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31、第三十一章（过去线八） 宫采薇

　　宫采薇的律师姓赵，赵鸣声律师，比她妈妈还大不少，是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女人，看着比她还有年轻，上周刚豪气万丈地登顶泰山，宫采薇爬到售票处都费劲，还是宫妙仙背她上去的。
　　她把陈警官委婉的话告诉赵鸣声律师，赵鸣声律师竟然开车来接她，和她一起去医院，挂了个专家号。
　　“等会进去，有什么就说什么，弄一个抑郁诊断不一定有用。”
　　宫采薇侧头看她，眉头皱起来，“那去医院有什么用？”
　　“你一直不睡觉，去看看医生。”
　　“所以呢？”
　　赵鸣声律师说：“全套诊断不只是做问卷，还要拍片，挺费劲的，确诊了，也很难用到案子上，法官判断对面赔多少才会看一下。”
　　“……”
　　“你去开点药，好好睡一觉。”
　　宫采薇郁闷地盯着前方，刚下过雨，天上还压满厚重的云，云边泄出恶心的日光，阴不阴，阳不阳，空气潮湿得像海，太阳烧过后，有升腾成蒸炉。她最喜欢吃螃蟹了，菊花秋天的大螃蟹，放姜片上蒸笼，爸爸会在中途打开盖子看一眼，六岁的宫采薇刚刚好看到挣扎的螃蟹，半青半红地抽搐。
　　她突然感到一阵憋屈的恶心和无处可逃的愤懑，手下意识按住胸口，熟悉的呕吐感又上来了。
　　赵鸣声律师把车停在路边，担忧地问：“晕车吗，喝点水。”
　　“没事，去医院吧。”
　　“你家里人最近联系你没？”
　　宫采薇一口气把整瓶水喝了，然后才摇头。
　　“是没联系还是你没看。”
　　“……没看。”她警惕地看回去，生怕赵鸣声律师说出类似“你爸妈联系我了，想问问你还好吗”这样的话，去派出所时候，陈警官和所长还反复问你能不能主事，想要叫家长，宫采薇说要记下警号的时候，所长才打圆场。
　　赵鸣声律师没多说，让她先去医院。宫采薇黑压压地走进诊室，医生抬头看了一眼，说：“是本人吗，把帽子墨镜口罩摘一下。”
　　宫采薇把三样东西摘下来，医生突然意识到什么，身体前倾，“你是不是现在网上那个小姑娘？菠萝派？”
　　刚说完，医生也意识到不合适，马上说：“你的信息和就诊出了这个诊室都是保密的，不用担心。”
　　但是宫采薇已经完全警惕起来，眼前的专家很可能只是在说场面话，说不定扭头就把自己卖给网上那群人。她死死盯着对方，医生有些尴尬地请她坐下，又把自己名片递过去，说有任何问题随时找他，按照现在的医患关系和对医闹人群的偏袒，只要宫采薇闹，他就得完蛋。
　　这种玉石俱焚的说辞果然让宫采薇紧绷的姿态舒展开来，把包放到椅子上。
　　三个小时后，宫采薇拿着抑郁诊断和处方药回车上，赵鸣声律师送她回酒店。临走时，专家号还让她最近远离网络，过了这段时间网暴就会变少，到那时候，追责也好重头再来也好，都来得及。
　　“之前有一个小姑娘，郑灵华，她只是染了粉色头发就被网暴，后来也是抑郁，自杀了。”一个红灯前，赵鸣声律师和宫采薇说：“造谣攻击她的人从没觉得自己有错，没有道歉，现在还好好活着。郑灵华如果还活着，可以继续追究他，就算没办法追究，也还有大好人生要过。”
　　宫采薇喉咙哼出短促的笑，“大好人生。”
　　“要不连古人都说，要留清白在人间，不能顶着污名死掉。”赵鸣声律师边开车边说。“克林顿知道吧，之前的美国总统，和白宫的实习生莱温斯基有染，当年普遍认为是年轻的美女实习生要傍已婚的美国总统，互联网刚兴起，她算是第一批遭受网暴的人。如果她自杀了，死在二十一世纪初，那她永远都会被当作是不知廉耻的女实习生。她是自愿和总统发生关系的吗？”
　　“……”
　　“但是她没有自杀，还活着呢，宣讲、出书、当制片人。我比她还大点，我刚学会打字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新闻就是克林顿和莱温斯基，莱温斯基活到了权力不平等和女性权益被大范围讨论的时候，教授和学生都有压迫和剥削，更何况是美国总统和一个进入政坛的实习生。现在她不需要克林顿道歉了，自己就能发声。”
　　宫采薇沉默良久，突然暴粗口：“我还要等二十多年？！不行，王岑还有作图的人，现在，立刻，马上就得去死！道歉有什么用，去死啊！有诚意就去死！”
　　这回轮到赵鸣声律师无言，她笑着摇头叹气，停到酒店门口。
　　前台小姐说有给她的快递。
　　宫采薇刚被赵鸣声律师捶捏揉平的心又揪起来——除了赵鸣声律师，谁都不知道她住哪里，怎么会有人寄东西。
　　“你帮我打开一下。”
　　前台小姐拿裁纸刀划开纸盒，纸盒还没打开的时候，就隐约有一股腥味，切开后，涌出来一团乱七八糟的内脏。
　　几个前台一下自围过来，边嫌弃边想办法打扫。
　　“小姐……您朋友？”他们斟酌问道。
　　宫采薇说：“仇人。”
　　赵鸣声律师把快递单撕下来，有拿出手机录像，记下前台的工号，最后说：“我们换个地方住，住我家那边吧。”
　　宫采薇看向她：“我等不了二十多年。”
　　或许上天听到了她虔诚的祈祷，陈警官打电话过来，告诉她，王岑招供了新东西，来派出所一趟。
　　前几次，宫采薇不愿意调解结案，一直没去派出所，王岑也着急了，主动说出更多消息：谁发的？朋友。朋友做的吗？不是不是，朋友也是保存下来的。哪里保存下来的？他的朋友……
　　循环往复，往复循环。还好王岑的社交圈比较集中，基本都在省内，这一串朋友抓起来方便，都给赶鸭子似的赶到宫采薇报案的派出所。
　　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人多，偶尔所长也会来。宫采薇到的时候，不出意外，左边所长，右边陈警官。
　　两个警察和赵鸣声律师是熟人，寒暄几句就入正题。
　　“你这边还是不想调解。”
　　宫采薇点头。
　　“王岑说希望你给个机会调解，他愿意赔偿。”所长打开水杯灌了一口水，“其他几个也希望能调解。”
　　他笑骂起来：“我们就扫黄和抓诈骗的时候才能一次带回这么多。”
　　“怎么，被抓了就知道自己错了。”宫采薇翻白眼，“他们是你儿子吗，天天劝我调解，怎么不让他们做点人事。”
　　所长：“好好说话啊，好好说话。这也是为你考虑。”
　　宫采薇挑眉，起高腔，“唉呦，居然是为我考虑啊……”
　　陈警官赶紧打圆场。
　　“宫小姐宫小姐宫小姐，走司法程序很繁琐，会有很多人经手，对你的生活工作影响非常大，你已经受到影响了，尽快回归正常生活比较好。”
　　宫采薇拍案而起：“是我不想过正常生活吗？！你什么意思！”
　　几句话把两个警察都劈头盖脸吼了一顿，宫采薇拿着包就要走，赵鸣声律师给拦下来，边给警察使眼色。
　　所长叹气，抿一口人参茶润润嗓子，再说：“他们是一群烂人，不要和烂人纠缠。这不是让你不计较，你计较了，他们也不会真的反思。”
　　“关上一年半年的就知道反思了，按贩毒的标准抓我还不信他们敢做。”
　　“唉，也不是这么说……”所长见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说，“你对赔偿有什么要求吗”
　　宫采薇甜甜笑起来，“这样，我不要钱，也不起诉了，他们跪下来给我磕头道歉，然后把视频在朋友圈置顶。”
　　陈警官：“哇哇哇。”
　　所长：“别哇了。”
　　赵鸣声律师顺势迂回，“那就置顶文字道歉。”
　　她看着宫采薇说：“我来起草协议和他们道歉的文案，交给我，他们中途偷偷删了还有违约金，正常人在意脸面，才觉得他们也在意脸面，烂人才不在意这些，他们最重要的就是在兄弟里的名声和兜里几个钱，你都拿走。”
　　宫采薇只认识王岑，他被陈警官带进调解市的时候，宫采薇还会觉得脸熟。
　　王岑还在挣扎，宁肯拘留，也不想置顶文字道歉。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还能讨价还价。”所长瞥他，“你拘留出来了也得道歉，人家愿意给你机会，你就拿着！”
　　隔着长桌，旧同学坐在两岸，宫采薇盯着他，王岑长得一张会融化在人堆里的脸，甚至有点青涩。
　　“王岑。”
　　“嗯？”
　　宫采薇沉默片刻，问：“我小时候骂过你打过你吗？”
　　王岑画押的手停下来，小心地回望，说：“没有。”
　　宫采薇又问：“你很讨厌我吗？”
　　王岑尴尬地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你讨厌我？”
　　王岑说：“我觉得你不理我，还把我删了很没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