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35、第三十五章 周五下

　　周五下午放学，龙海心和老师说再见，接着便如不拴绳的野狗般，和同学冲向街边的小吃摊。
　　他们的手表里有家长给的零花钱，但是为了不被家长发现，选择了最古朴的现金支付，几个人凑了十几块递给摊主。
　　初二的孩子在长身体，饿了一个下午后跟逃难没区别，龙海心囫囵几口就把一整盒火鸡面塞进肚子，有从朋友手里抢走炸鸡，再从另外一个朋友嘴里夺下薯条，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边跑边咀嚼，差点把自己噎死。
　　三三两两打闹时，龙海心接到妈妈的电话，连忙把手表贴到嘴边。
　　“妈，咋了，我刚放学。”
　　“哦哦哦！”
　　“我马上回去！”
　　电话都没挂断，龙海心就从伙伴里一跃而出，在街头狂奔，叫嚷起来：“我要去看我哥！先走了！”
　　他把书包从背上摘下来，挂到胳膊上，方便自己跑。早在一千多年前，李白对此就有记载，龙海心是那两岸啼叫的猿猴。
　　他一路嚎叫跑回家里，父母已经收拾好行李，坐在沙发等他。
　　“手机手机！”龙海心眼睛亮晶晶的，他一拿到手机，便什么都不管，欢天喜地地把自己塞进车后座。
　　龙万遂叮嘱：“眼睛不要靠太近。”
　　“嗯。”
　　“作业带了吗？”
　　“嗯。”
　　龙万遂看到儿子一直盯着屏幕，突然火气就上来了，挥手把他手机扇地上，叫道：“父母跟你说话，你一直看着手机，上学都学什么了！”
　　龙海心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不是回你了吗，你还要我跪下回你啊。”
　　龙万遂刚要发作，被老婆挤眉弄眼推驾驶座上了，他骂骂咧咧地把车门关上，开始骂现在的孩子一点教养都没有，不尊重人，孝敬父母传统就要断在这一辈了！
　　龙海心呛声：“老师说了，尊重都是相互的，你不尊重我我怎么尊重你。”
　　说完，把龙怀川给他买的手机捡起来，扑棱扑棱灰，重新打开。
　　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2026年11月13日，他已经一年半没有见过哥哥了。话也不能这么说，其实哥哥工作后一家人见面就少了，但是这一年半，连视频都没有，只有哥哥偶尔发来的照片。
　　钥匙一扭，车突突突启程了。
　　龙万遂和诸葛英早上刚收到大儿子的消息，龙怀川发来一个地址，说你们来过周末吧，又发来两个红包，一个是路费，一个是油钱。
　　龙海心打字叫哥哥：哥，我放学了，我们现在过去。
　　龙怀川没回。
　　龙海心不死心：哥，打游戏。
　　龙怀川还是没回。
　　他想，哥哥一定是在忙，他挣那么多钱，肯定是个大忙人，今天他们又要过去，哥哥也可能在收拾床铺。
　　龙海心：我要和泡芙睡。
　　龙海心：看看猫。
　　龙怀川还是没回，于是他戴上耳机，和朋友先开一局游戏。
　　他如果现在看社交媒体，会发现自己哥哥的名字开始从一众热搜中突出重围，热度节节攀升。一干互联网博主并表示，自己在今天突然收到了打包好的AI侵权证据，里面清晰地列举了盗用内容和给AI的提示词，甚至还贴上了对应的侵害视频和大概的盈利，施暴者的身份证就在pdf底部。
　　G省G市1997年生的龙怀川。
　　很多网红和背后的公司本来就互相认识，事发突然，一群人拉群合计，发现pdf格式是一样的，发件人是一样的，甚至连发送时间都大差不差，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发送的。
　　他们不敢惊动发件人，马上联合起来报警。不同城市突然出现了同一侵权案件，而且有大量证据，警方震惊之余赶紧组织起来，一方收集受害者证据证词，一方联系龙怀川。
　　G市警察局首当其冲，先是被突如其来的报警电话搅得上上下下忙得找不到头，马上又接到龙怀川本人打来的电话。
　　接警员上火了：“龙怀川？你人呢！你知道你干了什么骂！”
　　手机对面传来的却是一个略有沙哑的女声。
　　“龙怀川死了。”
　　“……你是谁？”
　　“我是凶手，龙怀川死了一年半了。”

　　龙怀川父母还在高速，一人开车一人睡觉，没人看手机，龙海心一直在打游戏，连胜让他斗志颇为昂扬，心想今天真的是手气太好了，他把五连胜的战绩和mvp截图发给龙怀川，哥哥依旧没有回。
　　龙海心发语音：“哥，我们快到了。”
　　头戴式耳机戴久了头疼，他摘下耳机放到腿上，把车窗打开一个缝隙，贪婪地呼吸傍晚的风，几乎要把天边的火烧云也一起吸进肺里。
　　还有一小会他就能见到哥哥和哥哥的猫了。
　　他的手指开始抠腿上的耳机，这个耳机也是哥哥给的，索尼的耳机，很上档次，那时候他们还在复习数学，刚好学到百分比，龙海心戴上耳机后在镜子前显摆，只觉得自己的英俊和忧郁程度猛增50%，那可是足足百分之50%！足以让他在男同学里脱颖而出。
　　他美滋滋地去找了一个帅气的黑白头像，又看了一眼喜欢的女生的昵称，拐弯抹角换了一个情侣名——龙海心自己觉得是。
　　换完，车就停下了，龙海心探出脑袋，但是发现龙怀川没在门口等，他不满地嘟囔几句，但还是兴致勃勃地下车往房子里冲。小院大门没锁，龙海心提着书包把大门推开，一进去就看见龙怀川的车停在院子里，不过院子都是枯枝杂草，仿佛没有人打理，无比萧瑟。
　　龙海心觉得有不对劲，转念一想，或许是哥哥忙，没空管家。
　　他拧开正门，发现房子的门也没锁，木门嘎吱嘎吱响，刺耳的声音缭绕不断，像怎么甩都甩不掉的蛛丝。
　　“哥？”龙海心大声喊道：“我们到了，进来了啊，你穿上裤衩。”
　　“喵喵喵——”
　　泡芙从屋子里飞奔而来，尾巴高高翘起，它叫上有肉垫和厚实的毛，但跑起来地板咚咚响，边走边掉毛。龙海心蹲下去，泡芙亲热地蹭他地膝盖，用头去顶龙海心的手。
　　“咪咪。”
　　“喵——”
　　龙海心问泡芙：“我哥呢？”
　　“喵——”
　　宫采薇的手攀上门框，无声地站在卧室门口观察他。
　　去年的龙海心小升初，今年要初二了，正在抽条，腿长得离谱，蹲下时折叠的腿像一只竹节虫，头发全都冲天长，浓密蓬松，还隐隐挂着下午体育课的汗，龙海心和龙怀川的五官并不像，拼在一起却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同胞的兄弟。他身上还穿着蓝色校服，领口有暗红的污渍，衣服上又横七竖八地叠着许多中性笔印。龙海心咧开嘴笑起来时，能看到一排整齐的牙齿，其中有两个比较尖的虎牙，他的脑壳还在发育，是个瓜子脸，小小的脸蛋上塞满了浓墨重彩的大五官，漂亮的眼睛眯成弯弯的缝隙。
　　他似乎注意到什么，抬起头看过去，没看见哥哥，只看到一个很年轻的姐姐站在门边盯着自己。她几乎没有血色，莹然玉立，连本该粉嫩的关节都是灰扑扑的紫色，漆黑的长发从头顶垂到手肘，她似乎刚洗完澡，皮肤微湿，长袖和长裤有刚从衣柜捞出来的折痕，袜子鞋子穿好了，系好鞋带，看上去是准备出门。龙海心第一眼觉得她好漂亮，第二眼觉得她有点像泡芙。他下意识想让自己显得成熟懂事，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站起来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问：“您是……”
　　龙海心站起来，宫采薇才发现他和自己差不多高，去年的龙海心没变声，经常用公鸭嗓嘎嘎嘎地叫着一起打游戏，现在变声后浑然变成了男人的声音，只是还顶着一张稚嫩的脸。
　　龙万遂和诸葛英也进屋看到她了，宫采薇看了他们一眼，不发一言，而是走到客厅的冰箱旁，把蓝白格子的布揭开，扔到地上，露出一台冰柜。
　　“你也住这么？龙怀川呢？”
　　她双手扣住冰柜，用力打开，冷气结成冰霜，卷成朦胧的雾。
　　宫采薇慢慢转过头，和两人对视，接着，身子也转过来，让出了一条通向冰柜的路。
　　一切声音瞬间远去，龙海心愣愣地看着父母的脸开始扭曲，身体无法控制地抽搐，连滚带爬地奔向冰柜，窗外成群的鸟惊飞，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影子掠过三团痉挛的肉，一团在冰柜内，两团在冰柜外。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混乱的视野里，那张妩媚的脸庞只是看着外面，他们进屋的时候没关门。
　　她眺望着，眺望着，直到眼睛里的红蓝灯光越来越大，照在苍白的皮肤上，照在荒诞的房间里，警车堵住整个门口。
　　龙怀川正式死亡，龙海心的世界于是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