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39、第三十九章 202

　　2027年中，G市冰柜藏尸案结案。
　　2027年底，专案报告提交中央，报告指出，该案暴露出在当前人工智能技术爆发式增加的背景下，社会治理和身份认证体系存在重大盲区。
　　同月，全国人口核查专项小组成立。
　　次月，通知下发至各级单位，身份认证平台签署保密与保障协议。
　　2028年初，两个中等城市进行压力测试。
　　2028年4月，媒体开始集中报道“AI诈骗”、“防范AI身份冒用”的科普，为全民打卡建立心理预期。
　　2028年5月10日，新闻头条播报，国家应急广播系统推送短信，主流数字生活服务平台弹窗引导——2028年5月15至19日，全国开展“清源·2028”身份核验，请广大居民及时完成信息核验。如存在无智能手机、行动不便等情况，请及时向属地网格员登记，届时由社区人员入户核实。
　　警示：官方核验不收取任何费用，绝不要求提供银行卡密码或手机验证码。切勿轻信陌生链接，谨防诈骗。

　　刘照君收到推送短信后，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把短信截图，想放进群里给亲人朋友看，刚打开app，就跳出来一个弹窗，通知她五天后要身份核验。
　　很快，哥哥姐姐的电话、朋友的视频打过来，她手忙脚乱地一边接电话一边接视频。
　　哥哥：“你收到短信了吗？”
　　朋友：“我收到短信了！你快看群！”
　　姐姐：“原来不是诈骗吗，我差点举报了。”
　　哥哥：“我同事也收到了！”
　　朋友：“你爸妈在国外旅游有收到吗？”
　　姐姐：“是不是因为宫采薇那个案子。”
　　哥哥：“呸呸呸，你不要老吓她！”
　　朋友：“连小孩子都要，我姑娘才两岁，说到时候有人上门。”
　　三人乱作一团，刘照君毫无插嘴余地，她把三个人静音，问父母情况，爸爸妈妈回复说有收到外交部发的短信。
　　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全国人一齐参与同一个严肃又有点令人兴奋的行动。网络上爆发出大量猜测，有人说或许我们身边还有很多个冰柜中的龙怀川；有人说自己身边就有一个很多人好久没见过但是一直在发朋友圈的熟人；有人说某个明星其实已经死了，被邪教献祭了，现在都是AI在扮演。在阴谋论中，也夹杂着科技博主的科普，看得出来是紧急做的视频，博主洗了把脸就坐在镜头前，告诉大家“为什么这次身份验证为什么这么复杂”，往下滑，律师在普法——“冒用已故人员身份要承担什么责任”，再往下滑，罪案博主把2010年日本幽灵老人的案子拿出来对比。
　　“日本百岁老人案，还需要有一套能藏尸三十年的房子，和家人不断推诿，只要有人坚持推门看一眼，就会发现真相，而且那时候，大家普遍觉得，是子女丧心病狂，为了领养老金，可以不顾自己亲爹尸体。宫采薇不一样，她是主动伪造的，代替你和别人交流，甚至正常交水电网费，你的家人朋友不会觉得你已经死了，亲友都没怀疑，更何况根本不认识的邻居。”
　　刘照君拉到最后，罪案博主也有附上后续，日本厚生劳动省在案发后进行全国大排查，发现大量类似被冒领养老金的去世老人。
　　她胸口发闷，走到阳台呼吸新鲜空气，随即打开手机翻相册，刘照君手机里保存了不少宫采薇的照片，她尤其喜欢宫采薇上庭的图，像一只稳健的乌鸦，其中一张照片里，宫采薇抬眼瞥向镜头，刘照君仿佛能听到她温润的声音。
　　不好意思。
　　她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屏幕，感叹道：“你……”
　　刘照君本来想说你好牛啊，牵连十四亿人，到嘴边变成：“你脖子好白。”
　　怔愣五秒后，刘照君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发出一声尖叫。

　　大家似乎患上了春游前夜综合征，到处都盘旋着兴奋又期待的躁动，有未知的惶恐，也有命运相栖的壮烈。刘照君看见姐姐在朋友圈说“这几天大家对我好点，过了十五号你们可能是发现我是AI”，她翻到很久没见面的朋友的聊天框，好友一直在全球旅居——自称是旅居，但是亲友一致认为是流浪。刘照君犹豫一会后，发消息过去：在吗？你收到短信了吗？
　　与此同时，社区办公室堆满了红色马甲、名牌和追踪名单，基层干部进进出出，人头攒动。
　　陈警官打电话给社区里的老人：“苏阿姨黄苏阿姨苏阿姨，您先别回老家！和老伴在家就行，我们明天上门。没事！您正常买早饭！什么是热玛吉？哦哦医美是吗，没事的，皮肤状态好点不影响验证！”

　　2028年5月15日，周一，早上九点，身份核验准时开始。

　　陈师傅和张师傅准时打卡上班，人事把员工圈到一起，让他们先做核验再去工作。
　　多色的灯光在人脸上闪烁，同时还需要念屏幕上的句子。
　　“鳄鱼……在看火机骑着……嗯？香蕉。”
　　陈师傅差点因为这毫无逻辑的怪话笑出来。
　　旁边张师傅也年出一句奇怪的话。
　　“高压锅……嗯？梦到了苹果味泰山？”
　　陈师傅：“唉，你说这什么事。”
　　“别想了，我们只是去装一个冰柜。”

　　律所里，赵鸣声律师面对屏幕，字正腔圆地把屏幕上的字念出来，即使她见过大世面，做好了心理准备，彩光照耀的脸上，还是发出了全国人今天都在散发的那一声疑惑。
　　“嗯？”

　　李奕清站在办公室，自己先核验完，然后拿着一框手机向教师出发，今天，她还要给办理三十六个高中生核验。
　　一进教室，他们便发出欢呼。
　　“手机！”
　　李奕清纠正：“核验。”
　　她深谙“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的道理，说：“核验完，我检查完，可以用半小时。”
　　“李老师！李老师!”

　　市二小的黄老师核验完，要先和隔壁班主任去帮他们班孩子核验，小学生的手机都在家，现在只有手表。
　　她路过学校的展览版，脚步顿了一下，里面后，有一张十多年前的联欢活动照片，案发后，二小特意把学校里涉及宫采薇的照片撤下了，唯独这张没有，小小的宫采薇就在舞台角落，拽着帷幕往外探脑袋，他们班那时候表演天鹅湖，宫采薇还穿着洁白的芭蕾舞裙。
　　黄老师只剩下叹息，拿着设备快步跟上同事。

　　龙万遂和诸葛英不太会操作手机，怕出错，所以是龙海心先核验，示范给父母看。
　　他狐疑地念出屏幕上的话：“高压锅里有……嗯？长满德牧的树。”
　　诸葛英十分忧虑，小声问：“过了吗？”
　　龙海心给他们看屏幕，上面显示核验完成。
　　龙万遂说：“我有口音，会不会过不了？”
　　龙海心挠挠头，说：“这是为了看你是不是真人，你先念，如果没过我去申报上门。”
　　龙万遂笑起来，很快又不笑了。
　　“心心，你想哭就哭吧，你一直没哭。”
　　“……”龙海心摸了摸自己麻木又平静的脸，哽咽起来，表情和声音完全撕裂。“可是我哭不出来。”

　　宫妙仙核验完赶紧把刚才的测试句记到备忘录，准备昭告天下。
　　宫云城和章鸿仪戴上眼镜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流程，但是字多，他们让宫妙仙站在身边，这样随时能问，而且为了不被镜头拍到宫妙仙坐在地板上。
　　“你们跟着念就好。”
　　章鸿仪有气无力地念完，评价道：“这都什么和什么。”
　　宫妙仙在互联网最前线，解释说：“说奇怪的话，人类会有情绪反应和停顿，AI暂时跟不上。”
　　过了一会，章鸿仪轻声说：“薇薇也要做吗？”
　　“要吧，她只是没政治权利，又不是没国籍了。”宫云城把手机放到一边擦了擦眼镜，“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宫妙仙：“你们当时不能给她取一个吉利点的名字吗。”
　　她扬起下巴，说：“像我的名字一样，她从我的字好了，以后叫宫妙薇。”

　　朱宁之对着屏幕核验，“核验完成”四个大字出现后，他摸了摸旁边的泡芙。
　　“喵——”

　　今天，孙检察长的车不限号，但是车拿去修了，他坐在郑律师副驾位，两人要一起下基层去做法律支持工作。
　　孙检察长不需要开车，先坐在副驾驶上核验，而后感叹：“宫采薇……了不得。”
　　郑律师打方向盘，边问：“六院的牙科好吗，我想带我家小的去排牙。”
　　“挺好的，我儿子之前就在那里排，拔智齿的技术也很好。”

　　刘照君核验完，收到好友的回复：你也弄完了吗？
　　刘照君回：弄完了。
　　她想到对方一直在到处跑，不仅是她作为朋友，家人也很久没见过她了，又问：你在哪，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吧，我请你吃饭。
　　好友：捂嘴笑表情包。
　　好友：怕我已经死了吗？
　　刘照君：怕。
　　好友：那我下次回去，我去找你。
　　刘照君追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好友发来在机场休息室刷牙的对镜自拍，回复：后天，土耳其飞回去好久。

　　狱警挨个带犯人去信息核验，那位很多前夫的同窗和宫采薇说，是带到小房间里核验，要说一句很奇怪的话。
　　两个狱警带着一路走到小房间，角落、大门、窗户边都有人看守，前面还有一排别的机关派来的监督人员。她手脚都被铐住，坐在中间的椅子上。

　　“宫采薇，看镜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