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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华宗   青云山 ...

  •   青云山脚下的梧桐镇,常年有两位先生隔着一条街打擂台。东街的周先生讲青云仙人的故事,西街醉仙楼的庄先生便拆他的台。周先生说青云仙人三岁能御剑,庄先生便笑:“三岁孩子连剑都拿不稳,你倒是让他拿个给我看看?”镇上人听个乐呵,也不较真。毕竟那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谁知道真假呢?

      只是周先生的故事里,总缺了一块。缺的那块,恰是青云仙人年少时在落华宗的光景。周先生不知道,庄先生也不知道,那会儿青云山还不叫青云山,落华宗也只是个三流门派,宗主姓宋,有个独子叫宋郁寒。

      宋郁寒这人,打小就是被惯坏的。

      落华宗上下几十号人,从宗主到烧火的婆子,没一个不宠他。原因倒也简单,他娘是雾隐真人,云华真人最小的徒弟。雾隐真人走得早。宗主觉得亏欠儿子,又当爹又当娘,偏生宋郁寒天生一副笑盈盈的讨喜模样,谁见了都想捏一把脸。于是宠着宠着,就宠出了个脾气极大的小祖宗。

      这日午后,宋郁寒正靠在院中那棵老梧桐树上小歇。春末的日头暖融融的,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脸上晃成碎金。他半梦半醒间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江枳那儿蹭碗冰镇酸梅汤,忽觉破空声起,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正砸在他额角。

      “嘶——”

      宋郁寒猛地睁眼,捂着额头跳下树来,怒火中烧地要找人算账。他性子被养得娇,半点亏吃不得,连宗主都舍不得弹他一个指头,哪个不长眼的敢拿石子扔他?

      然而一抬眼,他就愣住了。

      宋柏庭站在树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还攥着几颗没扔完的石子,神情淡淡的,嘴角却微微弯着。

      “师兄?”宋郁寒的火气“噗”地灭了,转而又笑起来,笑得眼如新月,“你回来啦?任务什么时候完成的?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我好去接你呀。”

      宋柏庭道:“今早刚到。宗主在找你,快些去吧。”

      宋郁寒一听“宗主”二字,立刻撇了撇嘴,诶呀了一声:“他既然没有亲自来找我,自然是不急。我晚些去又怎么了?他难道还能对我动粗不成?”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落华宗上下都知道,宗主对谁都板着一张脸,唯独对宋郁寒,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宋郁寒闯了祸,宗主顶多叹口气,转头还得问一句“郁寒吃饭了没有”。

      宋柏庭显然也习惯了他这副做派,便问:“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宋郁寒眼睛一转,计上心来:“要不,我们去江姨的醉仙楼用午膳吧?这个时辰去,正好赶上她新酿的梅子酒开坛。”

      宋柏庭说好。

      醉仙楼离落华宗不远,沿着山道往下走半炷香就到。宋郁寒一路走一路絮叨,说江姨上月答应给他留一坛三十年的竹叶青,说醉仙楼新来了个厨子做的一手好糖醋鱼,说庄先生又在楼下开讲,讲的还是他爹年轻时的糗事。

      “我爹年轻时居然偷过江姨养的鸡?”宋郁寒笑得直不起腰,“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回头得好好问问他。”

      宋柏庭走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话不多,但宋郁寒知道他在听。

      醉仙楼是座三层小楼,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一楼是大堂,此时已坐满了人。宋郁寒听了两耳朵,觉得没意思,径直上了三楼雅间。

      江枳正在三楼拨算盘。她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一袭暗红衣裳,发间只别一支银簪,利落又精神。见宋郁寒推门进来,她眼皮都没抬:“又逃课?”

      “我何时上过课?”宋郁寒笑嘻嘻地凑过去,“江姨,我想你了。”

      “少来。”江枳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头看他,目光在他额角红痕上停了一瞬,“又打架了?”

      “被石子砸的。”宋郁寒告状,“师兄扔的。”

      江枳看向宋柏庭,宋柏庭面不改色:“宗主让我叫他起床。”

      江枳“哦”了一声,显然不打算主持公道。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给宋郁寒倒了一小杯:“只能喝一杯。你爹要是知道我又给你酒喝,该跟我急了。”

      宋郁寒捧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一边喝一边问:“江姨,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江枳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问题宋郁寒问过很多次。小时候问,江枳说“你娘是个很温柔的人”;大些了问,江枳说“你娘剑法很好”;再后来问,江枳就不说话了,只是摸摸他的头。

      今天江枳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娘啊……是个傻子。”

      宋郁寒一愣。

      “明明身体不好,非要接那个任务。明明可以不去,非说‘我不去谁去’。”江枳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走之前来看我,把你还抱在怀里,说‘阿枳,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学我’。”

      宋郁寒低头看着杯中酒,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我哪会看孩子啊。”江枳忽然笑了一声,“结果这一看就是十几年。”

      宋柏庭坐在旁边,默默给宋郁寒夹了一筷子糖醋鱼。宋郁寒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眶有些红,但没哭。他早就不哭了,只是每次提到母亲,心里总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江姨,”宋郁寒忽然说,“我以后要建一座山。”

      “嗯?”

      “比落华宗大得多,比所有门派都大。山上种满梧桐树,山下开满醉仙楼这样的酒馆。”宋郁寒比划着,“到时候让师兄当护法,让江姨当长老,让爹当……当太上宗主,天天喝茶晒太阳。”

      江枳被他逗笑了:“口气倒不小。你凭什么建山?”

      “凭我是宋郁寒啊。”宋郁寒理直气壮地说。

      江枳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她的手上有常年拨算盘磨出的薄茧,蹭在宋郁寒发间,有些痒。

      “行。”她说,“江姨等着。”

      宋柏庭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嘴角始终弯着。

      午后阳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照在三人的桌上。宋郁寒趴在窗沿听着一层的动静,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瘫在椅子上阖目养神。

      宋柏庭说:“你喝多了。”

      “才一杯。”

      “一杯就倒。”

      宋郁寒哼哼唧唧地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间听见江枳对宋柏庭说:“带他回去吧,别让他爹担心。”

      宋柏庭应了一声,轻轻把宋郁寒背起来。宋郁寒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间淡淡的皂角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宋柏庭刚来落华宗的时候。他那时还不叫宋柏庭,叫一个很难听的名字。宋郁寒后来给他改了名,取“柏庭”二字,希望他像松柏一样常青,像庭院一样安稳。宋柏庭的第二条命是宋郁寒给的,三九天的河,人都冻僵了,宋郁寒路过,跳下去捞人,自己还发着烧,硬是把人拖上岸,又守了三天三夜。

      那会儿宋郁寒才八岁。

      后来宋柏庭问他为什么救自己。宋郁寒说:“你长得好看,死了可惜。”

      宋柏庭就没再问过。

      如今宋柏庭背着宋郁寒走在山道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宋郁寒迷迷糊糊地说:“师兄……你以后别扔石子了,疼。”

      宋柏庭说:“好。”

      “下次直接叫我。”

      “好。”

      “你要一直陪着我不离开。”

      “好”

      宋郁寒满意地蹭了蹭他肩膀,睡着了。

      宋柏庭背着他,一步一步往落华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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