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卿知意》粟米成山

42、流言 师姐，你有

　　下课的磬音响起，随着讲师离开，众人开始收拾东西陆续走出讲堂。

　　祝随安合上书册，心中仍在反复推敲着那个关于“后天之灵”融合阵材的灵感，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虚画着纹路。

　　身旁，李忘荻悄悄凑过来道：“祝师姐，等下我帮你抄书。”

　　这话说的没来由的，叫祝随安一愣，随即问道：“为何要帮我抄书？”

　　李忘荻有些愧疚的看着祝随安，挠了挠鼻尖。
　　“如果不是我没有及时叫醒你，才害得你被周讲师抓包。所以，这个惩罚也该有我的一半。”

　　这般歪理，硬是给李忘荻说出了几分正经，逗得祝随安唇角一弯，笑道：“帮我抄书？怎么，我们的小荻花，终于要勤学上进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李忘荻当即抬手捂着微微发红的脸，小声辩驳。
　　“师姐怎么学着姥姥一样说话？而且，我一直也很努力的。”

　　“嗯，很努力的。”祝随安笑了笑，话题一转，“那来背一背，《元会临鉴》的《初开》吧。”

　　一句话，将李忘荻考懵，愣愣咬唇哼出一个长长的，“额……”

　　见她这样，祝随安手一伸，掌心向上，握了握。
　　“我的奖励呢？”

　　一说起奖励，李忘荻苦哈哈抱着那手告饶。
　　“师姐，你的课业我全包了，别让我背了，好不好。我记不住，背了好几天，才记住第一段。”

　　“不行。书我自己抄，背书，你自己来。”

　　“为什么？”

　　对上李忘荻不解的目光，祝随安语气平静却笃定。

　　“课上走神是我之过，受罚领教是我之责。若让你代笔，这罚便失了‘自省’的本意。抄写的过程，亦是沉心回味、梳理所得之时。
　　今日这堂课，于我而言，便是一缕‘后天之灵’。
　　我从讲师所授、所问中，触得一丝光亮，解开一个迷思。这‘获’，是我自己的事，这‘得’，也需我自己去沉淀。”

　　话说的认真，李忘荻听得也认真。想到这孩子的天赋，祝随安略一沉吟，复又开口。

　　“你的‘后天之灵’在何处？
　　在讲师字句间？还是我们的督促中。
　　看似我们在这里催着你背或记，是在逼迫你什么。但最终，这份‘获’与‘得’，仍是你心之所向，为之努力争取才能拥有的。
　　那是独属于你的机缘与功课，无人可代劳，亦无人可赠与。”

　　话音落下，李忘荻怔怔看着祝随安许久，而后重新将那压下，讨要“奖励”的手拉起，坚定开口。

　　“我……我好像懂了。
　　我以前，总是想着你们都学过了，可以把最后得到的东西教给我，我就不用自己费力去想了。
　　现在，我要自己去学自己去悟，自己去‘获得’。”

　　说着说着，原本信誓旦旦的话又低了下去，带上几分难为情。
　　“就是有一点，我肯定还会偷懒的。还得麻烦师姐，时时督促我。
　　但绝对不会麻烦太长时间，我会自己学会督促自己的。”

　　看着忽然变得小心翼翼的李忘荻，祝随安起身揉揉她脑袋。
　　“你可是把我的奖励都吃了，我总得讨要回来。”

　　李忘荻双手抱头，侧身躲开，笑道：“那我请师姐吃饭。宗门刚发了份额，也不知道，我们知意师姐，想吃什么？”

　　祝随安想起昨夜与常乐仙的约定，摇头婉拒：“我和你常师姐约好了，但不确定会不会有其他人去，这次就不带你了。”

　　“这样啊……”李忘荻有些失望，但很快扬起笑脸，“那师姐，我们改天再约。”

　　祝随安点点头，目李忘荻离开，起身收拾，抬步向醉仙居走去。

　　路过坊市，约摸还有时间，便想着看看有什么适合的材料，转头进了坊市闲逛。
　　走到半路，一道传讯忽的落至眼前，抬手引下，一张纸笺缓缓浮现。

　　“突发事务，午膳自便，晚些再寻你。抱歉。”

　　收回灵力，祝随安在原地站了片刻，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似在拉着她离开。无奈地摇摇头，便是连坊市都没了再逛的心思，转身独自朝膳堂走去。

　　膳堂内人声鼎沸，此刻是一片青色的海洋。新弟子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不知在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随意打了份饭菜，目光在偌大的膳堂内扫过，寻索一个空位。
　　却在路过靠窗的位置是，正巧看到独自用膳的李忘荻。
　　手边放着饭菜还没动，正抓着头发，一脸痛苦的看着手中的书册。

　　祝随安走过去，在李忘荻对面坐下，开口问道：“是什么事，让我们的忘荻如此苦恼？”

　　李忘荻寻声抬头，见是祝随安，惊讶地睁大眼。
　　“祝师姐？！你不是有约吗？”

　　“被爽约了。”祝随安语气平淡，拿起筷子。

　　“啊？！常师姐又爽约了。”

　　听着李忘荻这颇为嫌弃的语气，祝随安略一思索，摇摇头，道：“这么一说，你常师姐事务繁忙到，影响她在你心里的信誉了。”

　　虽说是辩解，两个人的脑海中却浮现出许多事，皆是不约而同地点点头，默契的提起筷子吃饭，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

　　过了片刻，李忘荻忽的一拍手，激动道：“师姐，我们下次出去玩，罚常师姐买好吃的，怎么样？”

　　闻言，祝随安抬眸看了一眼满脸兴奋的李忘荻，敛眸笑道：“说吧，看上什么东西了，想坑你常师姐。”

　　“什么坑？是常师姐每次都能买到很好吃的东西。”李忘荻捂着嘴，微微仰头回忆着，“买的蜜饯好吃，糕点也比其他地方买的好吃。像我娘一样，一样的价格，总能买到最好吃的那家。”

　　“嗯，你常师姐她是公务在身，不比得我们清闲。你若是有想吃的，可以和她提，她有时间，自会买上带回来。”
　　祝随安低头吃着菜，语气认真的将李忘荻的话纠回来。
　　“修士一入金丹，便是今非昔比。职责在身，日后只会更忙。若非迫不得已，她也不会轻易爽约。”

　　“哎，说到这个。”李忘荻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神神秘秘开口，“师姐你有没有听说一件事，就是有个从人间来的金丹修士找到宗门，说是前任青沐峰峰主的亲传弟子，要求归宗。而这个人，和常师姐还有段故事。”

　　听到这话，祝随安心口一紧，夹菜的筷子随之一顿，悬在半空。心中思索着，宗门不是把这件事压下了，怎么又会叫李忘荻知道。

　　正准备问出口，就见李忘荻端着碗，挤着自己，在长椅上坐下。坐稳后，又四下打量一圈，这才压着声音开口。
　　“我听一个师兄说的，也不是他和我讲的，是他们聊天，恰好被我听到一点。
　　他们说这是玄天长老觉得常师姐不中用，所以又找了一个弟子。但怕常师姐欺负人家，便说是玄幽长老的弟子。”

　　“嚓”的一声轻响出现，惊的李忘荻噎住话头，慌慌看了看周围，却是什么都没发现，只好疑惑着回头，问道：“祝师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声响？”

　　“没什么，你继续说。”祝随安轻笑着摇头，声色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哦。”虽然不清楚怎么了，但有祝随安说没事，李忘荻便点点头，继续回忆着，“然后他们说，这件事还是被常师姐发现了，一气之下入金丹。渡劫之时，剑开渡云，引天雷劈青沐峰，想要逼着玄天长老将人送走。”

　　正说着，面前走来几个端着饭菜的弟子，吓得李忘荻又闭了口。
　　在等这几人走过去的时间中，又清楚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仿佛是树枝被踩断时，发出的声音。

　　连接出现的异声，颇使李忘荻不再开口，左右张望着，胡乱扒拉着饭菜开口道：“师姐我们吃，吃完换个没人的地方再说。”

　　“怕什么，既然有人敢嚼这个舌根，也就不怕他人找他麻烦。”
　　祝随安声音淡的没有起伏，甚至在最后，略带一丝上翘，听起来隐隐有一丝，兴奋？

　　咂摸出这个“兴奋”时，李忘荻忽觉背后有一丝发凉，觑着眼，偷偷瞧向祝随安。
　　只见身旁人面上依旧如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笑的人脊背上冷汗，岑岑往下淌。

　　不敢再看祝随安的脸，李忘荻慌忙收回目光。却在掠过祝随安右手指尖时，猛的顿住，倒吸一口凉气。

　　“师……师姐，你的手，手……”

　　祝随安垂眸，看着被断木扎出的血珠，一松指节，将残木随意拔出后，又曲指回来，用拇指按着，便没了其他动作。

　　将那骇人伤口瞧了个仔细的李忘荻，只觉那被扎破的是自己手指，痛到头皮一阵一阵发麻，颤着舌，讷讷开口劝着：“师……师姐，你别生气。这都是他们胡说的，常师姐为人如何，我们最清楚不过的，就连他们自己最后都说了，只是猜测，没有……”

　　话没说完，就被祝随安直接出言打断。
　　“所以呢？因着莫须有的说法，就让你常师姐平白背这么大一个锅？”

　　“但……但，但那个新人，谁也没见过，有没有这个人都两说。就像宗门内其他的传言一样，都是说来吓唬人的。”
　　李忘荻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缩着脖子，憋着气，才能挤出一句。
　　“师姐，我们不要告诉常师姐了，我怕她会难过。”

　　“吃完了就回去休息吧。”祝随安忽地站起身，对李忘荻道，“瞒而不说，有时也是一种伤害。”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李忘荻，换了左手揉了揉，安抚道：“没事，要相信你常师姐。”

　　抬步刚走出两步，又想到什么，这返回来，笑道：“下午给我请个假，理由随你想。”

　　说完，也不等李忘荻回应，直接快步离开。

　　一路掠回听澜轩，人刚到门口，却是又折返出去，向着未染峰而去。
　　从乾坤袋中提出剑，一扯腰间玉佩，考量着是先破了这压制修为的玉佩和慕容翎打一架的好，还是当着慕容翎的面，劈了这玉佩再打一架为妙。

　　路越走越远，人越想越气，在东栏小筑内绕了一圈，却是没见着半个人影。
　　站在门外，四下环顾着，猜测着慕容翎此刻所在。

　　常乐仙临时有事，慕容翎也不在东栏小筑，今日也不是峰内议事的日子。那便不用猜了，这二人定是在一起的。

　　气哼哼一拳捶在近前的柏树上，静静看着三人合抱不住的巨树轰然倒下。

　　气撒出几分，咬牙切齿道：“慕容翎，这就是你说的，让‘祝随安’另有其人？为着这个躯壳，便将自己的弟子推出去。为人师长，没生半分心在常乐仙身上。”

　　气血翻涌间，听得一个戏谑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不若放我出去，替你气她一气。”

　　没给出任何回应，祝随安抬腕看了看无力垂落的手指。借着将那声音重新压入封印最深处的机会，顺道揪着几个不长眼，扑上来撕咬的厄念炼化泄气。

　　火气随着面色一同淡下，思绪重新流转起来，劝诫着自己。
　　‘若是此刻闹翻，常乐仙只会愈发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想到常乐仙要委曲求全，愤懑愈发旺盛。刚刚压住的封印在此刻，隐隐又有松动迹象。
　　闭眼深吸一口气，将一切咽回肚里。

　　等着厄念炼化完成，曲指动了动，确认一切恢复如初后，直接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