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30、第三十章（过去线七） 宫采薇

　　宫采薇的家和大学都在一个城市，父母开车把她接回家。
　　离开派出所后四天了，陈警官说已经移交给隔壁市了，但是王岑在省内以工作名义乱跑，抓他很麻烦。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手机突然又响起来，屏幕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手机一直震动到语音播报，挂断电话后，语音留言自动播报。
　　“你全家暴毙了烂货，赶紧去死吧。”
　　宫采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熟练地把这个电话拉黑，又把来电换成通讯录里的人才能打进电话，过了一会，她设置成所有人都不能打进电话，也不能发短信。
　　最开始，会有不认识的人加她微信号，问她多少钱，没回复后就开始说自己的手表十五万，现在在瑞士；然后是曾经的或是现在的同学，在列表躺尸多年，突然冒出来关心，发现宫采薇把朋友圈关了，还要她打开；合作过的品牌，小区里的邻居，附近超市的老板，常去的游泳馆的熟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即使是朋友，也变得小心翼翼，想问怎么帮忙，又怕刺激到她，最后只能假装没发生，转发点吃喝玩乐的想请她，让她开心点，又觉得像居高临下的施舍，马上把消息撤回。
　　“薇薇，吃饭了。”
　　她走出房门，放学的宫妙仙正在端菜，看到她出来，也顺口说：“姐，吃饭。”
　　“嗯。”
　　往常餐桌上一家子会聊天，现在只有筷子碰白瓷的声音。
　　宫云城突然说：“你姑妈来电话了。”
　　宫采薇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有眼睛动了，圆溜溜的黑眼睛倒映出宫云城模糊的脸。
　　“她问你还好吗，想来看看你。”
　　“看笑话吗。”宫采薇说，“我谢谢她，升学宴都没来，突然开始关心我了。”
　　“薇薇……”
　　宫采薇把筷子放桌上，看着爸爸，“我和他们一点都不熟，我是你的女儿，他们想看的是你的笑话。”
　　章鸿仪瞪了丈夫一眼，也对宫采薇说：“吃饭就吃饭，别说这些。”
　　宫妙仙晚上还要回学校去晚自习，埋头苦吃，她倒是没遮遮掩掩，和宫采薇说：“我们学校都知道了。”
　　她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学校不能带手机，寄宿生两个星期回家一次，信息流通落后整个世界，这种情况下消息都在学校里满天飞。宫采薇警惕地瞥了她一眼，不过宫妙仙没受什么影响，说大部分人知道你是我姐姐，老师们也教过你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一说是AI造假他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宫妙仙吃饭说话两不误：“陶老师开班会还给我们说呢，说现在AI造假手段会越来越难以分辨，如果遇到类似的事情一定要报警。”
　　聊到报警，父母也问：“警察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
　　“正常。”
　　听到这句话，宫采薇抬起头，隔着饭菜氤氲的白气，看向没有任何表情的章鸿仪。奔五十的女人皮肤依旧鼓囊囊的，却不像年轻人那般是柔和自然的胶原蛋白，紧绷的皮肤割开来似乎不会流血，而是涌出白花花的鱼目。
　　“你什么意思？”
　　她颧骨挂着的皮抽动，在暗暗地笑，章鸿仪说：“小事和稀泥，大事管不动。你等着吧，过半个月再问也是抓不到，你还是太年轻，没报过警。”
　　母亲的笑一闪而过，宫采薇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原本嘴里毫无味道的饭突然开始发散熟悉的肉味，入口即化的肉有黄酒和醇厚的甜味——是东坡肉。
　　父母都忙，家里一般过节或是有喜事了才会做，宫采薇定睛一看，饭桌上八九个菜和一锅人参鸡汤，更像年夜饭，她还想着为什么宫妙仙吃饭这么投入，这么饿死鬼投胎。
　　亲爱的爸爸妈妈，又在庆祝什么呢？
　　宫采薇看向宫云城，儒雅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被女儿的目光烫到了，便也笑起来，笑容在夫妻俩的脸上来回涌动，静悄悄地。她丢下筷子，疯了一样逃回房间。
　　“姐？”宫妙仙在敲门，“采薇？”
　　充电线、手机、内衣、梳子、牙刷……宫采薇又戴上口罩和墨镜，背着包冲出家门。宫妙仙没拦住，被宫采薇撞开肩膀。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眨眼睛家里就剩下一家三口，宫妙仙嘟囔：“突然干嘛呀……”
　　夫妻俩都坐在桌子上默不作声，鸡汤鲜美的滋味在唇齿间回荡，久久舍不得咽下去。

　　她找了一家酒店藏起来，前台登记的时候，宫采薇紧张地盯着对方，想从对方的表情上判断这个人有没有认出自己，把菠萝派和宫采薇联系起来。
　　前台小姐笑容和煦，把身份证递给宫采薇，说：“718号房，前面左转就是电梯。”

　　住酒店第四天，陈警官发来消息，说人找到了，同事在录口供，王岑想要调解。
　　“不可能调解。”
　　陈警官：“是是是，但是我的意见最好是调解。”
　　宫采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假警察吧。”
　　陈警官显然习惯了，熟练地解释说：“他不是做AI图的那个人，只是私聊你和发你们小学群，又是第一次干这个事，也没有牟利，如果起诉的话，最少需要半年，你不仅要跑派出所了，哪都得跑，还得找律师跑法院，你也看到了，这个人是个无赖，拖延抗辩的话，还可以再拖上几个月，而且结果上，判罚你不会满意的。”
　　宫采薇：“王岑不用坐牢吗？”
　　“几乎不可能坐牢。”陈警官说，“而且他只要当场说自己意识到错误，这件事就基本过去了，顶多拘留几天和罚款。”
　　宫采薇被气笑了，“所以只要我假装认错，我干什么都行呗，怪不得现在什么无赖都有，那要法律和警察做什么，我自己去捅死他呗，反正道歉就行。”
　　陈警官：“冷静冷静冷静，捅死人不行，不要做傻事。”
　　他看见宫采薇嘴角一翘，冷笑起来，“他道歉有什么用，他算什么东西，道歉很值钱吗，很值钱的话他倒是去银行下跪取个几十上百万给我啊，搞笑。”
　　说完，整个人气势汹汹往往外走，陈警官挠了挠头，怕宫采薇冲动行事，还是跟上去，赶紧说：“这不是还有那个造谣的人吗，不要泄气。”
　　宫采薇快要窒息了，她摘下口罩，说：“我问过律师了，很难找，很难抓，抓了，如果那个人也是道歉、赔偿、初犯，法院也会判缓。”
　　“这种人不会针对你一个。”
　　“什么意思？”
　　“做黄图和编黑料，要么和你有仇要么是为了盈利，如果像王岑那种，专门针对你，那就是你认识的人，社交圈排查起来很快，就算是网络上的人，能花那么多精力给你泼脏水的人，基本都长期辱骂过你，也很容易找。”陈警官说，“但最有可能是为了盈利，无利不起早，那就有大量别的受害者，算大案，会专项打击，现在上面对AI也很关注，说不能会当典型办。”
　　“……”
　　宫采薇思考片刻，问：“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陈警官摊手。
　　“网暴我的那群人呢？”
　　“你可以先把证据整理好。”
　　“有没有正规的法院推荐我一下。”
　　陈警官笑了笑，也没生气，“大部分跟风骂你的，确实没什么后果，但是你这件事热度高，很容易达到刑事门槛，真的，整理一下证据，到了刑事阶段，就算对面不坐牢也有案底。”
　　这次，宫采薇把墨镜也摘下来，她整个人像蔫掉的花，眼框也红殷殷一圈。陈警官细细琢磨，然后说：“没睡好？你去医院看过了吗？”
　　“去医院有什么用，医生又不能帮我抓人。”
　　“有用有用有用。”陈警官眼前一亮，“你之前有抑郁之类的吗？”
　　“没有。”
　　“你去精神科看看。”
　　宫采薇诧异地看他，陈警官神采奕奕地回看，强调道：“你状态不好，一定一定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啊，不要耽误了。”
　　她想起赵鸣声律师叮嘱她过，警察很多话不能和人直说，强调多次的话要多想想。
　　宫采薇看着他，缓缓点头，试探性说：“啊，好，我最近确实失眠，我去看看。”
　　“对，去看看，一定要去三甲看，三甲好。”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