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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抱歉、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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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带来全身心的信任,自从衡暮告诉云冉关于母亲的事情,中文学习就加入了一项“日记翻译计划”。
每天下午完成中文学习之后云冉都会陪着衡暮看一篇日记。不过云冉不会主动帮忙翻译,衡暮想要靠自己看懂母亲的日记,云冉只负责在他看不懂的时候把连笔字规整地写在纸上方便衡暮辨认。
云冉不知道日记里写了什么,他不会去要求衡暮告诉他,他会安静地陪在衡暮身边,等他像在海边那样,在坦然放下后将秘密铺开,或者干脆将过去抛弃,不再提及。
一天下午在他们在会议室学习,衡暮的电话突然响起,来电人是Ellen。
衡暮知道如果不是急事Ellen不会随便打电话给他,他抬手示意云冉中文学习先暂停,接起电话。
云冉将笔放下拿起桌上的杯子,趁着衡暮打电话他去给衡暮添水。
等他端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回来时正好听见衡暮轻轻敲着桌子,语气不耐烦地回应着。
“让她去,我等着,”衡暮不知道,他烦躁的时候就会把手搁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用指节叩击桌面,“那就看她的本事了。”
柠檬水冒着热气被放在手边,衡暮挂断了电话,手机丢在一边,端起水喝了一口。
“陈先生。”衡暮最近努力在学中文,即使说的中文蹩脚也坚持中文表达,但他此时却很难得地说英文。
感觉到他有些生气,一定有什么事要说,云冉更认真地看着他。
“你母亲找过来了,”衡暮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她说如果再不把你交出去她就要联系领事馆。”
衡暮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云冉,他应该为云冉造一个安逸的梦,把一切噪音隔离在外,让他安安稳稳地远离那些肮脏。
好几天之前云冉的母亲就开始让助理来联系,但在衡暮的安排下这些消息全部被刻意忽视。云冉的母亲,陈允韫,许久得不到回应,终于开始着急,说如果还是这样她就只能联系领事馆。
看着云冉表情的变化,看见他眼神中闪过的犹豫,衡暮说:“怎么,想回去?”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云冉已经很了解衡暮的脾气,他此时的表情就是“我生气但我不生气”的矛盾表情。
云冉连忙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拿起书想逃避这个话题。
衡暮把手按在书上,他拍了拍书,示意云冉抬头看他。
“你母亲还挺执着的,岛屿管理方、医疗中心和海岸警卫队全都联系了一遍,如果你被她执着的精神打动想要回去,我也不会拦你。”
云冉无法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草稿纸,在上面写:没有。她只是需要我。
就在云冉以为衡暮还要质问的时候,一本书压在云冉手上,盖住草稿纸。
衡暮拿着笔,指上面一句话,表情是极其别扭又冷淡的样子,一定又是在努力克制脾气,或者是由那句“她只是需要我”想起了云冉的境遇,不想再戳人痛处。
他在转移话题,云冉就顺台阶而下,顺着衡暮指的地方继续教。
这件事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翻过。
第二天下午,衡暮吃过早饭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云冉坐在他旁边看书。
两个人都默契地不提昨天发生的事,但有些事竭力避免也无法阻止。
屏幕上出现一个对云冉来说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的母亲,在画面中央,冷静地面对记者和闪光灯,她的目光好像穿过千万里广阔水域,隔着屏幕落在云冉身上。
云冉从书中抬头,回望母亲,看见新闻上写着:陈氏集团旗下核心科技公司管理权发生重大调整…原执行董事陈允韫转任集团高级顾问。
转任不过是借口。
衡暮看着云冉,从云冉专注却惊异的目光中,他知道云冉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
云冉的母亲第一性别为女,第二性别为Omega,是不论如何也无法成为继承人的存在。
有人说权力像艾滋病,通过母婴、性和血液传播,而陈允韫就通过母婴传播将原本属于云冉的权力转移到自己手中,在类似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计谋下将权欲满足,这也注定了云冉离开的那天必定大权旁落。
关于陈家的新闻还在报道,云冉的目光和心思全然被吸引,他在观看,却无法洒脱地只是观众,再怎么用心地装作不在意也会因为眼神透露出不安。
忽然间屏幕一黑,一片黑色中倒映出云冉焦灼的表情,而云冉也在黑掉的屏幕上看见衡暮的脸。
“这些事和你有关系吗?”衡暮将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丢,摇控器从茶几上快速滑过,落在地上发出巨大响声,背后的外壳被摔开,电池滚落各处.
昨天的怒气并没有因为两个人的退步而消弭,它积攒在那里,在未知的未来和忧郁的神色中被挤压至爆发。
“和我装不在意,转头又去问 Ellen陈家内部是不是认定你死亡。”衡暮高高在上地看着云冉,冷静却伤人地说,“你想回去送死我也不拦你。”
衡暮在云冉的注视下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每次吵架他都是这样一个人躲回房间,对衡暮来说是落难般逃亡,对云冉来说是让人失望后被抛弃。
回到卧室后衡暮实在烦心,干脆将日记翻到早上读的那页,继续翻译。
然后衡暮在日记中读到了不知道第几次关于母亲和父亲吵架的记录。上次是因为父亲不让母亲进厨房,上上次是因为父亲不愿意陪母亲冲浪,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衡暮看着母亲用一整页中英德语混杂着骂父亲“呆子、无趣、气人”,有一些中文衡暮还读不懂,只能等云冉来帮他看。
想到云冉,衡暮又开始烦,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抬手揉太阳穴。
一说起陈家的事情又是那副表情。明明想让他远离那些事情,他不死心去问 Ellen,还让 Ellen不要让自己知道他问了这些。
我想保护他有错吗?他到底是不信任我还是真的想回去?为什么什么都不对我说?
日记再往后翻一页母亲已经和父亲和好,前一页词语混乱的骂到这一页变成了对父亲的认可。
衡暮想不通他父母的情深,现在看这些让他有些心烦。
他走到mini吧台前想拿瓶酒来喝,打开吧台才想起云冉之前把他所有酒都收走,用安眠的牛奶占满了这一片空间。
没有办法,外表和行事都十分符合霸道总裁标准的帅气男人只好从吧台里倒一杯牛奶,走到阳台上,喝着牛奶倚在阳台边看远处的海。
喝了一口又一口,牛奶明明不醉人,衡暮却迷迷糊糊地想起云冉的信息素其实有一点像牛奶或奶油,只不过煮到过沸,变焦的糊味盖过原本的香气。
他又想起前几天他翻阅信息素失衡的资料,查到云冉的信息素失效可以治。
还有他的耳朵,德国那边已经提前安排妥当,落地就能进衡暮的私人医院检查,衡暮甚至考虑过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治愈可能他都要联合相关医疗研发室做合作研发。
他想了那么远,云冉却在想回去。
衡暮在阳台待了一会儿,冷风吹在脸上,手也开始发冷。牛奶喝完后他进去洗澡。等从氤氲的水汽中出来,回到卧室躺下,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失眠对他来说太常见,他干脆又回到书房看日记。
“这里真好,现在的一切都好,过去的一切都忘记吧。”
他看见母亲写下这样一句话,顺着这句话,他用一个晚上磕磕绊绊地将日记读了个大概。
现在他知道这本日记为什么会被留在带锁的柜子里,是母亲将过去都留在这本日记中,将过去留在这里。
睡了大概两个小时衡暮就醒了,他收到Ellen发来的消息。
她说云冉的临时证件已经办好,现在需要他本人去签一个字,签完就可以准备回德国。
在房间里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衡暮终于下楼。
他下楼时云冉已经在等他,看衡暮下楼云冉马上去厨房准备了一杯蜂蜜水。
衡暮坐在沙发上等着云冉将蜂蜜水端过来。
云冉将蜂蜜水放在衡暮面前,小心翼翼地坐在离衡暮不远的地方。他昨天给衡暮发了消息解释他为什么去找Ellen,但他的解释全部被已读不回。
现在他只能等待惩罚或降罪。
“临时证件办好了,明天离岛去签个字,过几天我们就走。”
衡暮的这句话让云冉有些难以理解,衡暮竟然不止没有责怪他,还愿意把他带走。
云冉愣住,他看着衡暮,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温柔和万般用心,眼神也变得犹疑恓惶。
学中文时衡暮老是分不清抱歉和道歉,或许是因为高高在上的法尔克家族小少爷没有使用“抱歉”的机会,因此疏于练习。
可这次衡暮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虽然有理,但也不该这样对云冉发火,纠结许久他才下定决心对云冉说抱歉。
他看着云冉,那两个字在口中挣扎徘徊,踱步到嘴边又别扭地退回去躲起来。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将那两个字毫不留情地从唇齿间推出去。
“道歉。”
推错了。都怪这两个词长得像双胞胎。
云冉看着他,愣了愣,马上手忙脚乱地用手语比划着:对不起。
衡暮唯一会的手语就是“对不起”,他看着云冉的动作,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
但衡暮没有解释,他擅长将计就计。
“行,知道错了就好。”衡暮挪到云冉身边,伸手揉了揉云冉毛茸茸的脑袋,又把云冉揽在怀里啄米似的吻一口。
“下次别犯了。”
云冉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姿势弓着,他窝在衡暮怀里抿着唇笑。
错过了道歉但得到了原谅,也不知道是亏是赚。
下午衡暮陪着云冉收拾东西,云冉在收,他坐在一边看。
“德国天气冷这些衣服不用拿,明天去买。”
云冉是因为意外来到这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于是他放弃收拾衣服,转到书桌前整理。
整理来整理去只翻出几个本子,几支笔,还有一摞便签。
“你没扔掉。”衡暮随便拿起一张便签,正好是那张写着“我会织围巾”的便签。
从云冉写便签请求衡暮让他留下,再到现在衡暮要带着云冉回到自己的故乡,这短短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发生了太多事。
多到也许会彻底改变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不是说给我织围巾吗?”
衡暮说这句话只是玩笑,但云冉很认真地比划着,衡暮看出他比划的意思是没有织围巾的线。
“明天去买。”
正好他们的未来在一个天气渐冷的地方,正好两个人可以相拥着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