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37、第三十七章 202

　　2027年4月下旬，宫采薇冰柜案的庭前会议，诉讼材料里夹了一份联合陈情书。
　　龙怀川行事涉及的受害者联合起来，由代表和律师书写了一份请求对宫采薇轻判的文书，联名人共有四十七。
　　宫采薇的刑辩律师是她父母雇的，她把陈情书妥妥当当地送到庭前会议的桌案上，这位郑律师特意把材料的边角用美甲打磨条磨平滑了，确保高档的A4纸不会出现任何划破人手的情况。
　　检察院公诉人和郑律师曾经一个导师，是师姐弟，开庭前，公诉人看了陈情书一眼，说：“郑律，你怎么还这么狗腿。”
　　郑律师不乐意了，说：“不像你，当年答辩给人家手划破了，血流不止，老院长都六十八了！你不是谋杀吗！”
　　过一会，孙检察官又开口了：“师姐，等会你回律所吗？”
　　“干嘛。”
　　“能顺路载我回去吗？”
　　郑律师边摆文件边问：“你的车呢？”
　　“限号。”
　　“行吧。”
　　法官进来后，师姐弟停止插科打诨，对法官致意。
　　魏法官也点点头，扫视一圈，问：“被告不是说要来吗？”
　　郑律师回复：“她身体不太好，又发烧了，四十度一直下不来。”
　　“行，有事随时通知，医生诊断回头补一下。”魏法官说，“那今天先处理不需要她的事，两位，我们开始吧。”

　　2027年5月19日，开庭日，第一天，阴天，微风，意外的很凉爽。
　　朱宁之开车送龙怀川父母到法院，两个中年人憔悴得不成人形，一夜白头，需要人搀扶才能走，又不想让宫家人看见自己坐轮椅，于是买了两根精气神的拐杖，但也需要扶着朱宁之的，手脚一直在颤抖。法院门口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了，两人小跑过来帮忙搀扶，龙万遂和诸葛英几乎是吊在他们胳膊上，活死人一样，非常重。
　　诸葛英很不好意思，努力控制身体想让站直，但胳膊扑朔不止，像突发癫痫，工作人员吓了一跳，要把她放平急救，诸葛英连连阻止，解释说自己现在没力气，一行人无声地走进法院，她甚至会无意识开始哼哼没有意义的音节，然后突然停止，潸然泪下。
　　龙万遂现在没有大肚子了，从十月怀胎变成微微隆起的肚子，他之前有三高，现在数据难以预测，忽高忽低，给他看心血管的医生都直发愁。他拍了拍搀扶的工作人员的肩膀，努力控制声音，但还是充满浓烈的悲伤：“谢谢你小伙子。”
　　对方把两人扶到走廊扶椅上，朱宁之累出一身汗，又不敢叹气，怕两人觉得自己是在嫌弃他们。
　　“等会我们就可以进去了。”朱宁之说。
　　“好……”
　　诸葛英看向远处，那边是此案旁听的公众，他们正在过安检，朱宁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丛丛人头里，有一个刘照君。诸葛英突然拉住朱宁之的胳膊，哽咽道：“他们呢？他们家呢？！”
　　“阿姨，我们进去就能看到，他们一家应该会来的。”
　　法警很快引导他们入场，宫采薇的家人和他们错开，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朱宁之看到两个中年人被对这边，看样子应该是宫采薇的父母，唯独一个女孩毫无顾忌地扭头看他们，她的两颊还是肉嘟嘟的，皮肤好得发光，眉眼锋利，十分俊美。朱宁之顿时火就起来了，只觉得对方毫无家教也更没半点悔过，但看这人很年轻，似乎是高中生，就把火气压回去。
　　宫妙仙和父母的体面克制不同，她对龙家亲朋好友没有半分要掩饰的意思，冷笑一声，又翻了个白眼。
　　刚坐下的朱宁之猛然起身，指着她就要骂，马上被法警按下去，一人一个警告。
　　宫妙仙这才把头扭回去，不过她的嘴很明显动了，骂了句脏话。
　　刘照君也看到朱宁之了，然后眼睛放到宫妙仙身上，如果说宫采薇是梨花，她妹妹就是铁梨花，钢筋铁骨。
　　片刻后，宫采薇被法警带进来，几乎所有人的视线就汇聚到她身上。
　　她头发剪短了，现在刚过肩膀，绑成一撮挂在脑后，因为羁押阶段高烧多次，眼睛烧近视了，现在戴着黑框眼镜，身上的衣服是家属送来的，黑衬衣黑牛仔裤，黑色的低跟皮鞋，没有多余的饰品，耳垂现在只有一个几乎要愈合的耳孔，虽然是简单的衣服，甚至不存在穿搭，但是在她身上总有时尚感。
　　第一日的庭审主要集中在龙怀川的死因和宫采薇杀人藏尸的过程，宫采薇供认不讳，咬字清晰，陈述准确，一份份证据送上庭，又被拿下去。
　　孙检察官说：“经鉴定，被害人龙怀川于2025年5月4日下午14时7分死亡。”
　　朱宁之忍不住用手捂住脸，反刍那五月四日后一年半的联系，直到庭审前，他都在骗自己，或许龙怀川还有设定自动回复，也许世界上真的有鬼魂，是龙怀川拿着手机回的。
　　龙海心的哥哥，他准备当干爹的孩子，统统都是眼前女人假手。
　　其实展现的AI图不完美，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不少奇怪的地方，但是都被亲人好友忽略了，毕竟没有出现六根手指，他们只当是龙怀川拍照技术差，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和自己聊天的人已经死掉了。

　　第二天，又是一日阴天，大风，不少人感慨入夏有秋天般的好天气实在是难得，天气预报说是要刮台风了。
　　今天是5月20日，情侣们示爱的节日，朱宁之开车去法院的路上，看到很多手捧鲜花的人，面上是阴郁天气无法蒙蔽的光亮笑容。
　　他通过后视镜看龙怀川的父母，今天龙怀川的舅舅也在，多了一个人帮衬。
　　第二日的庭审主要是处理案件的前因后果，龙怀川假造AI内容，吃人血流量，更是扎得龙家父母无地自容，也是这一天，宫采薇的父母第一次直视他们，朱宁之这才发现，其实宫采薇也和妈妈很像，只是宫采薇更娇憨。
　　宫采薇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讲述如何从持武器胁迫，突变到杀人的。
　　“我看到了泡芙。”她说。“龙怀川放到我手上，我确定，龙怀川是之前给我留言的人。”
　　郑律师把证据递交给审判长，先是龙怀川在菠萝派账号下的留言，随之是龙怀川在备忘录里的话——他确确实实对宫采薇印象深刻，并利用他人面孔造假牟利，警方从他电脑里翻出来的资料都能证明这一点。
　　刘照君今天也在，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心想这也太没隐私了，什么都翻出来了，她一定不能非正常死亡，如果老天爷收人，那她死之前也要把电脑手机删干净。

　　第三天，台风提前到了，猎猎狂风中，朱宁之和龙家父母第三次踏入法庭，门外有等着采访的记者。
　　为了避免上热搜，又被限号的孙检察长打车过来的，不敢被拍到蹭杀人犯律师的车，甚至等师姐进法院了，他才开车门。
　　在庭上，孙检察长面对郑律，面对法官，面对旁听席，面对国徽，他说：“被告人宫采薇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一人死亡，犯罪后藏匿尸体，并长期冒用被害人身份掩盖其死亡事实。
　　“经鉴定，被告人宫采薇作案时具有完全刑事能力。其既往精神科病史予以考虑，但不足以影响其刑事责任能力认定。
　　“公诉机关注意到被告人具有特殊动机，有主动自首、主动全额赔偿等情节，在投案前整理并向相关人员发送证据，客观上有助于有关事实察明，公诉机关予以肯定。
　　“然，被告人宫采薇故意杀人、藏匿尸体、冒用身份，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罪行极其严重，建议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宫采薇终于面上有些许波澜，朱宁之死死盯着她，嗤笑她也怕死。
　　龙家的代理律师随后发言，强调龙怀川父母不谅解，请求从严处理。
　　郑律师把陈情书交上去，主张宫采薇和龙怀川恩怨深刻，已然严重影响她的身心健康和生活，被告多次尝试求助，相关记录由赵鸣声律师提供，遗憾的是，求助碰壁，案件持续升级，最终酿成惨剧。
　　最后，是宫采薇的陈述，郑律师已经为她写好稿子，她只需要照着念。
　　她没有为了从轻判决而开始演后悔，不仅没眼泪，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苍白又平静，仿佛刚才被公诉人建议死刑的人不是她。
　　宫采薇一板一眼地把律师交代的字念出来。
　　“对于被害人父母、弟弟——”
　　她突然停住了，突兀的停顿让审判长不得不提醒她继续。
　　宫采薇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字读完。
　　审判长宣布：“本案择期宣判。现在休庭。”
　　法槌随之落下。
　　“咚——”

　　2027年6月15日，一审公开判决。
　　“宫采薇犯故意杀人案，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