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38、第三十八章 李奕清

　　李奕清把饭菜放到桌上，又打开平板看新闻，今天地方台在讲G市冰柜藏尸案，专案深度报道和普法讲解。
　　她吃饭习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一个人吃饭，就是两菜一汤，一荤一素，清淡健康。平板里讲到宫某杀人藏尸的详情，李奕清也面不改色地夹菜。
　　案子的时间线清晰地展现在屏幕上，她注意到一审后，检察院抗诉的标注，但是二审维持原判。
　　现场也连线到检察院的孙检察长。
　　“检察机关注意到，被告人在决定投案后，并未讲整理的资料同步交给侦查机关，而是分别发送给相关人员。综合发送时间、对象以及后续巨大的民间舆论发展，我们认为有必要对其行为目的及其悔过表现进行进一步的评判，因此在一审后提出了相关意见……”
　　李奕清惊愕地按下暂停键，拉回去重新听孙检察长的话。
　　什么目的？
　　她开始翻找公开的文书，等重新注意到屏幕时，连线人已经换成了赵鸣声律师。
　　赵鸣声律师一身鲑鱼粉的西装，坐在整洁高档的办公室里，眼睛清澈有神，两手交叠，面对镜头的气派十分沉静。她是专攻网络法的律师，也曾是宫采薇的律师，不过节目并不是想采访旁人对宫采薇的看法和了解，而是请赵鸣声律师针对此案回答专业问题。
　　李奕清停下筷子，一只手托住下巴，开始盯着屏幕。主持人和赵鸣声律师一问一答顿挫简明，赵鸣声律师把专业的名词揉碎了讲，更像一个极具亲和力的老师。
　　当主持人问到，这起案件带给您最大的触动是什么时，赵鸣声律师整个人小幅度鼓起来，又缩回去，似乎是完成了一轮沉重的呼吸。
　　赵鸣声律师：“宫采薇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反社会的杀手，也没有任何杀人藏尸的经验，她甚至需要看罪案视频去研究分尸，心理素质和大部分人一样。”
　　她继续说：“经过专业人士鉴定，她虽然有因为相关事件产生的抑郁，但本身并没有反社会倾向，她有家人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事业，所以最终没有选择潜逃。”
　　主持人配合地点头。
　　赵鸣声律师眉头不由得拧起来，说：“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的、看上去纤弱的女性，杀死一个人之后，成功藏尸一年半，直到她自首前，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现代刑侦技术非常发达，所以我们能切身感觉到，怎么感觉现在很少有上世纪、二十世纪初那种轰动的大案子了，重大案件一旦进入警方视野，很快就能侦破，但这有个前提——有人察觉到异常，知道出事了。”
　　主持人说：“赵鸣声律师说得很有道理，我们都知道，在这个案子里，被害人的家人是一直被凶手蒙骗的，所以一直以为他还活着。”
　　“对，所有人都觉得受害者还活着，我的儿子我的朋友还好好地和我聊天呢，大家不会想着去报案。”赵鸣声律师神色愈发凝重，“我们默认，和我们聊天的人还活着，但对方真的活着吗？”
　　屏幕里适时地开始展示打码的聊天记录，有文字也有图片，也有发红包和转账，甚至有朋友圈和在社媒上的贴子。
　　“AI出现后，大大降低了欺骗的门槛，本案的凶手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制作了大量关于受害者的虚假图片，还用AI克隆声音，如果文字还不能完全令人相信和自己聊天的人还活着，那加上照片和声音呢，这个人还会登陆游戏账号，还会发帖，还会点赞，更新动态呢。现在只要掌握一个人的设备、账号和足够多的信息，就能维持一个人活着的现象。”
　　她说：“一年半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实不相瞒，主持人，在你问之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已经死亡，却从未在数字世界消失，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主持人追问：“那我们现在有什么办法吗？”

　　二审后，宫采薇正式羁押，李奕清不是她的亲属，理论上无法申请会面，不过监狱方面认定她“有利于宫采薇改造”——两人是高中到现在的好友，宫采薇被网暴时，她也长期支持，主动收集证据而不是煽动复仇，案发后精神异常期间，李奕清主动见面和劝导就医，属于长期稳定的社会关系——申请顺利通过。
　　宫采薇在玻璃对面坐下来，笑盈盈的，每一根头发都散发着快乐，连带她过来的狱警都被感染，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
　　李奕清把话筒放到耳边，说：“菜菜，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医生说我可以转到普通监区了。”宫采薇雀跃道。“我最近做梦梦到你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李奕清也笑起来，她先是叹了一口气，才慢慢说：“记得，你说我当时很装。”
　　高中的宫采薇是个学习好又受欢迎的小姑娘，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但也有点傲气和刻薄。她高一路过大堂，看见高中的李奕清坐在钢琴前弹奏，顶着齐刘海妹妹头，脖子上挂个金镶玉长命锁，左手手腕一只莹润的玉镯，两手中指上又是一对成双的金戒指，看上去像一尊乖巧又昂贵的瓷娃娃。
　　学校明明有琴房，干嘛在大堂弹，高中的宫采薇想，装货。
　　后来宫采薇参加校园十大歌手的时候，她才知道人家是伴奏，自己交上去的伴奏谱，由李奕清弹，而且她弹得很好。
　　好朋友一到，宫采薇便喋喋不休，说新狱友天天和她讲前夫、前前夫、和前前前夫，还老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我今天看到赵鸣声律师上新闻了，你有看到吗？”
　　宫采薇摇头，监狱里播放的内容本来就有严格限制，不可能给犯人们看自己的专题报道，又说：“我家里人上次来看我，说你给警察的资料警方用上了，拘留了不少人。”
　　李奕清补充：“还有些奇怪的人，拿出你上庭的照片，做清冷感穿搭。”
　　宫采薇翻白眼，说：“神经病。”
　　“是挺漂亮的，其实标题是‘清冷高智庭审穿搭’，但是我觉得你和做这个主题穿搭的人都不算高智。”
　　“干嘛！”
　　李奕清笑了笑，停顿片刻，难得露出很明显的嫌恶表情，说：“还有的，写你杀了龙怀川，在被造谣被网暴后把人杀了，吹你是什么——女性典范，遭受不公后，像精卫填海，充满愤怒和毅力，是大女人该有的模样，第二个劳荣枝。”
　　宫采薇整张脸都皱起来，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外面现在都成这样了，还不如坐牢。”
　　李奕清耸肩，说：“都跟你说了，少上网。”
　　她看着宫采薇，面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我有点事问你。”
　　宫采薇退开一些，郁闷地靠到椅背上，怨念道：“问问问，你也要问，谁都有事要问我，你还要假惺惺铺垫那么多。”
　　“我看了检察院的文书。”
　　李奕清说完这句话，宫采薇眼睛一瞥，瞪回去，镜片后的眼睛浑然冷冽。她有些难以置信地轻轻晃头，手指一圈一圈地开始绕电话线，似乎觉得李奕清在无理取闹。
　　“你想说什么。”
　　李奕清：“你在报警自首前，把证据交给了其他受害者。”
　　宫采薇在玻璃上看到角落矗立的狱警，眼球又颤颤转到李奕清身上，说：“给了，又怎么了，送上门的证据，如果我当时有人这么对我，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菜菜。”李奕清说。
　　“……”
　　“你的赔偿金到龙家后，马上就要赔给其他人，可能还要卖房倒贴，即使过去那么久，舆论声讨的，还是他们家。”
　　“是吗”
　　“庭外赔偿金额可以很高，但是如果他们家要了，你发证据的那群人找的律师大概率会知道，一个曾经害过自己的人的家人得到了好多钱，没人会服气的，本来懒得起诉的人都会想试一试，也会要求更高的赔偿，无论多少钱，龙怀川家都拿不到。”李奕清说，“你脑子一直都很灵光。”
　　宫采薇的胳膊撑在桌子上，贴近玻璃，说：“老李，你一直会想太多。”
　　“我了解你，菜菜。”
　　“检察院没有证据，你也没有。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再和我一样，所以把证据发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追究，”
　　“采薇，你不该这么做。”
　　宫采薇脸色突变，突然站起来，拳头捶在玻璃上，居高盯着她，眼中满满惊惧化作潺潺的泪水往下掉。
　　她起身的瞬间，管制台的狱警切断通讯，李奕清手中的电话完全断音，什么都听不到。
　　刚才带宫采薇进来的狱警和同事扑上来，把她压制在台面上，仅仅不到三秒，更多的警察进来，给她戴上手铐和脚镣，扶着胳膊把她提起来，迅速带离会见室。
　　虽然没听到声音，李奕清清楚地看到宫采薇的嘴形：那我该怎么办。
　　她可以脑补宫采薇的声音，肯定是十分崩溃又撕心裂肺，几乎像刺耳的尖叫。
　　李奕清这边的狱警上前提醒她：“请尽快离开。”
　　她试图扭头再看一眼，两个高大的警察一前一后，把她的视线档得严严实实。
　　“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