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25、第二十五章（过去线二） 宫采薇

　　宫采薇恰好刷到了龙怀川的评论，她点开照片，发现确实是一只可爱的猫，对方说话也礼貌，便乐呵呵的回复：谢谢，你的猫很可爱！
　　她把手机放到自己脸边，屏幕里是保存的布偶猫照片，问李奕清：“像吗？”
　　李奕清一眼就看到布偶猫嘴边的斑点，还有圆溜溜的杏眼。
　　“很像。”
　　宫采薇：“他还挺礼貌的。”
　　“女生？”
　　“男生。”
　　李奕清哼了一声，“难得。”
　　线下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少有男人会冒犯羞辱宫采薇，追求被拒了也不会死缠烂打，但是网络不一样，至今，宫采薇展示私信的视频，都有九十万赞，在她所有视频里热度第三，热度第一高的是变装，第二高的是另外一条读私信。
　　已婚的问她能不能约，有女朋友的问她多少钱一夜，还有在评论区说点过她的，不只一条，而是几千条，点开主页要么用小号，要么就正儿八经、人模人样的。
　　宫采薇拿着手机走在校道，手机里是污言秽语，她看不进去，悄悄用眼睛瞥路过的男人。
　　有的是她的校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抱着篮球；有的是她的老师，鬓边花白的老教授，正经儒雅的学究，说“薇薇去吃饭是吗，多吃点。”；安保队开着摆渡车扬尘而去，身后跟着一串快递车——学生要寄东西，其中一位在大一开学时，帮她把行李搬到宿舍。
　　这些对她笑，帮过她，尊重她的男人，都有可能是给她发私信的人，但是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分辨。
　　宫采薇牙齿打颤，下意识裹紧外套。

　　门内伸出一条胳膊，把地毯上的外卖勾进屋。
　　龙怀川花了半个小时纠结点什么外卖，又焦心地等了半小时，到手后突然又不想吃了，随手放到桌上。
　　他走到窗前，企图眺望远方，但是面前高楼重重叠叠，如同无法逾越的高山，握手楼密密麻麻，落下一缝阳光，龙怀川伸出手去够，发现温暖的光坠落到面前，是冰凉的，刺得他手疼。
　　龙怀川拿出手机，父母又开始催他找工作。上午，他和父母说，自己和三个人合租，住在潮湿阴冷的楼房里，妈妈回复说，她年轻时候出来打工，住二十人的大通铺，都没有热水器，洗澡还得自己烧水。
　　龙怀川：你在和我比惨吗？
　　诸葛英自顾自说：我那时候住的，地板和拖把都长蘑菇，枕头会发芽，你现在算啥。
　　龙万遂也说：你们这一辈吃不了一点苦，太矫情了。
　　他也开始“我们那时候”。
　　龙万遂情到浓时，不打字，而是开始发语音，一条六十秒说满，连发好几条，把龙怀川堵得死死的。他们都是六七十年代出生的普通人，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兄弟姐妹病死过、饿死过，没怎么上学，早早出来打拼，乘着时代上升的电梯站稳脚跟。同辈的人，有本事的不理他们，没本事的也有一样的苦，对别人的小孩得当慈祥长辈，所以必须有自己的孩子，然后用刀刺出口子，把源源不断的苦难从嘴里呕进去。
　　龙怀川：我很累。
　　诸葛英：大家都这样，谁不累，现在不累，老了会很惨。
　　龙万遂：还准备要你养老呢。
　　龙怀川破口大骂：你们是不是有病！龙海心才几岁，我才毕业几年？！哪来的钱养你们又要养一个初中生！
　　诸葛英：你怎么说话的。
　　龙海心：吵死了，都别过了，晚饭拌老鼠药一起去死。
　　龙海心：微笑表情包。
　　龙万遂：你看你把你弟弟带成什么样了！

　　龙海心才六年级，正是情绪丰沛但是脑袋没发育好的年纪，龙怀川看到弟弟的话，非常畅快，但还是私聊说，不要下毒。
　　弟：？
　　弟：微笑表情包。
　　弟：你当我傻啊。
　　龙怀川于是放下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茫然地连刷了二十多条短视频，时间和记忆像突然被抽走了，中间刷了什么，完全不记得。
　　他闻到外卖味就想吐，从冰箱里掏出冰红茶，一口气灌了半瓶。思来想去，又点开菠萝派的主页。他上次被博主回复点赞，加上又放了小猫的照片，下面有一百多个人说猫好可爱的，已经有三千多个点赞。
　　龙怀川自己只发过几个生活视频，这条回复的热度够他用八辈子。他顿时有些飘飘然，和家人的龃龉被冲到脑后。
　　菠萝派发了新的视频，主题是圣诞节穿搭，菠萝派一次性搭配了五套红色系冬装，干练的职场风格到约会穿搭，裤装到裙装，适配素颜到适配浓妆，五套完整打扮包罗大部分实用情景，龙怀川虽然不太懂女生的打扮，但也觉得每一套都很好看。
　　龙怀川又在下面留言，洋洋洒洒泼墨一百字，说第三套好看，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比喻，说像盛放的木棉花，发出去后他一拍脑袋，寻思人家可能不认识木棉花，木棉花一般用来煲汤或者砸路人的脑袋，说不定菠萝派还觉得自己骂她。
　　好在他语气礼貌，刚发出其就有人回复了很多哈哈哈哈，解释木棉的红和博主菠萝派穿搭的红不是一类红色，木棉的更橙一些，但是木棉圆圆的，又很饱满，确实很可爱。
　　龙怀川憋住的气缓缓吐出来，现在网上什么人都有，有一个无缘无故挑刺的，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还好没被网暴。
　　看菠萝派的视频，就像看泡芙成精，变成人在打扮自己，龙怀川忍不住把她所有的视频都看了一遍，越看越像自家猫。
　　其中有一个，是菠萝派在展示自己买到的物美价廉的耳饰，不超过十块钱，都很适合拍照。龙怀川翻来覆去地欣赏。菠萝派还有一个视频是关于猫的仿妆，以中国本土猫为灵感化仿妆，有玳瑁猫、狸花猫和鸳鸯眼狮子猫，可惜没有布偶猫。这条猫仿妆的视频热度不高，龙怀川怕哪天菠萝派锁起来，就专门保存到手机里。

　　宫采薇的粉丝大部分是女生，她对龙怀川印象很深，一半因为他是一个有礼貌的男生，一半因为他的猫。
　　她原先因为不堪入目的私信和评论几乎要厌男，现在因为龙怀川友善的评论，稍微有所改观，安慰自己可能只是算法把自己推送给了很多龌龊的人，平台喜欢这么干，有矛盾就有流量，有对立就有流量，有流量就能挣钱。
　　她先回复铁粉的留言，然后是龙怀川的。
　　不出意外，这头龙怀川又收到上千的点赞和评论。他心情好了不少，把凉掉的外卖拆开来吃，一手还拿着手机，乐滋滋地划手机。

　　龙怀川和父母吵架后，又窝了两天，继续投简历，漫无目的地投，刷到什么公司就投什么公司——虽然从规模上看，严谨点应该叫小作坊。不过小作坊也不搭理他，只有搞诈骗和招销售的回复他很勤快。
　　他上份工作就是销售，因为能力不错，收入还可以，但是压力太大了，去医院一查乳腺都有问题了。
　　龙怀川当时颇为震撼，说男人怎么会有乳腺问题呢。
　　医生的手从他胸上移开，正经道：“男人也有胸。”
　　龙怀川捧着两个有乳腺节结的胸，心惊胆战地回家，当天就辞职了。爱刷短视频和不好的饮食习惯，也是工作时压力太大养出来的毛病。他投出简历后，又爬到床上吹空调，神色恍惚地拿出手机刷，有了短视频后，龙怀川也算知道，什么叫“消磨”时间，自己可不是在磨吗，铁杵磨成针，时间磨成沙，早死早超生。如此想来，龙海心说的晚饭拌老鼠药，确实还有点哲理。
　　他拇指一划，下一个视频是一个非常漂亮火辣的美女，穿着凉爽，声音也娇滴滴的。
　　龙怀川看出来是AI模板，随手评论：AI做得不错。
　　下一秒，这条评论就被删掉了。
　　他反而被激起了调戏的心思，又留言：怎么不打AI标签呢。
　　打完字也不闲着，点进主页，找到热度最高的几个视频，挨个留言，指出是AI，紧接着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举报。
　　他一口气举报了五个，每一个都细致地填写了为什么是AI，和要求打上AI标签，平台和稀泥，龙怀川收到了五个“我们会持续关注”就没了下文。他憋得慌，彻底恼火，原本躺在床上，现在做起来，目光炯炯有神。
　　这次他不仅举报视频，还举报这个账号，不过举报的理由是传播□□色情，然后又去留言这是AI。虽然平台不管AI，也想吃软色情的流量，但是终究不敢明目张胆地纵容后者，有一个视频举报成功了。龙怀川再接再厉，用同样的办法举报了。
　　有人私信他：都是混口饭吃，何必呢。
　　下一句：同行？
　　龙怀川回：用AI就用AI呗，删我评论干嘛。
　　对方：事以密成。
　　对方：咧嘴笑表情包
　　龙怀川：？
　　龙怀川：这是这个意思吗。
　　对方：咧嘴笑表情包
　　对方：你还挺聪明的。
　　龙怀川：之前没人看出来吗？
　　对方：有人看出来，但是你是第一个举报成功的。
　　对方：失业了？这么闲。
　　龙怀川没回复，对方继续发欠揍的表情包。
　　对方：你跟我学吧，别丧气了兄弟。
　　对方：我比你大，叫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