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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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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圆桌,主座上是一位年迈但面露威严的老人,周围依次坐着二房三房的太太,接着是各房子嗣。
先到的几位落座后自然地和陈启业搭话闲聊。
陈启业今年已经八九十岁,但地位随年龄增长,他依旧是陈家的主心骨,所有人都要仰仗他的垂怜,期待他的认可,只有他才能决定陈家的家业落在谁手中。
“父亲,陈允今天家宴又没来,是不是落水之后还没好?”吴稽说话时眼睛先担忧地望着陈启业,一会儿又转过去看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别拖得越来越严重了,要不我让人带他去国外看看?”
吴稽是大房三女儿陈允琼的丈夫,他性格阴郁不讨人喜欢,但擅长伪装又手握大权,没人喜欢他的同时也没人愿意和他作对。
对于他语焉不详的提醒和关心,大家都默默等待陈允母亲的答复。
陈允的母亲,也就是刚刚卸任执行董事的陈允韫没有将他的挑衅放在眼里。
她用纸巾轻拭涂了口红的唇角,语气冷静地说:“谢谢三姑父关心,陈允已经好多了,说是回来一周都呆在医院没机会来家宴,这次来要给他太爷爷带礼物赔罪,晚些才来。”
陈允韫将纸巾放下,煞有其事又及其无辜地看向吴稽,她问:“最近都不见寒轻来呢?当老师很忙吧?”
原本这样的情况下不应该提晓寒轻的名字,晓寒轻是吴稽的私生子,身份尴尬也不讨陈启业喜欢,陈允韫现在提这个人就是想提醒吴稽,你再厉害也没有继承人,唯一的儿子是beta,还是私生子。
饭桌上言语做枪炮互相攻击,仿佛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就在此时,大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
“抱歉,我来晚了。”陈允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到陈启业面前,向大家致歉,“您不是说原本的砚台写字不合适吗?贾伊母亲替我找来了天青冻老坑砚台,也作为我缺席家宴的赔罪礼物。”
说完陈允坐下。作为继承人的最佳人选,陈允的座位只隔着二房夫人,是除两房夫人之外最靠近陈启业的位置。
对于陈允长期缺席以及今天迟到,陈启业心有不悦,但不能表现出来,现在听到陈允连天青冻的砚台都给他找来,他脸色也缓和了不少,对陈允嘘寒问暖道:“身体好些了?”
“修养几天好多了。”
“你说好端端的,怎么就掉海里了。”陈启业又关心起陈允落水的事情。
陈允二十岁完成学业回国,回来时正好碰上二十一岁生日,陈启业特意在游艇上给他办生日宴向所有人介绍这位一直在国外学习的最佳继承人。
但没想到,那天晚上陈允落水,不知所踪,失踪几个月才被找回来。
说起这个话题,一桌人都将目光投向陈允,等待他的回答。
陈允的目光扫过二房的陈文濂,又看向不远处三房的陈安澜,最后却只是说:“是我不小心。”
这时三房太太出来打圆场说:“没事,回来就好,以后多加小心,你一出事让我们担心死了。”
面对三房太太暗藏深意的关心,陈允表情冷淡,不做答复,只微微点头。
吃饭过程中,二房陈文濂和三房陈安澜各自汇报了最近的工作情况,也对陈允表达了关心,陈允依旧冷淡地回应。
“太爷爷,有句话一直没机会说,”陈允先看了陈启业一眼,又将目光落在吴稽脸上,“母亲她们从我出生起就为臻选殚精竭虑,臻选是母亲的心血,如今却被排除在外。”
隔着圆桌,陈允和对面的吴稽对视,吴稽轻笑着回看他,手里拿着陶瓷小勺在瓷碗中打转,瓷器相碰发出微小的声音。
“小允,别说了,”陈允韫手搭在陈允手臂上,示意他不必再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我尊重大家的意见,而且我相信三姑父一定会带领臻选越来越好。”
陈允没有因为母亲的阻拦而收敛,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吴稽,带着掩不住的愠怒和不满,他语气冷淡地说:“能者居之,希望三姑父能够胜任。”
“行了!别说了!”陈启业手拍在桌子上。
全场安静,收敛张开的獠牙,摆出安分守己的人皮面具。
两房太太担忧地望着陈启业。
陈文濂低头注视盘中残羹,置身戏中却面无表情。
陈安澜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一手托腮,像只狡猾的狐狸,笑着环视全场每个人有趣的表情。
而吴稽则是一副无辜的样子,眼神冷静,笑意浅浅。
“臻选由吴稽担任执行董事是董事会的决定,不必再提。”陈启业在二房太太的搀扶下起身,“陈允刚回来,身体刚好,但总要做点事。”
“臻选的融资,去跟跟看。”
“是。”陈允起身向陈启业欠身鞠躬。
陈启业看似随意的一句话让全场静默,一个个各怀心事,眼睛粘在陈允身上,思考着陈允的回归将让棋局发生何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全场唯一对陈允表示祝贺的反而是一直被陈允针对的三姑父。吴稽抬起手,两手相拍作鼓掌姿势,却未发出掌声,祝福中未包含真心。
“陈少爷,恭喜呀。在医院住了一周,回来就能进公司跟上市融资的项目。”
陈允侧身看他,却不作答。
“那就祝你好运了。”说完吴稽也起身离席。
主座上的陈启业离场后,其他人也一个个离开。
陈允跟在母亲身边一起走出老宅,陈允韫一路上也不说话,一直到坐上车,她才卸下温和的伪装,双手环抱,面色不悦地说:“执行董事的位置就让给他坐一坐。”
陈允韫转头对着陈允说:“融资的事情一定要上心,别再像上次那样。”
而刚刚还在餐桌上和别人据理力争的陈允像被抽去灵魂,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母亲。
上次那样,说的是陈允二十岁时在国外跟进的公司项目,这个项目出了严重的问题,最后由陈允韫出手摆平。
“看来老爷子还是看重你,你在家宴上明着和吴稽作对他都没有指责,还安排你去跟融资。”
西装束缚在身上让陈允有些难受,他解开领带,想松开纽扣却突然想到什么,动作顿住。
看见他的动作陈允韫瞥了他一眼:“小心点,不要被发现。”
陈允点头,将领带攥在手里,目光落在面前的女人脸上,看她拿出香烟点燃,在环绕的烟雾中母亲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在不久前,母亲也是这样,在云遮雾罩中下达指令,让陈允在家宴上和吴稽作对,故意提执行董事长换人一事。
陈允韫将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盒里,对陈允说:“你真的是自己摔下去的?”
陈允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将烟味搅散,烟雾随着风的动向向陈允扑过去,又越过他逃到窗外。
烟雾也遮住陈允一瞬,他在那一刹遮掩,只说:“是。”
话题终于结束,陈允不再看着母亲,而是转头看窗外因为运动而模糊的世界。
陈允不说话,陈允韫也沉默,在一片沉寂中汽车驶入别墅区,陈允韫先下车。
往常分开时两个人都没有交流也没有告别,但这次陈允韫没有直接下车,而是看着陈允说:“我不管你主动去拿砚台是不是因为想见她,这些事我不想管,但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因为这些私情耽误正事。”
说完她下车离开。等陈允韫离开后,车子再次启动,向陈允居住的公寓出发。
看着窗外霓虹灯闪烁,陈允想起刚刚见到贾伊时的场景,想到刚刚知道的事情,又想到这个全是虚情假意的家族。
陈允韫是omega,多年前和女性alpha贾伊结婚生下陈允,但陈允韫一直和贾伊分居,甚至对贾伊有着敌对的情绪,不准陈允去见她,明明贾伊是陈允的另一位母亲。
天青冻砚台也是贾伊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原本陈允韫想派人拿回来,是陈允想见贾伊才主动请缨,亲自去取。
过了一会儿,终于到达目的地,陈允下车时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手肘处,衬衫纽扣解开两扣。
从地下停车场上楼,回到公寓,陈允在门前输入密码时,衬衫后领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一点后颈,也露出母亲嘱咐他不能让别人看见的秘密。
他后颈处贴着一层纱布,纱布上覆盖着抑制贴,纱布下刚刚割开的伤口因为一天的奔波劳碌已经渗出血色。
这处公寓是母亲为他置办的,室内是alpha一定会喜欢的黑白灰高级配色,以大理石为主要材料。陈允走进一片黑白中,踩在冷冰冰的大理石地板上,踏过黑色的纯色地毯,将西装挂在黑色的宽边衣架上,又走进浴室,揭下后劲的抑制贴。
苦味混着铁锈味蔓延开来,像烤焦的面包被丢进生锈的垃圾桶,奇怪又难闻的味道。
血液随着他的后背向下流淌,在白色的衬衫上映出血色蜿蜒的路。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额上落下一缕缕碎发,表情冷静克制但也毫无生气,衣领敞开露出结实的□□,衬衫随着呼吸起伏。
镜子里明明是一个陌生人。
后颈的血还在慢慢流,他只能脱下衣服走到淋浴花洒下冲洗干净。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滴滴答答,浅到看不出的红色被稀释成纯粹的透明,血液消失无踪,后颈的伤口却因为热水渗透而发痛。
信息素不受控,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穿上浴巾走出浴室时,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像刚从雨里走出来。但他没有去吹干头发,而是回到书房。
书房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本子,和周围的各种文学著作和文件资料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本子随手翻开,正好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他从来没翻开过,上面的东西也不是他画的,那就只有一个人。
上面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狗,还有三个字——“傻的狗”。
涂鸦和字都歪歪斜斜不太熟练,甚至显得幼稚可笑。
他来不及计较对方是什么时候留下这页玩笑般的涂鸦,也没机会去猜想对方有没有看见他写在前面的话。他觉得这句话说的很对,他就是傻。
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本子上,书桌上,在他低头的动作中显得像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