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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话 只要祝随安 ...

  •   晚膳过后,将乌云抱着,连同两个玩地正洽,不舍分开的小孩送回去。途经前院,远远便听得哀声痛婉,凄凄声连成一片。
      因着明日出殡,请的戏班子吹吹打打,此刻正唱着一曲《血乳恩》。

      十月怀胎,血乳喂养,辛勤养育……
      那是她曾拥有的,是她未曾报答过半分的。
      一声声,一字字,催着祝随安眼窝颤颤,催得她快快离去。

      回到屋内,左右躺不下来,起身重新打量着屋内陈设。
      雕梁画栋,乌亮石砖,床柜桌椅,花木草石,除了这个屋子还在原家旧基上,其余的,没有一处能与记忆中的小茅屋对上。
      屈指略一算日子,若是那些东西还在,也是同常家一起发展起来的老物件了。不在也挺好,免得受灾祸牵连。

      如此想着,又是掰着手指算了算,应该再有七八日,就是前线妖兽祸起的日子。
      翻了翻仅剩的记忆,只记得是南部前线某一处,但具体是从哪个地点开始的,并没有确切消息。

      厄念编织幻境时,对这一段记忆可谓是尤为中意。叠出的可能,几乎将南部前线各营,全部囊括其中。想要确认具体地点,还得亲自全摸排一遍才能清楚。

      只是如今因果已改,内乱未生。这外祸,想来没有可乘之机。

      虽知那未来如今只是一个推论,但一个被推演过万万次,都无法改变的结果,总叫人放心不下。
      想到这,祝随安当即决定,即刻起身,去一趟定川营。一来确认一下,当年因厄念爆发而起的妖祸,会不会再起。
      二来便是,去探听一下,闵姝乐为什么会带瑞云去前线。

      一个从建造之初,便是作为最后行营存在的飞舟。怎会仅仅因为一个小辈,不太一般的渡劫,就突然被带出博城?

      收拾好包裹,刚一出门,就见一人斜倚在门前的美人靠上。听着开门声,缓缓回头。

      祝随安心下一惊,慌忙侧身,将包裹扯下,丢在门内。

      刚做完这些,那人正好回头,同自己对视。原本没什么神色的脸上,随着目光落定,漏出几分欣喜,转瞬又泄出一丝担忧。
      “这么晚了,随安怎么还没睡?是前院声响太吵吗?”

      “没有。”抓了抓有些歪的衣服,心下思绪狂飞,落座之时,想到一句,“在想晚膳吃的银鱼。”

      “不合口吗?”常乐仙急忙问了一句,问完又摆了摆手,尴尬一笑,“晚膳见你没动几筷子。”

      “已是难得之物,滋味也是上乘。”祝随安如是答着,目光却是落在中庭圆月上。

      身旁人动了动,衣料发出轻微摩擦声。
      “随安其实没那么喜欢吃鱼吧。”

      月亮圆润又明亮,悬在半空,落下一片刺目光芒,刺得人眸中酸涩。
      “记得幼时常吃鱼,无论何种做法,总觉得寡淡无味。如今再吃,却再也吃不出那般寡淡。”

      “随安家里,以前也是捕鱼为生吗?”

      “记不得了。”

      “随安,有件事想问你。”

      那声音凑在耳边,又远又近的,令人有些抓握不住,只能试探着开口。
      “何事?”

      “可以再讲一次,当年被困秘境的事吗?”

      不确定常乐仙想探究什么,便是来回兜着圈子。
      “事便是那样,再讲也是一样。”

      “随安还记得,最后试的是哪个组合吗?”

      声音又凑近些许,祝随安直接回头,目光灼灼,抓着常乐仙又撤远的眸子不放,似要直接从那含糊目光中,挖出常乐仙究竟所探为何。
      “你今日,怎么想起问这些了?”

      只是那灼灼目光一落而空,被常乐仙垂眸避开,声音文弱。
      “只是我有些触景伤感,见随安也是兴致缺缺,恐随安也触景伤情,想着聊些什么,缓和一下,心里会好过一些。”

      见常乐仙绕过之前的事,祝随安松下一口气,顺着那话往下说。
      “世事难料,总是要适应着,尽己所能即可。”

      闻言,常乐仙扯扯嘴角,轻笑一声:“随遇而安道自然吗?”

      虽不知常乐仙为什么会提这个,但该说不说,果然是一个人,连这判词都说的一样。
      对此,祝随安很是认同,但她还是希望,常乐仙不必需要随遇而安道自然。
      “率性而为,不比随遇而安好的多?”

      这话,常乐仙并没有接,只是定定看了她许久,似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最后也只微叹一声,一开口,声音低迷又沙哑,
      “随安那日说,因为我是常乐仙,所以心甘情愿。但我想问一句,当日落川初见,随安救我,也是因为这句吗?”

      这话问的突兀,祝随安心中一紧,隐隐觉得常乐仙已经猜到了什么。但看常乐仙此刻如此淡然,问出的话,也只是来回在旧事上打转,祝随安不敢托大,浅笑一下,装出一副淡然模样。
      “既然一定要有人去做,换个有经验的,不是更好一些吗?”

      “那之前的解释呢?”

      “‘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不是你说的?你救我护我,我救你护你,互利互惠,各取所需,对我百利无一害的事,何乐不为?”

      “可……”常乐仙张了张嘴,嗫嚅半天,却是许久也没接上后话。

      祝随安不再等她,当机立断开口:“你想说什么?”

      “你说的没错,互利互惠,何乐不为。”话落,常乐仙一拍衣摆,起身扯出一个笑道,“天色不早了,明早还要早起。”

      不知怎么突然转到这,想到终是将常乐仙支走,祝随安便也是跟着起身,进屋去拿包袱。

      只是脚还没迈进屋,耳畔又是急急传来一阵脚步声。
      刚要转头去看,人就被骤然按在一片温暖当中,耳边是沉甸甸的话语。

      “祝随安在常乐仙这,可以不用互利互惠的。师姐也好,师妹也罢,只要祝随安是祝随安,就可以获得所有。就像你说的,因为我是常乐仙。所以,因为你是你,就可以。”

      虽不清楚常乐仙这是怎么了,不过左右不再抓着过去不放,总是令人欣慰的。
      祝随安抬手,抱着人,轻轻拍着那背,哼出一声应着。
      “好呢。”

      得了回应,常乐仙继续开口:“我们明天送走玄英,就回宗吧。”

      祝随安也继续顺着语气,应着。
      “好。”

      哪知这个“好”字出口,总是不得常乐仙喜欢,又被嫌弃了。
      “不想听你说好。”

      有了上次的经验,祝随安直接不客气道:“那你找李忘荻去吧。”

      而后就听得自己当初的回答,被常乐仙偷走,换了一个称呼,给自己交了回来。
      “啧,祝随安,你好烦。”

      “也不知道是谁惹人烦。”还偷我的词,后面半句,祝随安没好意思说出来,只偷偷在心里腹诽着。

      哪知,话只有半截,依旧能惹来常乐仙十分的不服气。
      “我惹人烦?”

      “是。”

      “受着。”

      “回你屋去。”

      “哦,用时朝前,不用朝后。”

      “我困了。”

      “那你睡吧,睡着了,我送你回去。”

      “你睡不着,就去找个不用睡的聊去。”

      “那就只有常玄英了,只是她躺在那,也回不了我的话。”

      “你这么说人家,很容易被打。”

      “我是她老祖。”

      眼见这个人来回耍赖,祝随安疲惫抬起眼眸,看了看延伸向下的檐廊,最后被这个人的后脑占据全部视野,颇有些无奈叹息一声,不再和这个幼稚小孩计较。
      “行,走吧,常老祖,我们回你屋。”

      “嗯。”

      那人闷闷应了一声,却是还挂在自己身上,不松手半分。祝随安只能努力伸手,勾着门扉关上门。而后拖着身上人,挪回常乐仙屋子。

      窝在一起,困意总是来的很快。眼睛没合上多久,又被人捞着起身,贴着热毛巾来回被揉醒,捂出祝随安的不耐烦。
      “让我睡的是你,不让我睡的也是你。常乐仙,你熬鹰呢?”

      被点名的人没接话,只是兴致勃勃的开口。
      “张嘴。”

      话落,祝随安嘴巴乖乖的没再说什么,而是依言张开,就尝到一口温热鲜甜。
      鲜香下肚,咂巴咂巴嘴,睁眼看着面前的美味,从常乐仙手里接过碗,一勺一勺吃着,含糊开口:“这是什么?”

      “昨天的银鱼,还有点,我放在粥里熬着吃。”
      常乐仙说着,绕到祝随安身后,将那散开的长发梳理起来。

      一碗粥下肚,人跟着清醒起来。看着打在窗上,犹然发青的天色,问道:“几时了?”

      “应是卯时了。”常乐仙一边应着,一边扶着祝随安的头,比量着左右两侧的发髻。

      看着常乐仙一脸专注,祝随安笑着打趣她。
      “常师姐给我编的这么好看,叫李师妹看到,怕是要哭闹一番的。”

      “那等下行引的时候,随安可以给她编辫子,消磨一下时间。”插上发簪,常乐仙手抻着下颌,认认真真点头,“毕竟随安师出我手,想来编头发的手艺,不会比我差到哪去。”

      这话说的蹊跷,祝随安借笑问道:“你又何时成我师傅了?”

      “随安叫我一声师姐,怎么不算师从于我?”
      这边说着话,那边人已经溜到门口。

      祝随安暗暗磨牙,一字一顿。
      “我比你,早拜师!”

      “咔哒”一声,门被合上,偷笑声从屋外传来。
      “祝师妹,快些换衣服,免误了时辰。”

      “祝师妹”三个字,甚至被常乐仙悠悠荡荡,故意念的格外清晰。
      面对如此欠揍的人,祝随安吭哧吭哧起身,抓着衣服就往外追。
      “常乐仙,我看你是皮痒了。”

      刚一出门,就被人拉着转回来,整理着衣服。动作被打断,只能被迫架起手臂,任由常乐仙一点点将不平整的地方拉平、理好。

      “我布了一个封灵阵,配上释灵阵和炙焰阵使用。待灵归时,需要你和忘荻帮我把法阵收了,以免多余灵气外溢,对此处原生灵气造成扰乱。”

      “怎么还需要布阵?”

      “布阵能节约一天时间,收拾完直接启程,明天晚上就能回宗。”

      听到如此紧凑的安排,祝随安不由想到了前线之事,遂问道:“这么急?”

      常乐仙点点头,语气平淡。
      “出来有些时日了,师傅怕要担心了。”

      确认不是前线出事,祝随安悬着的心又放下来,戏谑开口。
      “这哪里是慕容师姨不放心,分明是我们的常师妹,想师傅了。”

      打趣完,翘首以待常乐仙的反驳,却是听到对面人淡淡“嗯”了一声。
      “想家了,早点回。”

      如此直白的回答,叫祝随安回想起昨天听到的《血乳恩》,想来常乐仙对此,与自己感受相同。
      只是那时自己可以绕着原址怀念,而常乐仙只能坐在门口遥望。

      想到那可怜模样,令她心下一软,便是伸手,将常乐仙鬓边翘起的一缕发丝卷着压下,保证着常老祖一丝不苟的模样。
      “那我这做师姐的,定会带我们常师妹平安回宗。”

      天色渐亮,常家后辈悉数到齐,恭敬垂首,静静候在常家门外的河岸边。远远看着淡青色的光幕中,不断翻涌的火焰,一点点吞噬掉她们故去的长辈。
      直到那清晰的存在,化为一捧飞灰,从此离她们而去。

      祝随安端着锦盒上前,为守在法阵旁边的常乐仙,送上稍后要用到的东西。
      码放祭品时,一旁全神贯注的常乐仙忽的开口,话语中混着迟疑,与几分不确定。
      “随安你说,这里会有沉睡期的厄念吗?”

      “有的。”祝随安并未抬头,只是将答案同祭品一起,摆了出来。

      许是回答太过淡然,又叫常乐仙追问起来。
      “那它们会吞噬法阵中的灵气,而后苏醒,出来为祸人间吗?”

      “不会。”祝随安将茶递到常乐仙手中,示意她润润喉,“这里离去的,只有一个常玄英,而且她生前也没什么化死为生的大执念。留下的沉睡期厄念,只会随着余灰,一直沉睡下去。”

      常乐仙喝着茶,仍旧堵不住她的追问:“既然不会有影响,那为什么人故去后,要火化遗体呢?”

      见茶水喝完,祝随安又满上一杯。
      “你在靖修课上学的,都忘了吗?”

      茶送到嘴边,却又停下,摇摇曳曳,荡起一层波纹。
      “课上只说,随水来,伴水去。”

      “对啊,伴水去,”祝随安提着茶壶,继续往快满的茶杯里添水,话也一点点往上叠加,“让水流,送它们去到该去的地方。”

      眼见茶水要溢出,常乐仙低头喝着,嘴里依旧不停。“哪里?”

      “灵堕川。”祝随安无奈收回手,回了一句。

      “那不是……”

      “对啊,那不是作为最终封印厄念的地方。”不想听常乐仙继续问,祝随安直接截了话头,自顾自回答,“不是靖修选了灵堕川作为封印地,而是厄念会被水流,带到灵堕川,最后堆积在那里,不再离开,所以才被选定为最终的封印地。”

      “随安……”
      常乐仙放下茶杯,伸手去够祝随安的手,却被祝随安微微一偏,躲开了。而后那话,如同决堤的水流,踩着她的疑惑,奔腾而下。

      “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单凤柏,因为她,需要我的能力。她总得付出些什么,不是吗?
      收徒是,传授法术是,教我想学的、想知道的,亦是。
      有些事,你只需要知道怎么做就可以了,至于为什么这么做。知道的多了,对你没好处。”

      言毕,常乐仙也跟着一动,将茶杯放回到托盘中,挑眉一笑。
      “我也不白活这么多年。”

      “我知道。”
      抛下一句话,祝随安端起空锦盒,转身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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