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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银鱼 银鱼换狸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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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常玄英”这个名字,祝随安隐约想起一个抱着她腿,要给她分饼吃的奶娃娃。
如今时过境迁,再见到,已经从奶娃娃,长成了奶娃娃的大祖姥。
只可惜,比起常玄英这个人,她女儿常从林倒叫人记忆犹新。
虽为普通人,却能以一己之力,带领一镇之人抵御妖兽入侵整整三月,在一片焦土之中,撑到救援。
不仅全镇没有大的伤亡,甚至还能帮助其他落逃至此的人,休养生息,巩固防线。
虽年过半百,力不如前,但见识与胆识反倒更胜。
在那场只存在于记忆中,不会再发生的祸乱当中,虽不乏婋士,却少有这般婋才。
如今机缘巧合,倒是能见一见这位后辈,安定日子下,是何样。
着实令人,有些期待。
或严肃,或和蔼的想象,在见到本人那一刻,化作一片恍然。
一团柔和之下,是惹人亲近的慈爱,若是再细看下去,一抹若隐若现的凌厉从中刺出,令人望而生畏,逼得人步步后退。
直到探究之心退下,那寒意随之渐渐消散。若此刻再去看,依旧是一团柔和,未有半分凌厉。
微微颔首,同常从林打招呼,算是互相见过礼。
牵着李忘荻,跟在常乐仙身后,被一群人簇拥着,缓步进入常家。
一侧的衣袖,被人拉着向下轻轻拽了拽,矮身过去,就听得李忘荻附耳过来,小小声道:“常师姐家,好大。”
看着才走过两进院子,祝随安矮身,学着李忘荻那般,覆在她耳边小小声开口。
“常家商号,握着淮安地区相当大份额的盐引,养着自家船队和商队,目前是淮安一带数一数二的盐商。”
“盐商?”李忘荻念着这两个字,猛的惊呼出声,“就是那个卖的很贵的淮盐?!”
惊呼落下,李忘荻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自己说了什么,脸刷的一下红润无比,捂住自己的嘴就往祝随安身上靠。
李忘荻自己羞的很,身边却是无一人漏出异色,仍旧一如刚才般,静静随行在侧。
倒是走在前面,同常乐仙交谈的常从林闻言哈哈笑了起来。
“仙师既是我家老祖师妹,便也是我常家的老祖,好奇自家产业又何需羞怯。
若无老祖以身作则,常家也不会有如此基业。常家后辈虽无大能之人,也总不好拖累老祖。”
羞怯的李忘荻听了这话,也不抬头,只是将祝随安抱的更紧了些。
见她这般,常从林招了招手,唤过来一个和李忘荻差不多年岁的小姑娘。
“敏生,你院里不是养了两只小狸奴,等下带过来,给老祖们看看如何?”
小姑娘脆脆应了一声,走到李忘荻身边,抓了抓她衣袖,轻巧道:“老祖,我叫常敏生,我养了两只狸奴,叫乌云和踏雪。可以麻烦老祖和我一起,抱它们过来吗?它们跑太快,我一个人抱不来两个。”
被人相求,李忘荻将脸从祝随安衣服里拿出,看看常敏生,又抬头看看祝随安。
祝随安抬手,揉了揉李忘荻脑袋,轻声嘱托。
“想去就去吧。记得手下轻些,别吓着乌云和踏雪。”
“嗯。”松开抱着祝随安的手,李忘荻一转身,拉着常敏生踟蹰道,“我叫李忘荻,你可以叫我忘荻。我还太小,当不了老祖。”
“好的,那我叫你忘荻。”常敏生一边后退,一边拉着李忘荻,欢欢喜喜同众人挥挥手,便是迈着步子跑开了。
等到两人跑没影,余下众人这才继续向前。
在又穿过一进院落后,周遭景致忽的雅致起来。
屋檐长长翘出,四面合抱,圈出一方小院落。廊下植着几丛南天竹,叶片经了霜,红得沉甸甸的,压着枝头。
进了内堂,常从林将二人请至上座,自己在下首奉茶。
“母亲新丧,府中缟素凌乱,无意叨扰老祖,若有不周之处,望老祖莫要因我等是小辈,而忍让什么。”
常乐仙接过茶盏,轻拨茶叶,缓声问道:“何日出殡?”
闻言,常从林退后一步,恭敬俯身,拱手回道:“在后日。”
“引者可有定?”
“暂定为晚辈引导。”
微抿一口茶汤,换出一口茶香。
“可由我代劳?”
话落,随行众人皆是跟着常从林下跪叩首。
“谢老祖垂怜。”
“你我皆为血脉亲缘,何来垂怜一说。”常乐仙将茶盏盖起,端放在膝头,“既有缘相遇,各尽所能而已。”
常从林起身,又是一叩首,声色哀恸。
“老祖事务繁忙,仍愿为母亲丧事操劳,从林,感激不尽。”
茶盏被放置一边,常乐仙起身,将常从林扶起。
“莫要再行大礼。这几日大大小小之事,仍需你操劳,早些回去休息吧。”
“老祖……”
常从林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常乐仙摆手打断。
“都回去吧。”
“那便请老祖恕晚辈照顾不周,望老祖安。”
俯身拱手后,常从林带着常家众人依次离开。
待众人离去后,常乐仙吐出一口气,瘫倚在座椅内。目光跟着祝随安,来回在院内踱步。
祝随安端着一盏茶,绕着院内逛了一圈,指着一间屋子开口。
“我住这间。”
“可以。”常乐仙换了个姿势,趴在椅背上,懒懒散散摊开四肢,耷拉着眼,继续看向祝随安。
选定屋子后,祝随安倒是没急着进,仰头看着堂上牌匾,念着上面内容。
“‘清意阁’,清意,清怡。倒是同你的剑名相似,想来,这是留给你的院子吧。”
“随安总是很博学。”话说的懒散,人却是坐了起来,“总能说出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怎么?”祝随安缓缓拨着茶盖,走向常乐仙,“让我们常师姐,自愧不如了吗?”
常乐仙抬手,接过祝随安手中茶盏,慢慢抿着其中茶水,看着祝随安又走回院内,拨着那几丛南天竹。
“常家开始做盐运,不过几十年,随安连这都知道。”
“常师姐,没事要多读书,”庭中竹叶巍巍,被祝随安勾在指尖转了转,圈做一团,而后轻轻一放,“尤其是──人间之事。”
“确实。”
不理会常乐仙的话中有话,祝随安伸手,拉开屋门,冲常乐仙挥了挥手。
“好了,我就先休息了。坐了一天马车,人都困了。”
“不先去接忘荻回来?”
指尖轻敲门框,祝随安侧头,看向常乐仙,轻笑一声。
“想来那孩子,已经是乐不思蜀了。”
“怎么说?”
“能被常家一家之主点出来,带着老祖师妹出去玩的,自然不是一般孩子。”
这般说着,祝随安眼眸一挑,示意道:“要一起睡吗?”
话音落下,常乐仙端坐在椅子上,未动半分,只是微微摇头。
“随安先睡吧,我再等一会。”
既然有了这回答,祝随安也没再推让什么,直接进屋关门。
直到坐在床上,这才松下一口气,稳下心中慌乱。
‘幸得今日买了本方物志,否则该怎么解释,被困秘境三百多年的祝随安,竟能知道近百年内发生之事的。
如今,该做的事已经做完,该见的人也见完了,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指不定哪个时候,就被常乐仙发现拆穿了。’
躺在床上,思考着要怎么离开,才不会惹人怀疑。如此想着想着,竟真的悄悄睡了过去。
睡梦中,指尖被来回揉捏,令人心烦。想要收回手,却是挣脱不开,便想着翻身躲过好了。
前脚一翻身,后脚手指果然被松开,腰上却是落下一道硬箍,勾着人向后,落入一片温热中。
声音震着胸腔,贴上后背,清晰传入耳中。
“随安,该起了,我们去一下祠堂。”
费力睁开眼,瞧着眼前朦朦胧胧的人影,祝随安闭眼含糊道:“你自己去。”
一声闷闷的笑,顺着胸腔穿了过来。
“那我抱你去。”
伴着话音,祝随安只觉自己蓦地腾空。再一睁眼,马上就要出了屋内。
慌忙伸手,抻着门框怒道:“常乐仙,你好烦!”
这话落在常乐仙耳里,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嗯,随安还睡吗?”
不想再理会常乐仙,伸腿想要落在地上,挣扎许久,人却还是被牢牢裹在被子里。
无奈,祝随安只能开口,劳烦一直看戏的某人。
“常乐仙,放我下来。让我梳洗一番,再去。”
看着被自己闹腾起来的人,常乐仙心满意足将人放回去,笑道:“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转身出屋,又贴心将门关上。
瞧着外面犹然漆黑的天,祝随安倒头又睡了回去,而后隔着房门,听得外面传来一声。
“我一刻钟后来喊你。”
烦人的话语,惹得祝随安愤愤一捶床,咬牙爬起身。
被人拉着不知道绕过多少道拱门,直到,一股檀香袅袅飘来,闻得人心神一凛。
眨了眨眼,醒过神。借着穿行而过,将院内众人瞧了个遍。都是曾经见过的面孔,少有几个面生的。
想来,在那场变故中,常家应对妖祸,反应迅速,后辈俱在,也定和常玄英丧事有关。
跟在常乐仙身后,看着前面人点燃香烛,缓缓叩拜。便也跟着叩拜下去,心中默念着。
‘娘,女儿不孝,时至今日,才来看您。’
一拜结束,起身时,面前却被人递来三根檀香。
疑惑抬眸,看向常乐仙,一动不动,等着她的解释。
只是没先等来解释,有的是手里被强塞进来的香杆。
仔细瞧着常乐仙神色,却是未看出半分不妥。又低头看看手中捏着的香,抬步上前,点燃檀香。
一叩一拜,插入香炉,也算了为母亲真正奉过香了。
奉过香,便退在一旁,静静听着常从林念着悼词,眼神不由落在那一排排的牌位之上。
从姥姥常哲秀的牌位开始,往下,是母亲常承怀,而后是姐姐常广艳。
再往下,熟悉的,陌生的,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摆放在祠堂中。一直到最下面一排,一块蒙着红布的牌位,被安放在上面。
那是常玄英的牌位,等着躯体由常乐仙引行离去后,便会被揭开,才算正式入了祠堂。成为这十六排牌位中,其中的一个。
短短三百余年,便能从姥姥刚落脚,没有半间屋,只有一个人。
传到第二代的两男一女,第三代的二女,却有一女不再开枝散叶。
姐姐仅仅一个人,竟生出了如今的常家后辈。
就算是当初入宗,给的贴己丰厚。但没有姐姐的劳作,又何来今日的常家。
如今能再见上一面,知她们过得不错,便也是可以了。
感慨间,手指被人轻轻拨了拨,回神,转头看向身旁。
悼词已经宣读完,今日奉牌的事便算是做完了。众人依次离去,常乐仙也在这时候开口。
“还没睡醒吗?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愣愣站在这里半天。”
祝随安不答,只是定定看了眼面前人,又转头看向祠堂最高处悬挂的画像。
一身淡青色弟子服,局促坐在椅子上,稚嫩的脸上,还要绷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如同此刻一般,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严肃的老祖模样。
如此便好,只做常乐仙便好。
“随安在看什么?”
思绪骤然被打断,祝随安微微侧头,笑道:“在看,昨夜老板,是怎么把你和画像上的小孩,联系在一起的。”
“嗯?”常乐仙双手捧着脸,端着凑到祝随安眼前,“不像吗?”
“不像。”祝随安摇头,抬手将人推远,“只会闹腾人,没有一点正经样。天不亮将我闹腾醒,也不见你把李忘荻一并抓过来。”
众人皆已离开,常乐仙拉过祝随安,边走边道:“忘荻家中长辈尚在,来祭他人祠堂,总归不好。”
闻言,祝随安将手抽回,没好气的开口:“那我就可以了?”
手下一空,常乐仙又抓了两次,都落了空。因着周围有人过来,只好悄悄抓着祝随安衣袖,轻轻摇着。
“随安不是记不得有何家人,你我同为淮安人,来我家奉香,自然要得。”
岂料祝随安并不承情,连一丝衣袖都要拽走。
“倘若我哪日想起家中亲人,而亲人之后尚在人世呢?”
对上祝随安的认真,常乐仙收起玩闹,严肃又铿锵。
“那便在寻到之日,我也登门奉香,还了这礼数。”
祝随安冷哼一声,转头就走,将常乐仙远远抛在身后。
“你的话,贯不可信。说好的带我们去行馆呢?说好的抓银鱼呢?”
说起食言之事,常乐仙语塞在原地,见着祝随安越走越远,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赶忙快步追了上去。
“虽不是我有意食言,却也是我先前答应过的。我知我所言不可再轻信,但方才我所说奉香之事,若当日无法奉上,过后也定会正正经经将礼补上。”
前人脚步依旧不停,常乐仙小跑一步,伸手去拉,脚下却是被突兀出现的东西拌了一下,踉跄一声。
“祝……!”
“喵!”
“乌云!”
一时之间,惊呼四起。惹得祝随安终于顿下脚步,回头看去。
一团绒黑忽的凑到脚边,喵喵喵的绕着腿边,来回蹭着。
乐不思蜀、一夜未归的李忘荻此刻抱着一只半人长的猫儿站在墙角,后面是匆匆跟上的常敏生。
不理会险些被绊倒的常乐仙,祝随安伸手将脚边狸奴抱起。
入手是一团沉甸甸的柔软,乖巧蹭着人手掌,居高临下安卧在祝随安怀里,懒懒斜睨过周遭所有人。
祝随安伸手,摸着那松软的绒毛,勾起呼噜声连连。
两小只蹑手蹑脚的靠上来,觑着猫儿神色,缓缓伸手,摸着那一团柔软,小声惊呼。
“师姐,乌云只让你抱耶!我们逗了它一天,都不给我们摸一下。”
“乌云?”将这名字细细咀嚼,又翻着猫儿来回看了一圈,祝随安点头赞道,“通身乌黑,毛发长软如棉,确实像一团云。”
猫儿懒散,窝在祝随安怀里便不愿再动半分。又被他人摸得发烦,伸着爪子挨个拍去,尤其是那只较大的爪子伸来时,结结实实拍了上去。
“怎么偏生拍我时,这般用力。”
常乐仙抱着手背,微微蹙眉,小小不忿一句。
“师姐给你抱踏雪。”李忘荻抱着另一只猫儿,献宝似地递到常乐仙面前,“踏雪可乖了。”
同样是浑身乌黑的狸奴,踏雪却是四只小脚雪白一团。被人抱起时,水汪汪的眼睛一眨,软软“喵”出一声。
常乐仙接过踏雪摸了摸,只觉得这小家伙毛发短粗,看着似乎不如祝随安怀里的乌云好摸,便将狸奴还了回去。
“好了,放小家伙们去玩吧。”
两只小家伙一落地,踏雪扭着身子,左右舔着毛。乌云却是继续绕在祝随安脚边,喵喵喵的叫着。
不等祝随安弯腰,常乐仙抢先去抱,却又被结结实实拍了一把。
不甘心,继续伸手,继续被拍。甚至于,低吼着,要将人喝退。
无奈收回手,看着祝随安轻巧抱起那团柔软,很是疑惑。
“为什么只打我?”
被猫儿选中的人,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叹出一句:“银鱼换狸奴,怎么不算值呢。”
话落在空中,被人捧住,化作晚膳时的一道银鱼炒蛋,摆在面前。
银鱼入口,爽滑又甜嫩。叫祝随安无端想起从前,自己与姐姐两个人,也是在这般时节,偷偷划船入深水,捕银鱼贴补家里。
那时候,姐姐总会偷偷留下两三条舍不得卖。只用清水煮了,两个人分着吃。又总是借口说吃着腥,每次只尝一点,便颇为嫌弃的全塞给自己。
而来寒暑,这银鱼又流转至桌前,却也失了当时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