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卿知意》粟米成山

30、归宁 祝随安，如

　　“自诸位意选踏入仙途之日起，迄登仙门试炼终了，已历两月有半。
　　此间所历，当已体悟何谓感、悟、知、行。
　　修仙非逍遥之游，亦非凌弱之器。自首位修仙者现世，至明洞宗肇建，再至今日修仙界之存续，其义唯在“守护”二字，望诸位铭记于心。
　　今者，请诸位随我同诵此修仙之誓：
　　以血为鉴，以灵为凭，以魂为契，立此天道誓言。
　　仙者，以血肉筑高山，护佑身后万家灯火。”

　　浑厚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试炼者们随着指引，三指并立，向天立誓。
　　圆润的鲜红随着誓言的念出，从每位立誓者指尖凝聚，潋滟灵光融入其中。
　　一滴滴，一颗颗，向上汇聚，又凝滞在半空。随着一声轰然雷声，消散于无形。

　　“诸位已于仙门司中登名载册，便是正式步入仙途，成为修仙者，望诸位牢记初心与道本，莫负誓言。”

　　冗长的大会终于结束，众人皆是松下一口气，只有祝随安，仰头看着半空中血珠消散的地方，眉头紧蹙。

　　方才的誓言并不陌生，是每个修仙者在通过登仙门试炼后，都会立下的誓言。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一刻，她应该划破指尖，引出一滴血，最后悄悄用灵力打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天道规则回应的誓言。

　　同样的天道誓言，一个人只能立一次。
　　自己曾经作为常乐仙时就立过一次，这具单凤柏的躯体，应当也跟着单凤柏立过一次。

　　怎么现如今，还能立一次？
　　总不能是自己这个未来的灵魂和未来的躯体，在这个时间融合出了什么新的存在？

　　百思不得其解的祝随安顺着人流一路向前，走着走着，身旁撞过来一个激动的声音。

　　“祝好友，终于见到你了！”

　　祝随安愣了一愣，回道：“李忘荻？”

　　“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李忘荻一把抱住祝随安，激动的眼泪蹭在面前的衣襟上，“那天那么危险，你还来救我。”

　　眼见对方这般激动，周围闻声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好奇的打量着。祝随安被看的有些手足无措，飞快盘算着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最后灵光一闪。

　　伸手拍拍李忘荻肩膀，语气诚恳。
　　“是你一直坚持不懈，所以等来了救援。”

　　闻言，李忘荻仰头呆呆的看着祝随安，被这清奇的话语安慰到，重重一点头，笑道：“谢谢你让我等到了。”

　　“那我们边走边聊？”祝随安提议道。

　　李忘荻松开抱着祝随安的手，恰好看到沾着自己眼泪，又被自己揉皱的衣服，颇为不好意思的往平抚了抚。
　　奈何褶皱坚韧，没有抚平半分。

　　看着一脸羞红的李忘荻，祝随安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而后拉着她离开。

　　路上，祝随安暗中悄悄探查着，确认李忘荻身上璞玉封印完好，这才放心下来，随口问道：“你选好去哪个宗门了吗？”

　　“我的试炼成绩是一甲。”李忘荻想了想，话语有些迟疑，“祝好友要去哪里？我可以跟着你吗？”

　　“你不需要跟着谁。”祝随安轻轻摇了摇头，拉过牵着李忘荻的手，向前一引，将人引着走在自己前面，“你可以按你自己的心意来。”

　　突然走在前面的李忘荻一懵，而后一脸不解的看向祝随安。愣愣看了许久，忽的展颜笑道：“好的，那我们有缘再见。”

　　婉拒的话刚要开口，祝随安却忽的不想再说。
　　看着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听着这个人，总能轻易说出自己不敢奢求的“以后”，心头闪过一丝向往，而后深深提上一口气，道：“或许吧。”

　　────

　　‘或许吧，或许能让我现在就走吗？登仙门试炼都结束了，本该发生的事情都被制止了，因果都被改成这样了，真不能叫我走吗？！’

　　将探查完附近厄念残留的灵力收拢回来，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妖兽骸骨。

　　‘什么叫，其实也不必停了我参加试炼之事，探查那几个地方的隐匿期厄念，最多不过三五天。’

　　累到虚脱的祝随安，无力瘫坐在成山的白骨上，回想起自己当初的大放厥词，心中无比悔恨。

　　‘三五天，呵呵。
　　大大小小硬是又挖出十几个妖兽冢，从发现开始干，干到别的试炼者都已经参加完试炼，又休整了七八天还没完，甚至连誓言大会都是中间抽空去的。’

　　抓过一旁擦手用的巾布，盖在脸上。
　　微微热气妥帖的熨着眉心愁绪，缓解着思绪紧绷与困乏，心中继续愤懑着。

　　‘先是前期的探查，确认无厄念残留后，交于其他人处理。等处理完了，再探查一次，以保万无一失，方便最后设阵封印。
　　来一回，去一回。十几个直接成了几十个，不行把这秘境封了吧。’

　　耳旁，传来轻轻的落地声，白骨磕碰在一起，发出微微脆响。随之而来的是眼前的蒙白被掀开一角，漏出其后的一张藏着坏笑的脸。

　　“随安，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随意给了常乐仙一记白眼，抬手将巾布重新盖好，这才恨恨开口。
　　“两个都不听。”

　　“那我就随意讲了。”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边，祝随安侧头转向另一边，躲开这烦人的声音。那声音却不依不饶，追着往耳朵里钻。

　　“一个消息是，明天有个临时任务，晚上的‘灵归’需要我们去巡场。”

　　话落，祝随安一把扯下巾布，回头看着常乐仙愤愤道：“明洞宗是没渡厄者了吗？我都连着干了一个多月，太过于物尽其用了吧！”

　　面对祝随安的怒意，常乐仙却是笑嘻嘻的伸手，将她脸颊上黏着的湿发拨到耳后，故作神秘道：“也有个好处。”

　　祝随安抱着一脸不信，反问回去。
　　“什么好处？”

　　“好处是，明天可以休沐一天，晚上只要赶得上就可以。”

　　听到这，祝随安心中的躁火被压下些许，耐着性子开口。
　　“另一个消息是什么？”

　　“你不是好奇那个小姑娘身上璞玉的秘密，我听说她来了我们明洞宗。”
　　说完这，常乐仙顶着一双亮亮的眼，等着祝随安回应，却是只等到一个淡淡的──

　　“哦，我知道。”

　　“啊？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下轮到常乐仙疑惑了。

　　祝随安颇为认真的回忆了一下，而后肯定道：“就刚刚，听你说的。”

　　“嗯？”常乐仙愣了一瞬，下一瞬扑上去，抓着祝随安的痒痒肉挠，“好你个祝随安，故意耍我。”

　　奸计得逞的祝随安靠在白骨上，笑的东倒西歪，手臂胡乱挥着，试图挡开常乐仙的抓挠。奈何笑的太开怀，借不上半分力，最后只能开口求饶。
　　“不玩了，不玩了，累了，累了。”

　　气喘吁吁的两个人重新坐好，常乐仙抬手撑着头，很是骄傲道：“半个月后，我们可以去瑕月宗玩一圈。”

　　听到要去瑕月宗，瞬间勾起祝随安的兴趣，忙追问道：“什么理由？”

　　“半个月后，各宗就要带着各自的新弟子回宗，到时候我们带着李忘荻一起去。”
　　说着，常乐仙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在祝随安面前缓缓展开。
　　“因为李忘荻向宗门提交的，回乡探亲的单子，被我接到了！”

　　看着面前的单子，祝随安恍然大悟。
　　“难怪你知道，李忘荻来了我们宗门。”

　　得意洋洋的常乐仙将纸卷收起，站起身，向祝随安伸出手。
　　“走吧，回去休息吧。”

　　祝随安却是不伸手，语气懒散开口。
　　“常乐仙，我累。”

　　常乐仙复又蹲在祝随安面前，轻声哄着。
　　“这不现在就要回去了。”

　　“我不想动。”

　　常乐仙没再说什么，伸手，将人抱在怀里，起身向外走去。
　　“那我抱你回去。”

　　“嗯。”随意哼出一声，而后，闭眼睡了过去。

　　听着懒散到不行的回应，常乐仙看着怀里这个从不知疲倦的人，也终于有了熬不动的一天，莫名有些满足。

　　────

　　天色已向晚，橘红色的霞光，为肃穆的山谷，披上了一层悲怆而温柔的余晖。
　　山谷中，飘荡着檀香与草木焚烧后的气息。

　　静思河在暮色中蜿蜒而下，波光粼粼中，反射着天际最后的霞光与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
　　一艘艘洁白素净、精心编织的纸扎荷花船中，盛着一捧灰白。
　　灰白之中，安放着一盏小巧的莲花灯。灯焰摇曳，散发着温暖的黄光。

　　望着天际最后一抹紫霞被深蓝的夜幕吞没，星辰开始显露。
　　桥下，越来越多的灯船被从上游放下，星星点点，顺流而下，仿佛一条流动的星河，承载着无尽的思念与告慰，与天上星光交相辉映，缓缓驶向未知的远方与永恒的宁静。

　　“曲水送英魂，青山归万川。”祝随安半倚在栏杆上，看着面前远去的船灯，有些感慨，又有些怅然，“此番结局，也算不枉此生。”

　　品出话中语气不太对，常乐仙颇为不解的看向祝随安，却见这人双目无光，正呆呆望着河面，似乎沉浸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中。
　　整个人如风般轻荡，却又无法扬起离开。被大地拽着，强留在这里，却是与一切都格格不入，连同周遭环境，都似乎与这人隔着一层，无法包裹住半分。

　　恍惚中，眼前人有那么一刻，淡到极致，化作一抹虚影，几乎消散不见。却又在眨眼间，恢复如初。
　　莫名的恐慌拢上常乐仙心头，促使她伸手，紧紧握上祝随安的手。
　　一开口，喉头都有些发紧。
　　“祝随安。”

　　“嗯？”一声轻哼，随着祝随安的回头，将笼在她身上的不真切感逼退，“什么事？”

　　常乐仙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干巴巴的找些话说出，缓解着她心头的恐慌。

　　“宗门安排你我在这，随时留意河面情况。若见灯船倾覆、停滞或遇险，及时出手搭救，确保灵归的顺利进行。”

　　常乐仙这边说着，祝随安那边指尖微动，将一艘灯船带离回湍的漩涡，导向平稳的水域。
　　做完这一切，祝随安看向常乐仙，眉头一挑，戏谑道：“也不知是谁在‘玩忽职守’。”

　　这话说给此刻的常乐仙，没挑起半点斗志，反倒是加了几分忧虑。
　　只是这忧虑刚浮现在心头，就被常乐仙转身避开。
　　从乾坤袋中摸出一个布包，递到祝随安手里。

　　“给我的？”祝随安疑惑接过布包，打开看着里面东西，倒是更加疑惑了，“怎么想起来，给我送衣服了？”

　　忙于救船的常乐仙匆匆回着：“我想着你手有些凉，夜里睡觉也总是蜷着。正巧碰到一件地火绒做的寝衣，便想着拿来给你试试。”

　　重新将布包收好，祝随安饶有兴趣道：“那我回头试试。”

　　有了这点打岔，心情缓和过来的常乐仙也学着祝随安的样子，半倚在栏杆上，絮絮说着。

　　“这次登仙门试炼虽万般周全，却还是免不了有人归寂。想来他们从家乡远赴此地，本是要通过试炼，未来要做一番功绩的，却不曾想会止步于此，顺水归宁。”

　　对于这说法，祝随安却是郑重开口。
　　“《遗泽化境》之下，修士的逝去，还是比普通人多了一层慰藉。”

　　“可以面对的，才是慰藉。”

　　“找不到，或许也是一种慰藉。”

　　“看对谁来说了，人不同，看法自然也不同。”

　　话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让谁，却是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身上。

　　常乐仙准备开口询问，却是被祝随安一句话堵了回来。

　　“找了这么多年，找到什么了？”

　　也不等常乐仙再张口，祝随安却是讥讽着继续道：“单凤柏死后留下的遗泽，所化成的秘境在哪，想找到的，不止一个两个。
　　《归宁之契》是得找得到遗体，火化后随水而去，用来抚慰残魂免生执念。
　　现如今身魂分离，便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借我的身，安她的魂，还是寻她的魂，归她的身。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费力换这一下，也免去此后的一切了。”

　　面前，一艘灯船绞入漩涡中，摇摇晃晃一圈，却是离奇的向前逆流而上。
　　奈何水流湍急，小船只前行几步，就被水流压着，减缓了前行的步伐。
　　船身在几道水流的冲击下，剧烈摇晃起来，甚至船身都进了些水，却依旧稳稳向前，一点点挪动着。

　　一个莫名的想法，突然出现在常乐仙脑海，急吼吼的催着她开了口。
　　“祝随安，如果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去改变未来，你会做什么？”

　　祝随安却是不假思索道：“我会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既定的结局。”

　　远处，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什么，常乐仙却无心顾遐，又追问着。
　　“为什么呢？”

　　“因为因果在倾轧，你以为你改变的只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个结局，但哪怕只是动了一滴水，都会导致不同的结果出现，牵涉上无数人与无数因果。
　　你付得起自己的命，付得起他人的命吗？
　　逐果改因，天道不容。”

　　最后八个字，祝随安故意咬的极其重，以至于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沉重的因果中挤出一般，一点点，压在常乐仙心上。
　　骇的常乐仙面色发白，微颤着向后退了两步。

　　就在她又要后退时，那个远远传来的熟悉声音在身旁响起。
　　“常乐仙！喊你半天了，耳朵里塞棉花了，还是故意不理我？！”

　　在这声音响起的同时，祝随安和常乐仙皆是神色一缓，收起刚刚的慌乱，挂上一副粉饰太平的笑容。

　　“席梁玉，该塞棉花的是你。”

　　此话一出，席梁玉顿时眯着眼，摇头晃脑起来。
　　“听不到，听不到。”

　　瞧着那贱兮兮的样，常乐仙吐出一口气，将心神平复，而后抬手捶在席梁玉肩头。席梁玉接了一拳，却是嘻嘻哈哈的挂在常乐仙腰上，冲着祝随安挤眉道：“随安，我有点事和乐仙要说，就先将常乐仙借走一会。此地，麻烦你多费心看着了。”

　　祝随安微微一点头，示意同意。席梁玉当即拖着不想走的常乐仙走开、走远，远到祝随安再也听不到常乐仙嚷嚷的“玩忽职守”。

　　垂眸，看着那快被水流淹没，几欲沉入水中的逆船，抬指。

　　一抹淡金色灵力包裹在船身上，引着船中水流出，而后又引着它同其他船一样，顺流向前，伴着一句呢喃。

　　“这未知的因果太重，由我一人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