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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归家 清西镇的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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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的茶楼上,一人正坐在窗边,细碎阳光筛在她身上,随着慢慢拂过书页的指尖,又滑落向窗框,流淌下一片灿金。
也不知那书页上记着什么,叫那人翻了一页又一页。只在读到入神处,才会停顿片刻。只是那眉眼却会在这停顿中,微微蹙起,翻书的手也会收回,支着颌,似在想着什么。
须臾的停顿过后,就会将手收回,继续翻向下一页。而那眉眼,还得多过一会,才会慢慢舒展下来。
在楼下观望许久,都没能看到那人从书中抬起头。无奈,常乐仙只能抬步向前,自己上楼去寻祝随安。
一开门,就见李忘荻捉着一支笔,埋头苦写着什么,听着开门声,匆匆一抬头,双眼骤亮,面上苦愁也随之散去,欢欢喜喜道了一声。
“常师姐!你回来了!”
“嗯。”常乐仙随意应了一句,望向坐在窗边的祝随安。
只见那人微微一撩眼睫,敷衍出一句。
“回来了?”
“回来了。”
跟着应了一声,却是踱步走到李忘荻桌边,翻看着上面抄录的内容。
一旁的李忘荻瞧着她神色严肃,小小声开口。
“渡厄者怎么什么都要学,这两天看下来,我头都涨了。”
常乐仙却是没应这话,也不抬头,空着的手一扬,从腰上解下一个布袋递了过去。
“抄的挺好。”
“哇,蜜饯!”
兴冲冲的小孩拆布袋,沾着满手墨汁就吃了起来。
检查完课业的常乐仙一转头,向着祝随安伸了伸手,很是认真道:“祝师妹,你抄的内容呢?”
书页轻轻一抖,扑簌簌扇出一句话来。
“不想写。”
猜到这人就不会写,常乐仙收回手,拍拍怀里的鼓鼓囊囊,语气甚是遗憾。
“那你的奖励可就没了,哎呀,可是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终于等到祝随安从书页上抬头,却只是看着那眸子瞥了她一眼,又微微一眨,向上一转,落到了另一侧。
“无趣。”
“常师姐,祝师姐不愿意抄,我可以代劳的。”李忘荻抓着蜜饯一人分了一个,笑嘻嘻开口,“就是祝师姐的那份奖励,你得给我。”
“想得挺美。”蜜饯入口,话却不短半分,“那得问你祝师姐,愿不愿意把她那份给你。”
看了看手里的蜜饯,李忘荻又拿出一个,塞到祝随安手里。
“祝师姐……”
“只是再抄一次,未免太轻松了。”祝随安眼皮未抬半分,一边翻着书,一边加码,“把《元会临鉴》中,第一卷《初开》背下来才行。”
“啊?!”哀叫一声,李忘荻慌慌嗦了嗦指尖上的糖蜜,去翻桌上的《元会临鉴》。
在看完第一卷的内容后,更是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叹。
“这么多!我刚刚抄都抄了三大页!”
“那就可惜了。”常乐仙痛惜着,而后一个个将东西从袖袋、怀里、腰挂上取出,摆在桌面上。
每摆出一个,就收获李忘荻的一声惊呼。
“搅糖!”
“梅子干!”
“荸荠!”
“枣泥糕!”
“杏仁酥!”
看完所有东西,李忘荻扑过去,抱着祝随安腰,伸出手指比划着,打着商量。
“师姐,我能只先背前三段吗?”
“不行。”
“可是真的好多。”
“那就晚两天拿。”
“那我可以背一段拿一个吗?”
“……”
左右都商量不下,最后祝随安连回答都免了,只是安静看书。
李忘荻看看桌上的东西,眼珠忽的一转,噌一下跳起来,激动起来。
“师姐,奖励你都没拿到手。不能算你的,我得和常师姐谈。”
说着说着,顺便将常乐仙拉下水。
“对吧,常师姐。”
蓦然被泡在水里,常乐仙赶忙摆摆手,还未开口,一旁的祝随安缓声道:“混沌浮定,天地初现。浓黑蔽目,滚火遍土。元气生灵,聚而成神。位列之中,有一名姱。未臣于暗,不从无明。以石为刃,刑劈垠空。霞光落野,玄夜褪去。晢眇始觉,环宇添色……”
从姱破冥夜,到娲擎天地,身死化树,以托堕月。一字一句,未有停顿,声色缓缓,娓娓道来。
李忘荻呆呆听了两段,忽地转身,抓起桌面上的书册对着查看起来。
目光一行行扫过,眼睛越睁越圆。愣愣蹙着眉,带着满脸惊异转头,看着仍在翻书的祝随安。
那指尖随着背诵,一页页向下翻动。
惊异又换作窃喜,蹑手蹑脚上前,站在后面偷看那书册上是何内容。
纸页之上,没看到想象中的《初开》,却是印着有关地方产物的内容。
且这内容写的极妙,将原本无趣的方物志,写出了不一般的妙趣横生。
仅仅是一条鱼,在什么时节,不同做法,吃起来有何种区别,都被详细记载下来。
遣词造句看下来,别有一番滋味。令人看了一段,便想要继续看下一段。
看着看着,不由入了迷,连祝随安背书声,都不再入耳。直到面前的书页“啪”一声被合上,都还有些不舍,伸手想要翻开继续看。
手指被拂开,加上一旁的常乐仙开口,才将人从文字内唤醒。
“好了,你祝师姐一字不差,全背了下来。现在奖励怎么给,归你祝师姐说了算。”
还沉浸在书中世界,久久没能回神的李忘荻愣愣开口:“师姐,你什么时候背的。”
那手中书册又被打开,淡然声音响起。
“刚刚看你写的时候,顺便记住了。”
李忘荻哭丧着脸,十分不可置信。
“为什么我抄了一遍,都没记住一个字。”
常乐仙在一旁安慰道:“忘荻,你现在是修士了,记东西应该快多了。”
一听这话,李忘荻当即转哭为笑,凑到常乐仙面前探问起来。
“当修士还有这种好处?可为什么我还是记不住?”
没笑两声,一旁的祝随安翻完剩余书页,将书一放,顺便泼下一盆冷水。
“炼气期做不到,老老实实背。”
“啊?”在这悲喜交加中,李忘荻麻木的喊出话来,“为什么炼气期做不到?”
“进入炼气期,弥散在躯体各处的灵魂开始凝实。而金丹之后,灵魂于子海凝聚成火焰状。”祝随安背过身收拾着书册与纸笔,一边解释着原因,“在这时,一切所思、所想、所观、所闻皆可铭刻于灵魂之上。灵魂不伤,所记不蠹。”
借着收拾东西的空隙,李忘荻看着桌子东西,眼睛一眯,偷偷拆开枣泥糕,便是吃了起来。
嘴在偷吃,还不忘装着正经,挤出问题。
“那,旁人是不可以直接将他的记忆,刻在我的灵魂上。那这样,我就不是可以不用背,就记住这些东西了。”
那边李忘荻偷吃的飞快,到最后几个字时,嘴角有些干巴,险些没讲出来。常乐仙伸手倒了杯茶,悄悄递过去。
“恭喜你,迈入邪修行列,并触犯天道规则和修仙界底线。”
“啊?”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又被飞快捂住,费力咽了下去。
祝随安闻声要转身来看,常乐仙当即起身,挡在李忘荻面前,帮祝随安收拾东西,顺道拖长话音,解释着问题,让李忘荻安心偷吃。
“天道规则《真我之固》,庇护一切生灵‘我之所以为我’的本源印记。保持最终自我,不受绝对支配。
简单来说就是,庇护灵魂、名号、生辰、血肉躯体、本源灵力不被他人利用。
一切试图强行操控、夺舍或因果咒杀,必将遭受天道对其自身存在的强烈反噬。”
“哦。”偷吃完的李忘荻,一抹嘴角,拍了拍衣襟上残留,将剩余东西捧好,乖乖站在一边。
“既然吃完了,记得把前三段背会了。”
收拾完东西的祝随安,抬手将包裹塞到常乐仙怀里,眼神一扫身边装作无事发生的两人,转身推门离开。
落在后面的李忘荻,怯生生看着常乐仙,而后获得了常乐仙的抬手。温热掌心按在发顶上,随意揉了揉。
“吃吧。你祝师姐都开口了,背书的事,后面再补上。”
话刚落下,刚踏出门的祝随安开口,声音从前面一拍一拍落下。
“常,师,姐!”
常乐仙笑嘻嘻将东西都堆给李忘荻拿着,义正辞严的开口。
“马车在楼下,你先过去等等。我去帮你说和一下,不过你最好还是背背书吧。”
说罢,不等回答,直接抛下李忘荻,自己颠颠向着祝随安身边跑去。
“随安,走慢点。”常乐仙伸手,将人拉回,指了指一旁的僻静处,“过那边站一会吧。”
没有回答,二人却是一前一后,走到刚刚常乐仙手指方位上,并肩而立,一同看着不远处,李忘荻正费力将东西一件件搬上车。
“你护不了她一辈子。”祝随安声音有些冷,没什么起伏,叫人听不出什么意思。
常乐仙却是不以为然,摇头轻叹。
“随安也护不了我一辈子,不是吗?”
话语落下,寂静无声。只有眼前车马,匆匆而过,川流不息。
谁也没再开口,就这么静静看着,直到对面的李忘荻已经收拾完东西,站在马车旁,同她们挥手示意。终于,有人开口,打破宁静。
“闵师姨带瑞云去了定川营,不在这边。留了信,让张淳她们过去,连长老托付的东西便由她们一并送去。
原本说好带你们去行馆看看,最后却食言,让你们委屈在这。
劳烦随安给个机会,让我赔礼谢罪一下。”
话说的诚恳,人也恭恭敬敬俯身作揖。祝随安却是淡淡抬眼,问出一句。
“闵师姨没回博城吗?”
“随安只关心这个吗?”常乐仙一甩袖,自顾自起身,目光游移,上下打量着祝随安。
祝随安也不回身去看,只斜睨一眼,便又转回去。
“回你自己家做客,算什么赔礼谢罪。”
“随安想吃鱼吗?”没接祝随安的话,常乐仙反倒是凑上前,用手比划着,“清西镇的银鱼,拇指粗细,是最为鲜甜的。”
此话一出,倒叫祝随安转回头,很是疑惑道:“这个时节,何来银鱼。”
“没有,才算得上是──赔礼谢罪。”
最后四个字,常乐仙故意拖长,推着祝随安向马车走去。
马车在官道上悠悠前行,两边景色缓缓向后,三人坐了大半天,才走了不到一半路。
车厢内略显憋闷,此刻全凑在外面车架上,荡着腿,吹着风。
“常师姐,你归家没有递申覆吗?还得自己驾车去。”
李忘荻抓过缰绳,接替常乐仙继续赶车。
松下马鞭,得以清闲在一旁,常乐仙向后一靠,半倚在车厢上,吃着糕点悠悠道:“向宗门递了申覆,不过此地少山,灵气更为少薄,哪怕只是承接飞舟降落,都是难以恢复的重担。”
说着,抬手戳了戳祝随安,要来一杯热茶,边喝边说。
“不过你们不会划船,不然我们可以直接坐船去,要比马车快的多。”
一杯茶喝完,又伸到祝随安面前。
茶水渐满,听得倒茶人开口询问:“没递书信回去?”
收回茶杯,不再是囫囵个咽下去,而是慢慢品着,品出一句。
“未曾,远远看过便好,免得又兴师动众的。”
“师姐,为什么你回家,不通知家里人呢?为什么只能远远看一眼?也是宗门的规定吗?”
李忘荻一回头,问题一个接一个,连带着手下扯的缰绳一起回头,一点点带着马车向路边歪去。
这边一歪,那边祝随安抬手将人拨回去,连着马车一起拨回正道。
原本坐起身打算帮忙的常乐仙,又慢慢躺了回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隔得太久,不好再去打扰了。”
或许因刚刚回头带着马车走偏,这次李忘荻疑惑的声音,是直接从前面绕过来。
“太久是多久?隔得久,回家,家里人想必也会高兴的。”
“或许吧。”目光越过马背,落在远方,“我上一次归家,应该是八十年前的事。”
“啊?!”
惊叹声落在碎石上,碾在车轮下,带起微微烟尘,延伸向前。
入夜,马车在牌楼外停下。
跃下马车,一展腰背。看着牌楼上写着的“清西”二字,转身颇为得意开口。
“到了!今天找家客栈歇息一晚,明天带你们抓银鱼去。”
没再坐马车,三人漫步而入。随着入内,来往行人多了起来。
只是这人群往来,本该是热闹之景,此刻却是一片肃穆。这份安静,混在夜色之中,寂静的有些令人脊骨发寒。
原本兴冲冲走在前面的李忘荻,步伐越来越慢,最后落在常乐仙身边,伸手抓着常乐仙衣袖小声问道:“师姐,这里好怪,每个人都不说话,左臂上还绑着一红一白的布条。”
“没事。”常乐仙抬手,揽着李忘荻肩头,轻声安慰着,“应是镇里哪家大族的长辈去世了,这些绑布条的,都是回来吊唁的小辈。”
虽是有了解释,李忘荻还是不敢正眼去看那些人,伸手抱着常乐仙走了两步,发现常乐仙还得拉着马车,便松开手,转头抱向祝随安,颤声道:“师姐,我陪着你,你不要害怕。”
闻言,两个师姐对视一眼,又默契看向两边,偷偷压着嘴角那抹止不住的上翘。
没走几步,三人便来到一家客栈门前,将马栓在石柱上,抬步进门。
柜台后,顶着一头花白的老板正拨着算盘,听着人来,也不抬头招呼,声音喑哑带着疲累。
“若是来吊唁的,楼上有客房,直接住便好。”
这话说的奇怪,就连常乐仙都忍不住追问一句。
“敢问老板,这镇中是哪位长辈逝去,竟是连客栈都包下了。”
“你们不是来吊唁的吗?”老板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三人。
“只是途经此地,见天色已晚,便来寻个投宿之处。”
常乐仙同老板解释着,却见老板忽的从柜台后绕出,慢慢向前。
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着自己。在临近前,蓦然站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晚辈常孟乙,见过老祖。请老祖恕小辈眼拙,险没认出是老祖归家。”
三人被这一跪震的一懵,常乐仙赶忙上前,伸手想将人扶起。
“你我从未见过,何必对我行此大礼。”
常孟乙却是跪在地上,砰砰砰又磕了三个头,声色恳切。
“老祖画像就悬在祠堂,每逢年节便会见着,怎会错认。”
看着左右投来的目光,常乐仙只得认下。
“今日天晚,想着路过便没来叨扰,安静住一晚便走。”
“您这次,不回家吗?”常孟乙撑着腿,从地上起来,引着常乐仙三人坐下,一边倒茶,一边道,“是晚辈斗胆了,您事务繁忙,自有您的安排。”
常乐仙端着茶品了一口,又问道:“我见镇上来往行人,皆绑着布条,不知是谁离去了?”
“来往吊唁的,是家里的大祖姥,为您的十三代甥,您或许听过她老人家名号,”常孟乙放下茶壶,恭敬推到一边,垂首道,“──常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