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卿知意》粟米成山

28、余震 那手悄摸摸

　　手腕上温温热热点了两下，祝随安收到提示，不着痕迹的查看一眼四周环境，而后起身，换了个位置，避开周围耳目，靠坐在树下，静静等待。

　　不消片刻，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随安，一切正常。”

　　“好。”简单回过一句，便就着姿势，闭目养神。

　　哪知树上的常乐仙并未离去，又是迟疑着问出一句。
　　“随安你，要收师妹吗？”

　　这话问的既奇怪又突兀，祝随安想了许久，也没想到是从何而来，只能又问回去。
　　“收什么师妹？”

　　“你从进入万途秘境开始，在那个小姑娘后面追了三天，还一直偷偷看她。”

　　这般委委屈屈的话语，即便是此刻看不到常乐仙的表情，祝随安也能想到，这人是一副何种委屈的模样，说出这一串话。
　　想到这人怕是误会了什么，只好开口解释清楚。

　　“那姑娘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气息，属于厄念的气息。”

　　话落，树头猛然抖动一瞬。祝随安不得不睁眼，确定这人不会突然掉下来吧。

　　刚看上去，却是恰好，和趴在最下面一根枝杈上的常乐仙四目相对。

　　不出所料，那张脸上，果然是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随安，只要……”
　　话说了一半，又被常乐仙自己收了回去，转了个弯，掩盖下去。
　　“随安，你确定是厄念，不是其他的什么？”

　　虽不知常乐仙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祝随安也察觉到这人今天的不同以往。
　　想到登仙门试炼即将结束，而自己要做的也即将完成，对上常乐仙，便又多了几分耐心。

　　“她身上带了一块璞玉，那缕厄念气息便从其中透出。那玉极好，虽破开一点，却仍旧将厄念牢牢封印其中。
　　这般手法，非近千年来靖修的惯用之法。便是书上，也从未有过类似记载。
　　我想知道，其中具体是由哪些符咒组成。”

　　话说到这里，常乐仙脸上的委屈化作一抹笑，挂在嘴角，小声哼哼着。
　　“我还以为，你是看上那姑娘资质不错，想收她做师妹。”

　　“若我猜的不错，她应该是渡厄者吧。”
　　夜有些深了，听着常乐仙说话，祝随安不自觉有些犯困，重新合上眼，懒懒靠在树下准备睡觉。

　　常乐仙欣喜的声音在头顶盘旋。
　　“是渡厄者没错，这你都能猜得到。也算是能说通，带着厄念那么长时间，即便是被封印起来的，也难免会影响到她。
　　不过你要是好奇那璞玉，我之前顺道查了查，发现她是青石县的人，那里产好玉，并不稀奇。”

　　“青石县？”看着记忆中的位置，祝随安大概想了一下这个地方，估摸道，“瑕月宗是在那边吧。”

　　“是她们，除了她们，附近还有一个宗门──轩宫。”

　　“轩宫之中没有靖修，倒是不需要考虑她们。”原本困顿的思绪忽有一丝清明出现，祝随安微微坐起身，“瑕月宗，她们这次派来的带队长老，不就是和你起冲突的连青山。我记得他应是靖修。”

　　常乐仙换了换姿势，侧躺在树枝上，语气颇为无奈。
　　“什么叫和我起冲突，那是和闵师姨要账了。
　　她趁人家伤，坑了人家一瓶丹药。后面不想付灵石，便是仙门司和明洞宗来回拖。
　　一般来说，这种事，没什么重要东西，都是大家来回走个交情，寻寻开心。
　　哪知这连青山是个认死理的，左右抓着不放。前天我去方师姨那取东西，恰好听了两句。闵师姨算是给自己惹上麻烦了，方师姨给她垫了连青山的账，她以后可有的赔了。”

　　常乐仙嘀嘀咕咕说完，半天没等到祝随安回应，低头一看，却见下面之人神色恬静，呼吸平缓，已然睡了过去。
　　看着这人如今能安稳入睡，常乐仙心头一软，只觉自己这几个月的辛苦，总算是有了成效。
　　就是有些可惜，今日只能在这里守一小会，等下还得回去交接其余人巡场。

　　而在此刻，树头忽的左右狂甩一把，动作之大，饶是常乐仙反应迅速，扣紧树枝，还是被直接连着固定身形的枝杈，一同甩飞出去。

　　在这地动山摇间，祝随安骤然被惊醒，翻身跃起，避开一波震动，在落地瞬间，稳稳同大地扎在一起。

　　周遭原本弥散游荡的灵气，被那动静震荡出圈圈波纹。
　　犹如将一块巨石狠命砸入平静的湖中，激起冲天水柱，泛起层层浪涌，猛烈拍向四周。

　　地面还在微微抖动，不安的气息随着浪涌，拍打在祝随安身上，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出现。
　　来不及多思考什么，当即下了决断。

　　“乐仙，带亢宇青来找我。那个小姑娘的位置，出事了。”

　　说罢，也不等常乐仙回应。足尖一点，借力跃上枝杈。
　　一路前行的同时，人也随之层层攀升，直到靠至近前，纵身跃出丛林，俯瞰着下方情景。

　　几个小小的人影，一动不动围在一个形似野牛的妖兽旁。就在她们不远处，本该是平坦的地面，此刻却消失不见。
　　一个不知几百丈宽的凹陷，接替了地面的位置。

　　坑面宽广，就是将旁边的山连根拔起，倒扣进去，都未必挡得住那口子。
　　坑内深不见底，即便是祝随安处于这般高的位置，也只能看得到一片“蠕动”的漆黑。

　　无需再确认什么，祝随安算着那几个人影的位置，直接飞身下掠，拼命冲了过去。

　　甫一落地，李忘荻就瞧了过来，趴在颤抖不止的地面上，颤声道：“祝好友，你快走。”

　　没空和李忘荻解释什么，祝随安两步上前将人扛在肩头，又到下一人附近，想要继续扛人，却发现，这人情况，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差。

　　一道贯穿前后的伤口卡在腰上，或背或扛，都不是最佳方法。可若不走，留在此处，只会是更加凶险。
　　当即，祝随安将李忘荻放在地上，转身将其余两个人抓过来。想着先把人带出去，之后再解决伤的事。
　　地动却在此刻，突然停滞。

　　抬手，敲晕最后一个醒着的人。
　　指尖凝聚灵力，斩落妖兽首级。

　　磅礴的灵力波动，与腥甜的血香，勾住奔涌而出的厄念。
　　蜂拥的黑雾盘旋在妖兽残躯上，争抢、撕咬着上面留有的鲜活生气。

　　原本要四散开来觅食的厄念被迫聚集在一起，意犹未尽的刮尽最后一抹鲜活，转头，盯上了距离最近的“美味”。

　　一朵金色的花苞，成为最后一层堤坝，供以厄念渴求的生机。

　　────

　　拖着亢宇青赶到此处的常乐仙，看到的，只有一个巨大的，由层层叠叠，丝丝缕缕黑雾构成的──“茧蛹”。

　　无法忘却的情形与此刻重叠，一如当初那般，又一次冲了上去。
　　却是一如当初那般，被定在原地。

　　不同的是，面前出现了一张其他人的面孔。
　　那张嘴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却是挡在面前，不让自己向前一步。

　　而后，常乐仙听到一个声音，混在一片嗡鸣声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随安……随安……”

　　她跟着这声音一同张口，嗡鸣声退却，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师舅，随安……随安在里面，祝随安在里面啊……”

　　亢宇青看着面前方寸大乱的常乐仙，将人按在怀里，轻拍着，安抚着：“乐仙，没事的，你先冷静下来，此事急不得。”

　　“不会没事的……”
　　常乐仙将亢宇青一把推开，想走，手腕却被死死扣着，她便用另一只手，费力掰着，试图将那手指一根根掰开。

　　眼见常乐仙听不进去半点话，亢宇青只能换了一种说法，企图唤回常乐仙的理智。

　　“祝随安的本事我们都见过，这只是刚聚集的厄念，没什么气候，奈何不了她。
　　但若是我们贸然出手，稍有不慎，让厄念吞噬到灵力，不止是祝随安要完，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搭在这！”

　　人挣扎不得，慌乱也挣扎不得，却是被迫冷静下来，声音淡淡的。
　　“随安救过我，我答应她，会护着她，不会再叫她受伤。”

　　不待亢宇青听懂什么意思，原本稳稳抓着的手腕蓦的消失，跟着眼前一花。
　　瞬间反应过来什么，转头伸手又要去抓，却见原本飞掠出的人被另一人稳稳按住不远处。

　　一道密语同时落在耳边。
　　“劳烦师弟组织人手，剥离厄念，将其封印。待到时机成熟，让席梁玉混入其中，便说是她发现的情况。”

　　亢宇青快速瞥了一眼藏在慕容翎宽大衣摆中的席梁玉，心下了然，也不再去抓常乐仙，只是回身传讯，安排封印厄念之事。

　　同亢宇青密语传讯后，慕容翎看着被迫按在手下的常乐仙，低声开口。
　　“莫说什么关心则乱，倘若想让祝随安在宗门内站稳，你所行之事，便不能出格。”

　　寥寥几句，就将想要故技重施，抽身离开的常乐仙默然低下了头。

　　被慕容翎抓回神的常乐仙暗中掐诀，唤醒珈蓝印。感受着传来的稳定，拉回滑落山崖的理智。

　　侧头看向黑雾，又看看周围汇聚而来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慕容翎身上。
　　想要开口说什么，但看着慕容翎一脸沉静，心下生出微颤，不敢相对，只得低头，缓缓下移，看向冲自己挤眉弄眼的席梁玉，最终艰难闭眼，挤出一句。
　　“弟子，遵命。”

　　────

　　外层花瓣被一片片啃食殆尽，只剩内里薄薄几片，撑着摇摇欲坠的结界。
　　感受着体内那点能被调动的稀薄灵力越来越少，转头看着周围昏睡过去的几人，手指缓缓抚上腰间的玉佩，摩挲着、思索着、伺机而动。

　　思绪游走间，手腕之上，珈蓝印温热流转持续不断，而后忽的停歇一瞬，紧接着跳动一下。
　　短暂的跳动过后，又是持续不断的温热。

　　那跃动太快，快到祝随安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连抬手的机会都没有，便一闪而过。

　　下一瞬，就见一道淡青色光芒在黑雾中一闪而过，一个黑影落在结界之上，顷刻间又被厄念包裹。

　　那一道淡青色光芒，带着祝随安的心一并跃起，挤在喉头。
　　来不及多想，便是反手掐诀。一瓣新的花瓣生长而出，将那黑影所在覆盖包裹。

　　当黑雾被完全隔绝后，那黑影之下的花瓣骤然一松，带着一团黑雾，向内落下。

　　未等祝随安再动作，就见那黑雾包裹中，一抹莹蓝色从中刺出，化作丝丝缕缕长线，将那些黑雾缠绕包裹，眨眼间消失不见。

　　一个戏谑的声音落在面前。

　　“哎呀，你俩这次，可是欠了我一个莫大的人情。从现在开始，就想想给我送点什么谢礼吧。”

　　看着那人走进，祝随安心中的欣喜彻底熄灭。抬眼随意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厄念附着，这才缓缓开口。
　　“席师姐，有劳了。”

　　席梁玉并未接话，只是站定在祝随安身边，抬头看着上方结界，感慨出声。
　　“这结界，好生精巧。形似花苞，花瓣层层叠叠，一层破损，还有下一层顶着。
　　若有余力，还能在一层被破坏后，生出下一片花瓣，比单层结界结实多了。”

　　说着说着，低头看向祝随安，话头一转，道：“祝师妹，你这对付厄念的经验，和你的感知，不分上下啊。”

　　这话说的一浪叠一浪，祝随安只当自己没听懂其中所指，只是微微侧头一笑。
　　“常师姐呢？”

　　“切。”席梁玉撇嘴白了祝随安一眼，一撩衣摆，席地坐在祝随安身旁，拍了拍自己腿面，“来吧，等下她们就把外面的问题解决完了。你现在这身份，还醒着不太合适。”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祝随安坐的依旧笔直，不言不语，等着席梁玉的回答。

　　二人僵持许久，最终是席梁玉一侧头，拍着腿面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常乐仙这家伙，可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师妹。”

　　这话说的前因不搭后果，祝随安懵懵的看着席梁玉笑的开怀，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愣愣看着。

　　那人笑的东倒西歪，过了许久才停下。
　　许是笑累了，便顺势侧躺下来，支着头向祝随安解释起前因过后。
　　“事发突然，我正要来和乐仙换岗，又巧碰到来寻你们的玄天长老，便是被偷偷带了进来。
　　明洞宗安排弟子混入登仙门大会维护安全这事，说出去不太光彩。就由我这个珈蓝宗的优秀弟子，做这李代桃僵之事了。”

　　得知了前因过后，祝随安微微颔首，抬手一指旁边倒着的几人道：“我躺那边，剩下的，就麻烦席师姐了。”

　　也不知这话说的哪里不对，就见席梁玉有些遗憾的摆摆手，托着腮，单手撑出一个结界，百无聊赖的躺在地上。

　　看看席梁玉，再看看其他躺着的人。祝随安收回结界，理了理衣袍，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黑压压的外界。

　　黑雾还在翻腾，不停擦过结界，带起道道波动。
　　祝随安手指不由得动了动，灵力在指尖翻涌而出，又被生生按下。

　　无奈，她只能偏头闭眼，不去看那些黑雾。
　　没办法，谁叫她此刻只是一名“晕倒”的试炼者。

　　一旁，颇为无聊的席梁玉没话找话。
　　“明洞宗想要将你压下藏起来，常乐仙却拼命将你介绍给周围所有人。
　　起初我还疑惑，究竟什么样的人，值得她违背宗门规定。
　　如今看来，祝随安，若我是常乐仙，也只会想着拼命把你留下来。
　　你真的是，太令人好奇了。总能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怎么？想要以此做威胁，或者告发常乐仙，而后换你占有？”祝随安指尖搓捻着，心中思索，是应该先用灵力还是先用厄念，才能不被人发现端倪。面上，又给席梁玉留下一线生机，“你觉得，你能如愿吗？”

　　而后席梁玉却是一本正经道：“你想多了，常乐仙想护的，我没道理不帮她。”

　　这个回答，完全推翻了祝随安的推测方向，叫她不知作何表现，只能故作淡然道：“哦。”

　　席梁玉却是没有追究祝随安的误解，只是冷哼一声。
　　“切，冷漠。”

　　一瞬间，祝随安发现自己从未看清过这位“朋友”的“相貌”。这人仿佛跳出了自己的记忆，活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模样。

　　回忆着与席梁玉的过往，困倦涌上心头。碍于此间事未了，只能在心里默默计数，求个清明，以度过这漫长时光。

　　‘一，
　　二，
　　……
　　三千三百一十一，
　　三千三百一十二，
　　三……’

　　“随安……”

　　计数被打断，一个熟悉却慌乱的声音响起，祝随安刚一睁眼，就落入一片温热中。

　　看着眼前满面汗珠的脸，刚要抬手拭去，又想到自己此刻的角色，便只好收手闭眼。
　　奈何刚一闭眼，整个人却是被一把紧紧圈住，深深埋在温热中。
　　砰砰乱跳声连着慌乱的呼唤，在耳边涌动。

　　“随安，随安你别睡……”

　　被捂的有些紧的祝随安想要发声，却是张不开一点口，只能轻轻拍了拍常乐仙手臂，示意她松开一点。

　　随着那手臂松开，祝随安重获自由。看着黑雾消失后，微微发白的天边，回眸看向常乐仙笑道：“我得装晕，不能乱动。”

　　常乐仙不语，只是直愣愣看着祝随安，上上下下打量着。

　　祝随安眨眨眼，听着周围嘈杂的人声渐近，便又将眼闭上，打算继续装晕。

　　只是她刚一闭眼，就又被圈紧，甚至那圈紧的手，悄摸摸反挑开衣服，向腹部摸去。
　　这一下，又将祝随安惊的睁眼，抬手按住微凉。

　　极力压着声音惊呼道：“常乐仙，你干嘛？！”

　　被打断的常乐仙只能停了动作，声音低低的，开口时有些含糊。
　　就连离几乎是贴在耳边的祝随安，险些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随安，你别睡，好不好。”

　　“那我要怎么装晕？”

　　“那你握着我的手，好不好。”

　　“等下伤员都要送去守一峰的。”

　　“我抱你去。”

　　“那我岂不是很显眼。”

　　“等下我让席梁玉也抱一个，这样我们就不显眼了。”

　　话说到这份上，祝随安知道，再拒绝下去，常乐仙指不定还能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只好侧头窝在常乐仙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抓着常乐仙衣襟，闷声道：“这样可以吗？”

　　虽然祝随安没有按说的来，常乐仙也只是皱了皱眉，微微叹一声，认命将祝随安衣服打理平整，托着腰，稳稳将人抱起。
　　跨出两步，向着朝这边走来的慕容翎点点头，一转身，直接抬步御风向守一峰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