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卿知意》粟米成山

40、回宗 师傅此生，

　　回程的飞舟上，李忘荻正一个一个往出那布袋子，均匀分成三份，放在每人面前的布兜里。

　　“这是牛乳糕，一人一份。”
　　“鱼干……”
　　“好几种鱼的鱼干……”
　　“虾皮。”
　　“这是鱼酱？”

　　分着分着，李忘荻开始给手里叫不上名的东西，胡乱起名字了。
　　坐在她旁边，听着逐渐离谱起来的名字，常乐仙伸手，按住那手，将东西拿过来，重新介绍起来。

　　“这个小的，不是虾皮，是银鱼晒的鱼干。这个大的，是熏出来的梅鲚鱼干。还有那个，”常乐仙指指李忘荻身边的袋子，示意道，“那个是白鱼腌制过后，晒成的鱼干。最后这个，是白虾煮熟去壳后晒成的虾干。不要随意来一个，‘鱼干’就完事了。”

　　李忘荻听着天书，看着几乎没差的鱼干，犹疑着点点头，目光却是落在手里的罐子上，思考着该怎么把这一罐子鱼酱分成三分，伸着手指就要去蘸。

　　眼瞅着好东西就要被糟蹋，常乐仙当即探出手，挡住李忘荻，痛惜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是什么？”李忘荻收回手，好奇看向罐内，“不是鱼肉做的鱼酱吗？”

　　“没见过吧，让你祝师姐给你讲讲。”
　　常乐仙将解释的事抛给祝随安，自己则是抽出一双干净筷子和碗，摆在三人面前，用来承放夹出来的鱼肉。

　　鱼肉一出罐，香气四溢，油润光亮，沾着一点米粒与香料粒，令人见之便食指大动。

　　看看碗中鱼块，又看看常乐仙。见常乐仙露出一副‘快来说一说，让她大吃一惊的神情’，祝随安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开口。

　　“这鱼块，长约二寸，广约一寸，丰腴肥厚。”
　　说着，她借来常乐仙手中筷子来回翻看一番，又夹起一点，放在掌心闻了闻，又尝了尝，装作有了结论的样子，这才继续开口。
　　“是鲤鱼鱼腹的软肉，鲜香软嫩，又是用米饭与香料腌制。若我猜的没错，这应是鲤腴鮓吧？”

　　而后又不太确定，重新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笃定道：“应该是鲤腴鮓。”

　　说完，便收到了常乐仙很是认可的点头。

　　在一旁的李忘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依旧不理解，这两人对着一罐鱼酱，是在显摆什么。
　　看出她的疑惑，祝随安抿了抿唇，开口，又简单解释一番。

　　“这鲤腴鮓是皇宴上的一道菜，取每条鲤鱼鱼肚上的嫩肉腌制而成。要做这一小罐，最少得二三十条鲤鱼的鱼腹才能填满。
　　除去皇宴的名头，只看用料，也算得上是难得之物。”

　　“哇，这么贵重吗？那这个是不更贵重？敏生和我说，这个要最后拆。”
　　李忘荻一边说，一边解开一个小布袋，取出一方金黄的木块。

　　在看到木块的一刹那，祝随安和常乐仙同时禁声。

　　见面前二人神色严肃，李忘荻也不敢再拿着木块，慌张放在三人中间。也不敢开口问什么，只静静等着。

　　过了片刻，常乐仙神色微松，吩咐着：“随安，你看看你的那盆思断兰里面，有没有类似的木牌。”

　　祝随安端过兰花，小心翼翼翻开枝叶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有什么木牌。
　　抬头同常乐仙对视一眼，皆是眸光一定，看向花盆。
　　随着土粒倒出，一块同样的木牌出现在盆底。

　　两指宽，半指长的木牌在常乐仙指尖翻了翻，又递还到李忘荻和祝随安面前。

　　“这是常家家主令，不过你们手里的，是副版。一般可拿来换一件事，一件常家能做到的事。
　　你们手里这两个，是金丝楠木做的，会更好一点，可以不止用一次。”

　　“能换一件事？”李忘荻接过木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纹，又是好奇道，“那这给我们，不怕我们乱用？”

　　“放心吧，常家敢给这令牌，自然是信任使用者的人品。”见李忘荻疑惑，常乐仙伸手揉揉她的头，“常家当年靠互助起家，慢慢才有了今日成就。这牌子不止给你们，也曾给过许多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帮到她人，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听了常乐仙的解释，李忘荻还是没收那木牌，推拒着还给常乐仙。
　　“可我是修士，这木牌既然是为了帮助她人，就应该给更需要它的人。”

　　见李忘荻左右不收，常乐仙又继续解释着。
　　“修仙界规定，不允许修士或其家族，借势压人。加之修士在人间行走，都是要提交申覆，又受各地镇海司监管，有时候遇到一些人有困难，想要出手帮忙也并不方便。说不定，到时候就需要借助这令牌。”

　　李忘荻捧着木牌看了看，抬起头，对上常乐仙的目光，认真发问：“既然是传递善意，那师姐，这算是荫庇吗？”

　　“荫庇？”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常乐仙一懵，不知李忘荻是怎么就联系到荫庇上了。

　　正思考着该如何回答，一旁清楚前因后果的祝随安，一边重新种着兰花，一边解答着李忘荻的疑惑。

　　“荫庇不是挂在嘴上，按着规章去做就能有的东西。而是不以求善果为因，要以善念促善行，化入所思所行，才可能有善果出现，化作你想象不到的样子，助你一臂之力。”

　　借着祝随安的话，常乐仙也弄清楚了个大概，便是趁机督促起李忘荻来。
　　“是这样的。不过得你努力学习，才有足够的能力行善。”

　　说着，常乐仙话音一转，戏谑开口：“和常敏生两个人抓着乌云和踏雪玩了这么久，是不把背书的事抛到脑后了？你吃掉的奖励，我可是替你祝师姐一笔笔都记着。”

　　一听到“背书”两个字，李忘荻的脸顿时皱成一团，无比哀怨的向后倒去。
　　“为什么我全都要学？修途既然要分七道，就不可以直接学其中一个吗？为什么其他六个我都要学？！”

　　“因为修途分七道，是后来修士多了起来，才有的具体划分。最开始，修士就是需要全部融会贯通的。”

　　常乐仙一边解释着，一边伸手去抓李忘荻衣袖，试图将人拉起来。
　　刚勾住衣袖边，还没使力，就被李忘荻一转头躲开，骨碌着翻到祝随安腿边，抱着那膝盖央求着。

　　“师姐，我不想学那么多，我也背不会《元会临鉴》的《初开》，可不可以换一个？”

　　“东西你吃完了，到背书的时候开始赖账了。”祝随安伸手，揉着李忘荻发顶，笑的无比温和，“你说你只学一个，是学哪一个？是修士基础的灵修；还是灵魂依托的魂修；或者是擅使兵器的颖修……”

　　话没说完，就被李忘荻举手抗议着打断。
　　“我只和常师姐学易修可不可以？常师姐那么厉害，我跟着她学，肯定会很轻松的。”

　　“好啊，想跟我学也可以。不过，”常乐仙伸着指尖，戳在李忘荻腰间软肉上，曲指挠了挠，“作为修士，你要不要学如何调用灵力？”

　　腰上痒痒一片，李忘荻被挠的哈哈大笑，翻过身抓着常乐仙手指，笑着换气道：“那自然是要学的。”

　　另一边，祝随安也学着常乐仙的样子，伸指戳戳李忘荻的腰。
　　“修行之后，灵魂逐渐凝实。到时候，你就可以将记忆刻录在灵魂上，就不用愁背书了。”

　　另一侧的痒痒肉被抓，李忘荻只能松开常乐仙的手，翻身回去，去抓祝随安的手，笑闹道：“这个好，学会以后就不用背书了。”

　　“铮”的一声，一柄长剑出现在李忘荻面前，在空中随意挽出一个剑花。
　　剑刃轻掠，犹如一条白练在空中划过，落下一层流光，惹得她伸手去够。
　　耳边，是常乐仙的循循善诱。

　　“以后出门在外，尤其是对上妖兽，需要趁手的兵器来借力。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你不想试试吗？”

　　“哇，师姐，可以给我先摸摸吗？”

　　手里握着沉甸甸的宝剑，指尖拂过微凉剑脊，又听得一旁祝随安开口。
　　“成为修士后，除了宗门派发的各色工具，想不想自己做一些小东西？比如说，乾坤袋。”

　　想到那个大到能将屋子装进去的乾坤袋，李忘荻猛猛点头。
　　“要要要。”

　　“哎呀，有了乾坤袋，就可以装各种各样的药材、灵植。再进一步，可以根据需要，自己炼制丹药，多出来的，还能同其他人交换。”
　　常乐仙悠悠开口，应承着。
　　“虽然普通人没办法使用修士的丹药，但学会炼制丹药，再花心思做些普通人也能用的，也是完全可以的。”

　　一听到普通人也能用，李忘荻当即将剑递还给常乐仙，激动开口：“延年益寿的丹药有吗？”

　　“这个倒是没有。”常乐仙收回剑，摇摇头，而后伸出指尖一点李忘荻鼻尖，“不过，好用的伤药还是很多的。”

　　“这样啊。”李忘荻面上漏出几分失落与遗憾，眨眨眼，看到一旁的兰花，眸光一转，又笑道，“不过我姥姥说，我从宗门带回去治牙疼的药很好用，就是不大舍得用。到时候我学会了，可以自己给姥姥做好多。”

　　“嗯。”常乐仙拍拍李忘荻肩头，笑道，“既然你七道都同意学了，那我们就先把书背了吧。”

　　被蒙在鼓里，云里雾里的李忘荻挠头。
　　“我什么时候说都要学了？”

　　常乐仙伸出双手，在李忘荻面前摇了摇，而后每说出一个，便合回一根手指。

　　“最开始你说要同我学易修之道，是一个。后面的关于修士灵力掌握，是灵修；灵魂刻录是魂修的内容；兵器使用属于颖修；制作乾坤袋，是器修之道；辨认药材、炼制丹药是药修；最后一个，渡厄者必学的靖修之道。七个，都有了。”

　　终于意识到被下套套住的李忘荻，痛苦捂脸，掩面而泣。
　　“常师姐，你故意欺负我不懂。”

　　不知所措的常乐仙挠挠头，看了看祝随安。
　　后者微微一耸肩，并不打算帮忙哄人。常乐仙只好从袖袋里取出一袋蜜饯，在李忘荻耳旁抖了抖，笑着开口。

　　“倒也不必这么苦恼，这些东西看起来多，却也不过是入门基础。待你入学一年后，便会分峰。那时候，就可以根据你喜欢的，去选具体的道途。选定后，才会深入学习其中某一方向的内容。”

　　“分峰？”李忘荻放下手，将蜜饯袋子抓在手里晃了晃，挑出两个大的分给祝随安和常乐仙，最后自己抓了一颗含在嘴里，这才继续问，“具体的？不是这七个吗？”

　　“不会，这七个只是一个大类。”常乐仙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到蜜饯袋子里，抓出来一把，分给祝随安一半，“就拿灵修来说，具体按五行分为，木火土金水，五类。因为每个人对不同灵气的感知不同，可以选不同方向。”

　　“这个我知道，木系灵修、火系灵修、土系灵修、金系灵修和水系灵修。”嘴上说着知道，手里却是把蜜饯袋子一扎，塞到怀里，“但是具体的，有很明显的不同吗？”

　　听着这个问题，常乐仙一时语塞，拧眉思索良久，最后只能支吾出一句。
　　“忘荻啊，你是怎么进入明洞宗的？”

　　闻言，一旁的祝随安拍了拍常乐仙手臂，附耳轻声道：“没基础，天赋好。”

　　这解释，常乐仙抿了抿唇，将手里的蜜饯拍还到李忘荻手中，感慨道：“忘荻呀，如果三年后的结业考核不通过，是要再重学三年，直到通过为止。”

　　没听到二人耳语的李忘荻，低头看看重回手里的蜜饯，又抬头，疑惑不解。
　　“那和具体的灵气分类有什么关系？”

　　“额……”
　　一时语塞的常乐仙，指尖在脑袋上戳了半天，直到一个红印浮现，才戳出一个想法。

　　手腕一翻，掌心向上，凝出一团淡青色灵力，递到李忘荻面前。

　　“我的灵力偏向于木系，你把手指放进去，感受一下。”

　　李忘荻依言，伸出食指，在指尖没入灵力中的一瞬间，眼睛蓦地睁大，眼底亮着光，惊呼出声。
　　“哇，这里面暖暖的，像水一样。还有气，一下一下顶着手指肚，像是春天的风一样。”

　　如此说着，又伸出拇指，两指一捏，直接将那团灵力拿了起来，放在眼前来回看着。

　　就在她拿起灵力的同时，常乐仙也是眼前一亮，唰的转头看向祝随安。
　　就见一脸淡然的祝随安动了动唇，无声道：“天赋好吧。”

　　被这好天赋惊到的常乐仙，在心里补上一句。
　　‘很有实力的天赋。无需人教，第一次就能拿起灵力团。’

　　而后两个人，静静看着那个将灵力团揉圆搓扁，玩的不亦乐乎的李忘荻，对日后指点方向达成一致──顺其自然。

　　相比于出门时，可容纳几十人的大型飞舟来说，现在这个小到只能容纳几人坐卧的小型飞舟在舒适差了些，但在速度上，却是快了不止一点。
　　中途三人在鄱城歇息一晚，第二天晚上就已经回到了明洞宗。

　　将李忘荻送回住所后，常乐仙指了指未染峰方向道：“随安，和我去见师傅吧。”

　　闻言，祝随安望了望黑沉的天，果断摇头拒绝。
　　“天色已晚，慕容师姨怕是歇下了。”

　　哪知，这话上是拒绝了，人却被常乐仙拉着就走。
　　不讲理的人一边走，一边振振有词。

　　“师傅若是歇下了，那我们就在殿外请安。”

　　对于常乐仙这种，回宗第一件事就是找慕容翎请安的习惯，祝随安很是无奈，却也只能“跟着”常乐仙，一同去往未染峰。

　　刚一出林子，远远就瞧着东栏小筑内还亮着一点微光。

　　一见那亮光，常乐仙直接拉着祝随安小跑起来。直到门口时，又忽的停下，深吸了两口气，整了整衣服，才抬手轻叩门扉。

　　第一声刚落下，就听得一个冷冽声音在屋内响起。
　　“进。”

　　“师傅。”常乐仙欢欢喜喜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一边走，一边从乾坤袋里往出掏东西，叮叮当当拎在手上。

　　“这次出门，弟子按着师傅喜好，挑着买了几样，师傅后面有空，尝尝喜欢不。若是喜欢，下次路过，我再去买。”

　　她走了几步，又忽的站定，回头看向仍旧站在门口的祝随安，笑道：“随安不必拘谨，你不是路上和我说，给师傅带了东西的。现在怎么就我自己一个人忙活，你倒是在一边躲闲。”

　　对于这般说辞，祝随安很是不解。
　　‘常乐仙是怎么觉得，自己上次和慕容翎那般争锋相对后，如今还能好好坐下，谈论路上趣闻？’

　　奈何那眼神太过殷切，祝随安不舍她失望，硬着头皮抬眼看了看坐在书桌后，不知低头写画着什么的慕容翎，心中轻叹一声，踟蹰着进门，拱手行礼。

　　“弟子祝随安，见过师姨。深夜叨扰，却不知师姨喜好，只有几本路上遇到的野集，看后甚觉有趣，便买来送与师姨，望师姨莫觉礼轻。”

　　言语罢，从乾坤袋中取出书册，恭敬捧着，同常乐仙并肩上前，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而后退开两步，站在一旁，看着常乐仙一个一个往出拿东西。
　　听着常乐仙拿一个出来，就讲一段与之相关的见闻。

　　收礼的慕容翎只偶尔抬眼掠一下，或者“嗯”上一声，以示自己在听。

　　不多时，宽大的桌面上，只剩下慕容翎铺开纸墨的位置，其余空处，都是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包裹和罐子。

　　待到常乐仙讲完最后一个故事，慕容翎也停了手下事务，将东西一一摸过，冷声开口。
　　“你们有心了，回去歇息吧。”

　　“嗯，我们这就回去了，师傅也早点休息。”
　　常乐仙点点头，拉着祝随安就往外走。快出门时，被慕容翎忽的喊住。

　　“乐仙，我有话，单独同你说。”

　　闻言，常乐仙看看慕容翎，转头拍拍祝随安肩头，道：“随安在外面等我一会。”

　　等着祝随安点头转身，将门关上后，常乐仙才回头，看向慕容翎。
　　“师傅有什么事安排吗？”

　　“乐仙，下次，”慕容翎目光从常乐仙身上移开，沉沉落在投在门框上的影子道，“不要跟她单独出去太长时间。”

　　“送新弟子归家探亲，是我拉着祝随安去的。”

　　常乐仙笑的不以为然，慕容翎却是继续开口。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师傅，想再收个徒弟吗？”常乐仙笑着，用手比划着，“就是在登仙门试炼中，被困黑雾中的三个试炼者，她们其中之一，叫李忘荻。弟子看她资质不错，想引荐给师傅，师傅……”

　　“乐仙！”慕容翎开口打断常乐仙的话，语气有些严肃，“师傅此生，有你一个弟子，足以。”

　　“不止我一个，”常乐仙认真摇头，指了指门外，“随安也是您的弟子。”

　　“她有师从。”

　　“师傅与单师姨是同师姊妹。”

　　“你单师姨才是她师傅”

　　“可单师姨现在，不在随安身边。”

　　“她也不需要为师做代师。”

　　“弟子谢师傅，愿做祝随安代师。”

　　眼见常乐仙断章取义，慕容翎咬牙开口：“乐仙，你……”

　　不等慕容翎说完，常乐仙歪着头蹙眉，眼睫忽眨忽眨，犹豫着将话截断。
　　“师傅，真的……不能吗？”

　　见她如此模样，慕容翎闭上眼，微微叹出一口气。
　　“这三年不能。”

　　有了这松口，常乐仙面上立马由悲转喜。
　　“弟子代祝随安师妹，谢过师傅。”

　　“乐仙，”慕容翎声音中，带起一丝疲惫，“你清楚为师所言何意吗？”

　　原本的喜色收起，常乐仙收敛嬉笑，凝出一层平静，认真开口。
　　“师傅，祝随安她，不是阶下囚。”

　　“算了，你去吧。”慕容翎摆了摆手，而后带着一脸疲惫，靠坐在椅中，抬手揉着眉心。

　　常乐仙也不再多言，拱手一行礼，直接转身离开。

　　“啪”的一关门，又拍出慕容翎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