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36、第三十六章 刘照君

　　刘照君坐在桌子前，电脑开着，平板开着，两部手机也开着，同时都在搜一件事。
　　女网红冰柜藏尸案。
　　这可了不得，事件引起轰动后，刘照君凑热闹点进去，发现被害人龙怀川的照片从头贴到尾，杀人凶手的照片倒是小小一个挂在界面角落，但是眼睛打上马赛克了。
　　她看到凶手精巧的下巴和嘴边的黑痣，越看越觉得眼熟，拉回去看文章，清清楚楚写某高档小区504，再一看放出来的小区照片，一切都对上了。
　　“我去……”
　　只有一面之缘的漂亮女邻居是重案凶手，而她真正的邻居在她们见面时已经死去许久，隔着墙躺在冰柜里。
　　刘照君既后怕又有些兴奋，这可是她第一次离大事件这么近，这么有参与感，她也要成为热搜词条的一小部分，成为那个“据邻居所述”里的邻居。
　　词条登顶热搜后迅速被禁，新的词条马上登场，连连攀升，涉案双方也有了代号——粉帽姐和冰柜哥，前者来自于杀人凶手新账号的打扮，一颗戴粉色针织帽的脑袋。
　　冰柜哥代号一出来，大批人开始一口一个冰柜哥，去营销号下刷“冰柜警告”。
　　刘照君看到的时候，宫采薇的两个账号都封禁了，视频全都下架，只有群聊和词条里有人偷偷传，也有人在那打广告，一块钱包“菠萝派”账号的视频，两块钱加上“柚子叶”账号的视频，三块钱还可以再加一份冰柜哥做的黑料，如果五块钱的话，还有词条被炸前的□□截图，西瓜田百家争鸣。
　　她突而生成一点自得，像是突然中了五百万，身体盈满愉悦，又情绪激动，忍不住想和全世界宣告，自己见过杀人犯，就住在凶宅隔壁，还和宫采薇说过话。
　　刘照君最开始和家人朋友说，果不其然，周围人一阵后怕，远在国外的家人更是要她赶紧搬走免得节外生枝。
　　“要是凶手回来咋办？！”
　　“她都被抓了！”
　　“死人啦！你知道啥叫死人了吗？！凶宅！”
　　“我在门口放桃木了。”
　　“再挂一个柚子叶。”
　　她从506探出头，偷偷看504，那已经被警察和物业用黄封条围上了，她轻轻关上门，激情打字给朋友：警察来啦！
　　朋友：我去！
　　朋友：我刚才问AI，它说你这种情况警察可能会来找你做笔录。
　　刘照君回复：别什么都AI，你个弱智东西。
　　说什么来什么，很快有人来敲506房门，两位姿态和表情都比民警更严肃紧绷的警察对刘照君出示警官证，然后问能不能进屋询问。
　　刘照君说：“稍等。”
　　接着拿起鞋柜上捆好的桃木枝，在警官身上拍打。
　　咻——啪啪啪。
　　警察：“……”
　　啪啪啪。
　　“老家习惯。”刘照君解释，“去晦气。”
　　警察表示理解。
　　刘照君不算目击者，勉强算半个涉案人员。警察问她见宫采薇的时候有没有察觉什么异常，刘照君第一次涉案，想组织一个完美的、专业的回答，两位警官反而看到对面的刘照君表情逐渐呆滞，陷入沉思。
　　宫采薇……第一次见过采薇。刘照君急切又贪婪地回忆，把已经模糊的印象从大脑深处翻出来。她眼前浮现一个白嫩清秀的女生，如烟如雾的眉眼平静又疏离，嘴角的黑痣越来越清晰，明明没靠近过宫采薇，此时却闻到了丝丝花香。
　　她咽了咽口水，说：“她有一次不小心看错房号，拿钥匙开我的房门，我就看到她了。”
　　“你怎么确定是她不小心？”
　　刘照君：“她看上去很意外，特意看门牌号，还和我道歉。”
　　“她当时看起来怎么样？”
　　“很瘦，穿长袖长裤，有点像生病了。”刘照君忍不住补充，“香香的，很漂亮，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做笔录的警察停笔，沉思几秒把这句话也记上去。
　　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而后匆匆离去，临走时叮嘱刘照君要注意打探的缺德媒体，也不要在网上乱说，有事一定要找警察。
　　刘照君平白起了膈应人的心思，说：“宫采薇最开始不也是找警察了吗。”
　　两个刑警面不改色，他们什么事没见过，见刘照君也是年轻女孩，说话总有不妥帖的尖利，加上对方和凶手说过话，现在房子紧邻凶宅，说不定被吓着了，就没有计较，只是再强调，有事一定要找警察。
　　警察走后，刘照君又把自己被警察找的事告诉周围人，收获了一阵心有余悸的感慨。她喜欢这种感觉，宫采薇是宇宙中心，她则是最近的几颗星球。
　　她打开社交媒体，杀人藏尸案的贴子在首页生生不息地繁衍，平台完全下架不完，仿佛全世界能上网的人都参与进来了。
　　有人从营销号的角度切入，痛斥现在无良媒体；有人觉得平台责任更大，放任不法视频传播，即使侵权也投诉无门；有的则是谈及AI造假的问题，说科技领先法律就像没栓绳的狗；有人说你说什么没栓绳的狗，狗比人好多了，没栓绳的男人更恐怖吧，龙怀川遭天谴了呗，活该；有人反驳说你又拐男女对立；再来一个人说，就知道男男男，女女女，闲着没事找个班上；你以为正常的工作好找吗？！现在一个双休的朝九晚五的工作都有硕士博士生投简历了……
　　刘照君看得头疼，随手点开，好巧不巧，是一个营销号。
　　这个营销号展示：“为什么男性不要把自己置于女性情绪风险之下——以宫采薇案为例。”
　　先声明反对造谣反对侮辱女性，也不为龙怀川行为作辩护，然后整整八分钟都在暗示女人生理落后，天生没理智，都是情绪动物。
　　往下滑，另外一个营销号做：“女性被AI黄谣逼上绝路，还有多少个宫采薇没有杀人。”
　　“有病吧。”刘照君恶心得不行，把两个账号都举报了，平台表示感谢您的监督他们会加强管控，但两个视频和账号安然无恙。
　　她继续往下刷，发现有人发帖说宫采薇面相不好，点开来，贴主言之凿凿地表示，宫采薇几年前只有几千粉的时候自己刷到过，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的五官说不出的阴狠，让人不舒服，现在看来不是多想。下面的评论都是“对！她笑起来就很假！”——三千赞、“谁懂，我等这个贴子好几年了。”——四百赞、“眼睛上挑，像猫的形状在我们这边的说法是会不择手段的小人”——七百赞、“嘴边有痣，性格容易走极端”——一千赞、“退休了，浅学十年面相学，今天有缘免费看几个人”——五十个赞、“远离磁场不干净的人”——五千赞和一百多个回复。
　　刘照君更加莫名其妙，翻开这个人主页，从收藏的犄角旮旯里找到，几年前对方还收藏过一个夸宫采薇长相独特一点都不网红的贴子。她截图发在评论区，评论：你前几年不是还叫她美女老婆吗？
　　下一秒，贴主就回复：你恶不恶心，几年前喜欢过怎么了，我那时候又不知道她整容。
　　刘照君：我见过她真人，挺漂亮的，没整容，身材和视频里也一样。
　　马上有人来骂她，言辞极尽恶意。
　　“帮杀人犯说话也是牛逼了。”
　　“国外那群爱给好看杀人犯洗白脱罪的人里不会有你吧。”
　　“腿毛来洗了，你主子坐牢了你知道吗，可以进去和她一起踩缝纫机，我肯定买你俩亲手做的天堂伞。”
　　一群人围攻她，刘照君就算要辩解也马上被曲解攻击，刘照君心脏突突跳，身体开始紧张起来，但还是不服，说：“我是她邻居，就在我家隔壁杀的人，我当然知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评论区很快充斥问号。
　　“你也住在那个小区吗？”
　　“发张楼道照片看看。”
　　“你有没有闻到味道?”
　　“她在504的时候有没有别的男人来。”
　　营销号也倾巢出动，截图她的评论，表示“宫采薇案邻居现身，称其本人非常漂亮！”
　　刘照君被突如其来的热度炸得手机都开始卡，接着，她发现有人开始扒她信息。
　　“IP正确。”
　　“她是不是506。”
　　刘照君悚然一惊，发现自己两年发的一条“隔壁吵死了”的抱怨贴子下面，有人留言，被解读成她当时已经发现异常，实际上那是前504住户，一家巨没素质的人。
　　她赶紧把回复删掉，设置拒绝任何人私信和回复，但还是不够，于是开始删掉之前发的贴子，最后迫不得已销号。
　　刘照君死里逃生地坐在椅子上喘息，委屈一下子涌起来，鼻头发酸，她抹掉眼泪，嘀咕现在的人都是神经病。
　　她想着门外的警察还没走，披上外套走出门，果然，刚才进屋的警察正在盘问她见过的一个人——曾经敲她房门的、自称是龙怀川朋友的男性。
　　朱宁之嘴里叼着烟，下巴都是胡茬，面色十分憔悴，虽然刘照君觉得在楼道吸烟的人没素质，最好枪毙，但想到对方朋友惨死，现在也和自己一样算涉案人，不免有些感慨。
　　算了，就吸一口吧。
　　朱宁之也看到她了，他把烟用手指掐灭，对刘照君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