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32、第三十二章（过去线九） 二零二

　　二零二四年暑假，市二小的黄老师倒了大霉，毕业多年的班级里，突然出了个造谣犯，受害者是另一个学生。
　　市二小2013届六年级一班的毕业群被解散后的一个月，群里的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地被拉回来。
　　大部分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也没第一时间退出去。黄老师先@所有人，王岑便出来发文道歉。
　　赵鸣声律师誊写了几份不同的道歉信防止他钻空子，一份群里用，一份朋友圈公开置顶用，一份社交媒体用。
　　王岑逃不掉，他就在派出所里，两个警察一个律师一个宫采薇盯着他。他铁青着脸把道歉发出去。
　　黄老师顺势说：现如今AI盛行，不仅是AI图，还有AI语音都渐渐成熟，防不胜防，注意诈骗，也不要以为网络是法外之地，做事之前想一想，都是成年人了，违法犯罪是要负责的。
　　学生家长：大拇指
　　另一个学生家长：大拇指
　　已经进入社会的学生：大拇指
　　宫采薇在所里一直双手环胸，看到王岑发完消息，反而很不爽地啧出声，皱起眉，突然又笑起来，腔调抬起来：“唉呦。”
　　旁边整理文件的赵鸣声律师眉头一挑，知道她又要开始刻薄人了。
　　“……”
　　“宝马呢，我看看。”
　　王岑半垂着头，抬眼瞪她。
　　“宝马哥记得给钱啊，你肯定有钱，都开宝马了。”
　　所长赶紧唉起来打圆场，先看向王岑，说：“你到现在都没给人当面道歉，女孩子名声多重要，你们俩还是小学同学，你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王岑撇了宫采薇一眼，舌头在腮帮子顶来顶去，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所长蒲扇大的手掌落到他背上，音量也起来了：“说话！不服气你就别做，你这样子叫有反思行为吗，啊？！”
　　“……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
　　王岑一说完，所长就给陈警官使眼色，让他赶紧把人带出去。
　　陈警官把人拎到门口，快跨出去的时候，身后宫采薇又是一句。
　　“宝马哥。”
　　王岑要回头骂人，被陈警官按回去了，所长对宫采薇说：“你也是，刺激他干嘛，口头畅快有用吗。”
　　宫采薇向来不吃长辈训话这套，梗着脖子反驳：“怎么没用了，他不坐牢算他命硬，别给我再逮到他，说几句就受着呗。”
　　所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把他惹急了，他找上门，你怎么办？你家人怎么办？”
　　宫采薇更诧异了，说：“抓起来枪毙呗怎么办怎么办，你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不法分子逍遥法外还成我的错了，犯事成本这么低你们跟他调情呢？”
　　这话算侮辱警察了，赵鸣声律师拦住她话头，灵活地换到另外一个话题：“不是说找到源头了吗，人抓到了吗？”
　　所长到底是所长，宫采薇的刻薄还算好的，甚至因为其阴阳怪气加上本人白白净净像一根发火的年糕，和大部分直接对他骂祖宗十八代的群众来说，显得格外温情，因此他也没太在意，转而回答赵鸣声律师。
　　“号是确定了，但是人在G省，而且对面是做营销号的。”
　　此言一出，赵鸣声律师也开始叹气，“难搞。”
　　宫采薇看看所长又看看赵鸣声律师：“什么意思？”
　　赵鸣声律师说：“你看营销号，是不是都说些不靠谱的话，可能啊，大概啊，从我朋友那听说的，这种模棱两可很多人看了会信，但法律不认的。”
　　所长戴上眼镜，把营销号的界面给桌对面的两个人看。这个号的名字和大部分营销号差不多，都是打着娱乐八卦的名头，点进去基本上都是爆料，其中最早的三条里就有宫采薇——也就是菠萝派的“料”，那条视频点赞数不算太高，但是转发和收藏的人多得出奇。
　　宫采薇和赵鸣声律师一眼就看出来，这条视频应该是被其它营销号拿去用了。
　　她点开看了一遍，确实如所长说的，都是营销号的话术，做视频的人显然对自媒体很熟练，视频转场和表情包的使用都足够流畅，AI配音也恰到好处。如果一个人刷到，大概率会记得，也容易相信，然后去搜谁是“菠萝派”，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传到王岑手机里，传到宫采薇的邻居手机里，宫采薇的大学里，宫采薇家里。
　　“已经联系G省那边了，你回去等小陈消息，囡囡，你好好休息，人生还很长，没什么给过不去的。”
　　“还要我等！怎么不是他们去等死！”今天，宫采薇不知道多少次怒吼，“等王岑，等这群畜生，现在人都找到了，还要等，我等了有用吗？！”
　　她一下自站起来，怒火中烧地走到所长旁边，气势像要袭警。
　　赵鸣声律师：“薇薇啊……”
　　所长倒是气定神闲，看着宫采薇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
　　“我小学有个同班同学。”宫采薇说，“不是王岑，另外一个男生，王神佑。”
　　所长：“他干嘛了？也来骚扰你了？”
　　“他没干嘛，只是跟我说，他也收到了王岑发的东西，王岑发现群解散了，还挨个私聊，我和王神佑关系还可以，他就告诉我了。”
　　所长静静地等待宫采薇下一句话。
　　“神佑跟我说，他父母也看到这些了，让他来慰问我，看看能不能聊一聊，不过他说如果他父母突然来找我聊天，让我不要理他们。”
　　就算宫采薇不明说，两个阅尽千帆的中年人也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这个男生的父母想做什么。黄谣、黑料，本来就是宫采薇被泼脏水，就算网上的人继续传谣，互联网瞬息万变，总会过去，宫采薇重新起号并不难，现实生活里也能翻篇，最坏的情况，也大不了换个城市。但是现在，堪称宫采薇她前半生的低谷，线上有无数的人肆意辱骂，线下又有无数的人指指点点，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时候来安慰性价比最高，运气好还能撮合到一起。宫采薇足够漂亮，家境不错，人也体面，现在才二十多岁出头，最好的情况就是，生米煮成熟饭，用孩子捆住，划算，太划算了。
　　“想什么呢。”宫采薇嗤笑，“王神佑他爸妈才舍不得宝贝儿子跟我，嫦娥来了都觉得配不上他。他爸妈想把我配给他四舅，一个五十的老头。”
　　五十五岁的所长把水壶盖子拧上：“唉呀，五十就是老头了吗……”
　　宫采薇露出嫌恶的表情：“不然呢，我才二十多，对我来说不是老头是什么，都二十一世纪了，搞小姑娘和大叔那套恶不恶心，老人斑都出来了还想装熟男，结婚？配冥婚都算缺德了。”
　　所长的保温壶里吊的是人参，他被宫采薇一串话伤到了，嘴里顿时没了滋味，而赵鸣声律师奔六了，好笑又无奈地看着激动的宫采薇，说：“确实老，但是老人斑还没有。”
　　宫采薇说话的时候，整个人似乎进入了一种格外高昂亢奋的状态，整个人紧绷却又神采飞扬，像高烧后突然清明的时刻，她不休不止地说：“我好好休息，我不解决这些我怎么休息，我怎么休息？让我等，我能等到什么呢，几千块钱，一个道歉，我的生活呢？你告诉我，我的生活呢？”
　　“你的生活还可以……”
　　她眼前开始恍惚，刹那间，章鸿仪和宫云城迷蒙暧昧的笑容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越来越近。宫采薇这才想起来，他们还包饺子了，每个人都有一碗晶莹剔透的、饱满的饺子，湿润的皮包住一颗颗粉嫩的肉丸。章鸿仪的眼角笑意盈盈，边吃，边悄悄看她。宫云城半背对着自己盛汤，圆圆的铁勺上，倒映出他嘴角夸张的微笑。
　　宫采薇不知道她想看到什么，也不知道两个人在笑什么，期待什么，高兴得如痴如醉，如梦似幻，飘飘然到几乎要成仙。
　　她突然扶住桌子开始干呕，疯狂地想要把脏污的血液呕出来，把身体里所有东西呕出来。所长刚扶住她胳膊，宫采薇就失声尖叫起来，凄厉的哀嚎声响彻整个房间，把走廊路过的人都吓了一跳，接着，她整个人突然停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