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卿知意》粟米成山

32、归乡 祝随安！我

　　天光初透，李忘荻已经将面前的包裹装了又拆，拆了又装，周围却还是散落着许多东西未能装进去。

　　看着什么东西都稀奇，哪个东西都想带回家给娘看，却受限于包袱太小，只能又重新将东西掏出，一一摆在床上，衡量着哪个比较重要，先装入包内。

　　给娘和姐姐们带的止血的药粉、治酸痛的药膏、防治伤寒的药，给姥姥带的治牙疼的药……
　　省的她们都舍不得买，这次直接带回去，总能舍得用了。

　　拿到一甲的成绩单、宗门给新弟子发的入宗灵石、新发的弟子服、领到的弟子牌、新发的书册……

　　得味斋的酥饼、醉仙居的酱猪肘、瓞叶楼的酱牛肉……甘饴坊的粽子糖。

　　看到粽子糖时，李忘荻悄悄将纸包打开，一个一个又点着数了一下。确认一个都没少，这才放心地将纸包重新包好。
　　眼神落在那点过糖后，沾着亮亮糖屑的指尖，一点点用舌尖舐净。
　　丝丝甜意落在舌尖，淌进心里，甜得李忘荻忍不住打了个颤。

　　收拾完，再回头一看，床上原本散落的东西不仅没减少，反而又多了几样东西，无法装回包里。

　　看着眼前的乾坤袋，李忘荻万分惆怅。若不是乾坤袋无法在人间使用，又何必纠结这些东西装不装得下。便是这个房子要能塞进去，装两个这样大小的房子，都是绰绰有余。

　　无奈，李忘荻只能抛下乾坤袋，重新将东西拿起，一点一点卡进包袱中。

　　最后，当祝随安在飞舟下见到李忘荻时，就只看到一个几乎快要埋在包袱堆里的人。
　　背着一大包东西，又在左右挎着两个包，手里一边拎着一大包东西。

　　远远看到自己时，似乎还想抬手打招呼。提着包裹试探着想放下，左右看了看又作罢。最后带着一堆包袱转过头，冲着自己咧嘴一笑。

　　待到走至近前，李忘荻眼中光亮更盛，惊呼道：“祝好友，你竟然和我是同乡？！”

　　并非同乡的祝随安，不知该怎么说自己的故乡，并未立刻接话，先是上前，将李忘荻手中的包袱接过。手中东西拿稳，恰好也想出了该如何回答。
　　“抱歉，我只是同常师姐一道出去走走，想着能见见世面，并不是归乡。”

　　“啊？这样啊。”李忘荻有些失落，眉头微微蹙起，随后又飞快散开，语气欢快起来，“哇，那是不是可以去我家住几天，就可以按我们约定好的，上山摘野果，掏鸟窝去了！”

　　说着，她话音一转，有些遗憾道：“就是马上要到小雪了，山里没太多好吃的果子。只有拐枣和野酸枣，零星的五味子可以吃。”

　　一旁，常乐仙伸手把祝随安手里包袱拎过去，在听到这话时，笑着打趣道：“你们都已经约定好了？看来是没打算带我一起的。”

　　手里空空的祝随安，转头又帮李忘荻解下背上的大包。
　　包袱入手，向下一沉，就听李忘荻那兴奋的嚷嚷声，在这同时，不自觉提了两个音起来。

　　“哇，常师姐也来，我们一起去！不过是先和祝好友约定好的，肯定得先和祝好友说。”

　　“行，到时候别落下我就行。”常乐仙笑着回应一句，看着周围渐少的人群，出声提醒，“飞舟快起飞了，先上飞舟，等安顿好了，我们再继续聊。”

　　“好呀。”李忘荻挎着余下两个包，率先走在前面开路，刚走出两步，又忽的停下，转头问道，“我的房间在右舷丙字三号舱，祝好友，你是在哪间？”

　　闻言，常乐仙提着手里的包袱，轻轻撞了撞李忘荻，推着人往前走。
　　“我在丙一，祝师妹在丙二，我们三个的房间挨着。”

　　“哇，祝……”刚发出一声惊叹的李忘荻，还想回头和祝随安说话，却被常乐仙推着走得更快了几分，只能急急开口，“常师姐，走太快了！”

　　常乐仙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嘴上催促着：“先上飞舟。”

　　看着前面吵吵嚷嚷，走到快要飞起的两个人，祝随安的心也跟着轻快起来。

　　将李忘荻安置妥当后，祝随安转身来到自己房间，一开门，旁边的常乐仙就先一步抬脚走了进去。

　　看那人张着四肢瘫倒在床上，祝随安笑着摇摇头，抬脚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乐仙，你不用先回去收拾东西吗？”

　　话落，常乐仙也不起身，拍了拍身边空着一半的床榻，懒懒开口。
　　“两个人凑在一起习惯了，骤然分开让我自己睡，好生孤单。”

　　顺着这话，祝随安思忖道：“忽的一个人睡，确实有些孤单。”

　　“嗯嗯。”常乐仙哼哼附和着，而后随意将鞋踢在地上，抓着被子滚到床铺里侧。

　　看着常乐仙耍懒躺着，祝随安微微叹出一口气，转身掏着乾坤袋，将所用东西一一摆在各自位置上。

　　这边收拾着，却听着隔壁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就见一人站在常乐仙房门外，抬手正准备继续敲门。

　　祝随安开口问道：“这位师姐，是要找常师姐吗？”

　　闻言，那人回过头，拱手行礼道：“打扰到师妹了，不知师妹是否知道，常师姐去哪了？我方才敲了几次，都没人开门。”

　　话落，祝随安听着耳边站过来一个人，她侧身靠在一旁，常乐仙的声音恰好从身边经过。

　　“张师妹，我在这边。刚才在帮祝师妹收拾东西，没在我屋内。”

　　见常乐仙出来，张淳先是拱手行礼，而后才开口。
　　“常师姐好，瑕月宗的人皆已安排妥当，我来请您过去，同瑕月宗带队的连长老商量具体的途中安排。”

　　“好，那我们这就过去吧。”同张淳说完，常乐仙回过头，对着祝随安道，“我先离开一会，你和李忘荻收拾完东西，可以到外面逛逛。左舷甲字舱是瑕月宗住所，右舷丙字都是我们明洞宗的人。”

　　听着常乐仙安排完，祝随安点点头回道：“我都记下了，你有事先忙，不必担心我们。”

　　送走常乐仙和张淳，祝随安回屋继续收拾东西。不多时，又听得门外响起敲门声。

　　开门，低头，见李忘荻站在门口，龇着牙笑嘻嘻发问。
　　“祝好友你忙不忙，我收拾完东西有点无聊，想来找你说说话。”

　　“不忙。”祝随安笑着侧身让出位置，方便李忘荻进来，“就是得边聊边看我收拾东西。”

　　“那我可以帮你一起收拾吗？”李忘荻跨步走进屋，拍着胸脯，话音高高扬起，“我是我们家最会收拾东西的，就像冬日里的柴堆，同样的地方，我收拾的，就要比其他人多放好多。”

　　正在门边搭衣服的祝随安听到这话，生出几分好奇，认真追问起来。
　　“一样的东西，码放的方式不同，会有这么大区别吗？”

　　“有！而且很不一样。”李忘荻说着，伸手比划着，“就拿刚刚的柴堆来说，先将大的，规整的码放起来，再码放那些奇奇怪怪的，最后细小的塞到空隙里。这样一来，整整齐齐，基本没有空的地方。”

　　说着说着，李忘荻一拍手，激动道：“就像我今天收拾的包袱，只用了五个包袱，就把一屋子东西都装下了！”

　　听到这，祝随安手下动作微顿，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但看着李忘荻兴致勃勃的样子，迟疑一瞬，想了想，找了个委婉的方式开口问了出来。
　　“宗门发的乾坤袋，是不没有详细教你们怎么用？”

　　闻言，李忘荻想也没想就回道：“教了啊，而且特别简单，还能随自己想法设不同的拿取方法。”

　　听到这，祝随安更为不解了。
　　“那你今日为何自己拿着包袱，而不是装在乾坤袋里？”

　　“嗯？”李忘荻被这话问的愣了一下，眨巴着眼，语气有些不太确定，“不是说，在人间不能使用灵力，用乾坤袋拿取东西需要调动灵力，所以我想着不能用乾坤袋装东西。”

　　这个解释一出来，祝随安便知李忘荻这又是只听了一半，于是笑着解释起来。

　　“在人间确实不能随意使用灵力，但不是所有地方都不能使用灵力。
　　就像我们现在坐的飞舟，在这里，只要不是大范围引动灵气，我们是可以正常使用灵力的。
　　除此之外，我们中途停下休整的各个驿站、各地镇海司，还有个别特殊地方，也都是可以使用灵力的。”

　　如此说着，祝随安取出乾坤袋，给李忘荻演示着如何从乾坤袋中拿取东西。

　　在祝随安的示范下，李忘荻的表情渐渐呆愣起来，最后一撇眉头，呜呜哼着。
　　“那我天不亮起来收拾东西，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祝随安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只好试着将话题岔开。
　　“你做的挺好的，人间灵气稀薄，贸然在人间使用灵力，会扰动灵气分布，影响人间的作物与生灵正常生息。你能时刻牢记这件事，已经很厉害了。”

　　在祝随安说这些时，李忘荻却是更加呆愣，等到祝随安说完，她呆呆又讷讷的开口。

　　“祝好友，我是不是以后在宗门听讲不能再睡觉了。镇海司选育堂上讲的，每个地方应该都一样吧。
　　我们一样听了三年，我却没有你知道的多。”

　　李忘荻说着说着，眼里忽然亮起两抹明光，握拳一抬，连带着语气也是一抬。
　　“我决定了，以后要好好听讲，再也不投机偷懒了！”

　　祝随安在一旁静静听着，而后就被突然要发愤图强的李忘荻拍拍手臂，委以重任。
　　“祝好友！我想像你一样博学，以后我们要一起努力！”

　　看着不知怎么就燃起斗志的李忘荻，祝随安忽的有些好奇。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斗志昂扬的回答完祝随安的问题，李忘荻又低头掰着手指头，来回一数，又补充道，“再有三个月就十四了。”

　　已经数不清自己年岁的祝随安，默默看着又数了一遍手指头的李忘荻，微微叹息一声。
　　再听李忘荻一口一个“祝好友”，着实不好意思，便是想着自己报给宗门的名字，递了出去。

　　“我叫祝知意，虚长你几岁，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叫我一声师姐。”

　　忽的听到祝随安说出自己的名字，李忘荻蹭的一下凑上前，拉起祝随安的手，带着人就转了起来。
　　直到门“嘎吱”一声响起，才停了下来。

　　看清进来的是常乐仙后，祝随安晕晕乎乎的问道：“你回来了？”

　　微微定了定神，就听着常乐仙缓缓开口。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不等祝随安回答，李忘荻一抬手，抢先回答。
　　“常师姐好！我在向祝师姐学习！”

　　“祝师姐？”常乐仙重复着李忘荻的话，目光却是落在祝随安身上。

　　犹是一脸兴奋的李忘荻一步扑上去，抱着常乐仙的腰，仰头笑道。
　　“我不仅要向祝师姐学习，我还要向常师姐学习，我也要成为常师姐这样厉害的修士。”

　　常乐仙的目光被李忘荻拉去，抬手摸摸这个小孩的脑袋，柔声鼓励道：“我相信你，会做的比我好。”

　　有了常乐仙的鼓励，李忘荻一拍脑门，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还带了宗门发的书册，准备回家给我娘看看，这下正好，我可以在路上好好看看了。”

　　说罢，冲着二人拱手行礼。
　　“常师姐，祝师姐，我先回去看书了。”

　　人一溜烟的跑开，旁边的门“嘎吱”一声被拉开，又“啪”的一声合上。

　　这边李忘荻一回屋，常乐仙立马气哼哼上前，拉起祝随安衣袖，压着声音一字一顿。
　　“祝随安！你说话不算数！”

　　祝随安被这没来由的指责说的一懵，很是不解道：“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你说的不收她做师妹，为什么刚刚又让她叫你师姐？！”

　　听到这个有些莫名的理由，祝随安颇为惆怅的想了想，当年的自己有这么黏缠吗？
　　为着一个“师妹”的称呼，来来回回求证多次？怎么她对这一点，没有半点印象呢？
　　不过她转念想到，如今一切都脱离了那个未来，有了新的走向。席梁玉不同于记忆中的那样，那常乐仙有所改变，也是正常。

　　对着这个前一刻还在李忘荻面前事事周全的常师姐，下一刻在自己面前就成了蛮不讲理的“常师妹”，没办法，祝随安决定试着解开这问题。

　　“那总归得有个称呼，不叫师姐，那要叫师妹吗？”

　　“只是个称呼？”

　　听着这话，祝随安生出故意逗弄常乐仙的心，“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现在有了一个‘常师姐’，确实还差一个师妹。”

　　“单师姨不在，她也挂不到单师姨名下。”常乐仙咬牙反驳。

　　“嗯，确实。”祝随安抬手支着下颌，认真思考起来，“那就晚几年，等我入元婴，便收她做徒弟。”

　　话一出口，原本一脸怒意的常乐仙，眉眼骤然落下，带着微微鼻音开口。
　　“祝师姐。”

　　看着常乐仙翻脸比翻书都快，祝随安又跟上一句。
　　“你这是要做常师姐，还是常师妹？”

　　话音落在，那点可怜刹那间收了个干净，常乐仙绷起一张脸，严肃开口。
　　“祝随安！”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暗道不妙的祝随安，慌忙找补起来，“青沐峰只有三个渡厄者，就已经让亢师舅眼馋的发疯，再收一个渡厄者，怕真是要去找慕容师姨打一架了。”

　　祝随安自觉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哪知常乐仙却是不买账，莫名其妙抛下一句，“祝随安，我不理你了！”就气哼哼的离开了。

　　徒留祝随安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一怒之下摔门离去的常乐仙，直到晚膳过后，都没有出现在祝随安面前。

　　忐忑涌上心头，祝随安按着猜测，找了几个常乐仙可能会去的地方，却都是无功而返。

　　无奈回到屋里等了许久，连往日睡觉的时间到了，常乐仙都没有回来催自己休息。
　　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的祝随安起身，一间间船舱挨个找过去，都没有发现常乐仙的踪迹。
　　只能又重新找一次，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常师姐，却是没有一个人能真的指出常乐仙在哪。

　　所给回答莫不过几种：
　　“常师姐？刚刚走。”
　　“你找常乐仙？我方才见她在甲板上站着。”
　　“唉？刚才还在这站着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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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个答案汇在一起，祝随安寻了个无人的僻静处，抓起衣袖，看着手腕上常亮不灭的珈蓝印，算是知道了为什么。
　　有着珈蓝印在身上，让常乐仙时刻能确认自己的位置，想找到人解释问题，简直是天方夜谭。

　　抬手结出一个法诀，就要落在珈蓝印上，却在想到常乐仙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时，又将手收了回来。
　　绕着飞舟又来回走了几圈，依旧没能找到常乐仙，只能拖着自己回到房间。

　　挨着的两间屋子来回等着，直到天边泛起微光，也没能将常乐仙等回来。
　　时隔多月，她又一次尝到了坐看天亮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