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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关在门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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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海风,船驶出码头,在清晨的阳光中,衡暮带着云冉一同前往码头乘船离岛。
上船后云冉站在甲板上,向着船尾,看那座岛屿越来越小。
海风吹得衡暮头发散乱,他抬手将头发随意地向脑后一梳,露出额头,但头发还是被风吹得飘动。
他走到云冉身边,两个指头点在云冉手背上。
岛屿已经消失在天际线,云冉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他侧头看向触碰自己的人。发现衡暮手指勾在他腕间的皮筋上。
云冉将腕间的皮筋取下来,站在衡暮身后,在风中揽住衡暮飘动的头发,为他将头发扎起,让头发免受海风侵扰。
头发扎好之后云冉又来到衡暮面前,伸手为他整理碎发。
“是不是有话想说?”衡暮直截了当地问。
云冉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现在衡暮这么说,他就顺从地拿出手机,将思考了很久的问题打在屏幕上。
为什么带我回德国?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坦白来讲就是因为在乎、疼惜,究其原因是喜欢甚至爱。但衡暮没有这么说。
“我喜欢收养没人要的流浪狗,”衡暮十分轻慢地一笑,海浪带着船摇晃,船上的衡暮也晃悠悠地说,“特别是耳朵听不见,话也说不了,被带去屠宰场都只知道笑的傻狗。”
云冉察觉到衡暮话里话外的嘲弄,知道这个问题让衡暮心里不快。
但云冉不知道的是衡暮因为昨天的事情已经开始反省,他开始接受云冉自卑,以及小狗必然会不安。因为他即将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往另一个需要完全依靠别人的陌生土地。
衡暮没有安慰云冉,他也看着岛屿消失的方向,注视了一会他才开口说:“那本日记是我母亲故意留在岛上的。”
“我没完全读懂,但母亲在日记里说,她希望不好的过去可以和那本日记一起留在那里。”
原本衡暮话很少,但在云冉面前他必须表达。一方面只有他能说话,另一方面他觉得云冉真的像一朵轻飘飘的云,怕他飞走,衡暮只好用一句句长长的话栓在云冉身上。
“把过去留在岛上,不要带走。”
去了德国就忘掉那些事情,把他们留在原地吧。以后有我。
云冉安静地听着衡暮的话,不再试图去分析贫瘠表达外的情绪,他任由衡暮牵着他到室内休息,几个小时后又乖乖地被衡暮牵下船,去完善临时证件。
云冉在临时文件上签字的时候再次想到衡暮在夹板上的表情,那种生气又无奈的笑,他忽然觉得衡暮生气是应该的。
这么快办好临时文件,不管原因是什么,衡暮是真的想带他去德国。
签完字,临时证件完成,剩下的时间他们还有很对事情可以做。
衡暮先带云冉去商场。巨大的商场被提前包下,衡暮像玩换装游戏,把云冉推进试衣间,看见合眼缘的就让人拿去给云冉试。
“这件是我们当季新款…”
导购的介绍衡暮都不关心,他一件又一件地挑选,选完之后就坐在沙发上等待。
云冉的身形外貌都很符合大众对于贵公子的认知,他高大帅气,只要不做表情就显得冷漠疏离。
云冉每次换好衣服出来,导购都要对着他情真意切地一顿夸,什么“比模特穿着还帅气”、“这件衣服为你量身定做”这样的话张口就来。
对这些夸赞云冉只是礼貌点头回应,衡暮坐在沙发上看他,觉得他这副打扮太有迷惑性,也开始明白他是怎么装听得见的。
这样的外貌不说话别人当他是高冷,听不见别人当他是冷淡。
但当云冉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状态他又转身走到衡暮面前,羞涩地抿唇低头,一会儿理领子,一会拽袖口,显得忙碌又胆怯。
衡暮看得高兴,他很喜欢云冉这样的反差,他喜欢云冉最可爱的一面只有他知道。
结账之后,衡暮又带着穿上新衣服的云冉到商场顶楼吃午饭。
助理Ellen订餐时用了衡暮的名字,餐厅那边就很贴心地让会德语的人来迎接。
最开始衡暮以为只有引路的侍者说德语,落座后才发现讲解菜品的也是那位说德语的侍者。
但他没有马上让换人,他的目光好奇地落在云冉身上,期待他在“听不懂”时会带着祈求看自己,或者直接请求自己换一个侍者。
他好奇在这样窘迫的情况下云冉会怎么办。
但云冉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很从容认真地看侍者讲解,看那认真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听得见。
或者说,就像一个听力没有损伤的人。
原本的玩笑变味,不止没有让衡暮看到窘迫又可爱的小狗,还让衡暮更深切地体会到云冉母亲对孩子的离奇教育。
在旁人眼中,云冉优雅甚至冷漠,表情礼貌疏离却又认真。
这些都是伪装的后遗症,是习惯了在语言不通的环境里融入。
“听得懂吗就点头。”衡暮毫不客气地揭穿。
他转头用德语告诉侍者换英文讲解,接着对云冉说:“这里不是陈家,不需要你装。到了德国之后我会安排说英语或者中文的助理和管家。”
“以后所有人都会迁就你,不想学德语也没关系,不想表达也没关系。”
云冉在衡暮的注视下点头,这次没有伪装,这次他真的听懂了,有人说没关系,不用伪装,不用讨好,所有人都会迁就。
吃完饭他们再次坐车去下一个地方。
高级的商务车开出繁华的cbd,七拐八拐开到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居民区。车窗外普通甚至朴素的街道和车内高档的装潢相比显得割裂。
再往前开,路也变窄,车不方便开进去。
衡暮带着云冉下车,一手拿着手机看地图,一手牵着云冉穿梭在街道。
又走了几分钟,终于到达目的地。
面前是一间老奶奶开的小铺子,卖毛衣毛线以及各种各样的纺织物。
云冉不问原因地跟着衡暮走了一路,现在才明白从商圈跑到居民区,交通工具从汽车换成双脚,在完全不符合衡暮身份的地方来往穿梭,原来就是为了买几团毛线。
“选吧。”
衡暮用很随意的语气说着,其中带着宠溺。
豪掷千金包下整个商场时没有这样的骄傲,在奢侈品店挥金如土时也没有这样的豪气。
此时,在一个小小的店铺前,却这样挑着眉难掩的期待。
或许是因为对他来说,可以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大事。而费尽心思地找到一家藏在居民区里的店铺,只为了让云冉在十个小时的航行中织围巾打发时间,这样的认真,比花钱麻烦,也比花钱让人开心。
一面堆满五颜六色线团的货架前,云冉蹲下来认真地挑选,衡暮站在他旁边,看他专注地比对颜色,抚摸材质。
“这种线好,织出来暖和。”老奶奶见他们在挑,主动过来给他们介绍。
但老奶奶口齿不清说英语还不标准,云冉没办法看懂老奶奶的唇语,衡暮就在旁边给他当翻译。
衡暮没想过自己还有给别人当翻译的时候,但当云冉眨巴着眼睛看他,拿着各色毛线在他身前比划哪个颜色合适,他又觉得翻译也很有趣。
等和老奶奶道别,提着装满毛线和钩针的袋子走出小铺,太阳正好,晒得街道上冒着热气,路过堆放垃圾的地方热气带着臭味升腾。
路过垃圾桶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窜出来,跑到衡暮脚边绕圈。
一只不知哪里来的流浪狗,还是那种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棕黑相间的杂毛显得脏兮兮,瘦骨嶙峋又可怜兮兮的样子,正伸着舌头舔衡暮的皮鞋,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着。
衡暮双手插兜快步向前,想躲过弥漫的臭气,根本没注意脚边的小狗,小狗却很乐意黏着他,跟随他逃离的脚步跌跌撞撞地狂奔。
一直到走出巷子,衡暮才发现脚边跟着一只小狗。
如果有上帝,那他一定是个调皮的孩子或因为人生漫长而喜欢捉弄的老头,衡暮这样想着。
他早上随口一说自己喜欢收留流浪狗只是冲云冉发火,结果上帝将假话当真,给他送来了一只真正的流浪狗。
衡暮低头看着小狗绕着他转圈,一副讨好的谄媚样子。
云冉也注意到这只狗,蹲下来伸手摸小狗的头,小狗马上转头讨好云冉,蹭着云冉的掌心转圈,用湿乎乎的鼻头嗅闻云冉的袋子。
其实衡暮很想说这只狗不知道从哪里来,很脏。但看见云冉护着装着毛线的袋子不准小狗碰,又觉得挺可爱。
他抬手抚摸云冉的头,等云冉看向他,他才开口说:“想养吗?可以带回去。”
听见他这么说,云冉连连摇头,他揉了揉小狗的头,任由小狗在他脚边撒泼打滚把地上的落叶泥巴都滚到身上。
“想养就养。”衡暮学云冉摸小狗的动作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我能养好你,也能养好它。”
一只小狗对陌生人撒欢,不是功利性地想要获得一个家,所以即使再次流浪,此时快乐如初。
可人类不是这样的。
小狗云冉蹲在衡暮的脚边,贴着他的时候想要这个人带他走,好让他在死亡中重生。
云冉从包里摸出手机,用手机打字:你帮我给他找一个主人吧。要有耐心、善良又对它好的。
衡暮就着这个姿势,弯下腰,手掌覆上云冉的脸,用大拇指一下一下地磨蹭他的脸颊。云冉顺从地贴在他手心,下意识地一蹭。
“耐心、善良、喜欢小狗...我已经找到它的主人。”衡暮捏捏云冉的脸,“这个主人就是我养的小狗。”
云冉又打字
我又不是高飞...
衡暮被云冉奇怪的笑话逗笑,他保持着插兜站立的姿势,捏住云冉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说吧,为什么不想养,总有个原因吧。”
云冉轻轻后退,躲开衡暮的手,也躲开热情小狗舔来舔去的舌头。
衡暮低头看着云冉打字,在云冉递来的手机上看到这样一段文字:小狗的寿命太短。而且,万一它有一天觉得这个家也就那样吧,不如外面的世界好,然后偷偷把门打开走掉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衡暮觉得好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存在比他衡暮家还好的地方。世界应该躺在衡暮的掌中,等着他的小狗玩弄水晶球一样去探究。
可他没有说,只是命令云冉把狗抱起来,带着云冉上车。上车之后他给Ellen打电话让Ellen安排小狗的检查和托运。
这只狗,也因为一场再平凡不过的讨好一跃成为衡少爷的宠物。
小狗被Ellen带走去接受后续检查,衡暮带着云冉到酒店休息。
凌晨一点,世界都陷入沉睡。
在能够俯瞰到海岸的酒店顶楼,云冉站在玻璃窗前眺望远处,想象远处某个地方某种景象某种未来。
他穿上今天衡暮给他买的衣服,站在镜子前整理着装,又走到放着手机的桌边,拿起手机旁的一个小本子放在衣兜里。
轻手轻脚打开门,走到主卧门口,打开门走进去。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挪动,走到床边看见衡暮正侧躺在柔软的被子里。他的手掌向上,自然地搭在被子上。
云冉看着他熟睡的样子,俯身跪下,将头搁在床边,一点点靠近衡暮的手,学着下午遇到的那只小狗,用脸亲昵地蹭衡暮的手。
他闭着眼睛,轻轻贴着衡暮,想象对方这样抚摸自己时的温柔。
过了一会,云冉低头埋在衡暮掌心,绵软的吐息怕惊扰睡着的人,只能在哽咽中蜿蜒地爬出来,带来温热的气体,还有失温的眼泪。
眼泪从云冉眼中流淌到衡暮手心时已经凉透。
“对不起。”
云冉埋在衡暮手中,在眼泪中说出第一句话。
也是作为云冉的最后一句话。
门关上,把衡暮关在里面,也把名为云冉的灵魂关在里面,陈允独自走进凌晨一点的黑夜,被关在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