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24、第二十四章（过去线一） 202

　　2023年12月，H省，省大。
　　宫采薇从学校门口往回走，左右两只手腕各挂着一大袋奶茶，胳膊伸直，外卖员把三块披萨垒上去，目送她离开。
　　到宿舍楼下时，她的五个舍友趴在走廊边对她欢呼。
　　“加油，爬上来，区区四楼!”
　　其实她们学校宿舍楼有电梯，但是六楼以上才能用，而且只有四台电梯，还得等很久。宫采薇仰头看了她们，认命般踏上水泥楼梯，好在走到一半，李奕清就下来把披萨接过去。
　　剩下四个人嗷嗷待哺，在宿舍门口迎宾，雀跃地在宫采薇和李奕清身边打转。
　　“我感觉我们要被献祭了。”李奕清说。
　　“为什么她们一有吃的就退化成原始人。”宫采薇附和。
　　六个人把各自的床上桌放到地上拼起来，把奶茶和披萨瓜分。临近毕业，大部分同级生已经搬出去，只剩下她们宿舍和隔壁，不过这也是她们在学校最后一次聚餐，吃完后，除了宫采薇，其她五人都要启程。
　　这顿饭除了送行，也是为了感谢舍友们在宿舍时一直愿意配合她拍视频。宫采薇的号现在有十三万粉丝，都是活粉，内容和收入也开始稳定，可以作为全职工作。
　　宫采薇扫过她们每一个人的脸，然后定格在李奕清脸上，她吃饭很是斯文安静，像一只沉默的龙猫，金丝镜片后，是近乎慈悲的一双眼睛，又因为实习这一年教学生教出了黑眼圈，多了几分阴鸷。高中刚认识李奕清的时候，宫采薇就觉得，这是一张状元般的脸，现在状元也被磋磨成无奈的人类园丁。
　　四人吃完饭，又从大一军训扯到上学期的水课，努力地想把回忆的面团擀得再多再大一点，直到为了赶高铁不得不离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宫采薇在室外灼热粘腻的空气中意识到，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像最后一天的童年，最后一次举高高，最后一次骑需要辅助轮的自行车，戛然而止。
　　李奕清站在她旁边，一手举着黑伞，一手吃冰棍，她和宫采薇同省同市隔壁小区，不急走。相较于宫采薇的伤感，李奕清格外平静，她打小就知道什么都会流走，雨水会，人也会，走就走吧。
　　“你接下来拍哪个？”
　　宫采薇思索片刻，说：“拍仿妆吧，最近收到一个礼盒，还挺齐全的。”
　　“仿什么？”
　　“港片女星，最近还挺火的。”
　　两人都是行动派，回宿舍后收拾完桌子就开始构思，宫采薇想点子，李奕清写成脚本，一旦卡壳，挤不出来了，就开始拆快递，拿快递刀捅进厚纸盒，白刀子进白刀子出。
　　宫采薇捧着脸凑到李奕清面前，问：“你觉得我像哪个港星。”
　　李奕清捏住她下巴，左右看看，“都不像，这边离香港太远了，地域特点不一样。”
　　她的手指滑到宫采薇眼下，又说：“她们颧骨还挺明显的，会比较成熟，你像个小学生。”
　　“你怎么这么讲我！”宫采薇严正抗议，把她的手挥开，“偏见！港星里肯定也有长相没那么成熟的。”
　　李奕清耸肩，“没事，卷个头发，大红唇，眼妆朦胧一点就有那个感觉了。”
　　“你就是有很大偏见！”
　　宫采薇拉开椅子坐到镜子前，开始用润肤乳擦脸补水，镜子里素净的脸充满胶原蛋白，如同一块刚打开的黄油，她上妆速度极快，美妆蛋沾上粉底液，把脸拍得砰砰响。李奕清趁她在化妆，去衣柜里把艳丽的裙子们都拿出来。
　　“红色吊带裙？”她问。
　　砰砰砰。
　　“偏见！”
　　话虽如此，宫采薇还是穿上了红裙，她拧转纤细的脚踝，转了一圈，鲜红的裙摆如同打翻的红酒，丝绒下两根纤细修长的小腿。
　　她站在全身镜前揣摩，说：“质量真差啊，就这还敢卖我一百三十八。”作为一条裙子，布料居然还没窗帘好，而且不收腰，胸口放量太多，整条裙子直上直下，两条线十分硬挺，她现在看上像拜年的红包成精，她不得不用夹子把多余的布料扎起来，勉强做出两道婀娜的腰线。
　　猫一般的女生哼唱着跑调的歌，拿出卷发棒把又黑又长的头发卷出大波浪。
　　“毕业了你要在家里做吗？”李奕清问。
　　宫采薇按紧卷发棒，隐约能闻到高温铁板灼烤头发的焦糊味，她说：“我要搬出去住，在家不太方便，而且我还没一个人住过呢。”
　　“行吧，我还想着你要不要和我合租，互相有个照应。”
　　舍友都已经搬走，所有道具和快递都随意铺在地板上，她们把床帘和不想带走的零碎留下来给宫采薇用了，镜头里的背景依旧像满员的宿舍。
　　从宫采薇做自媒体以来，主要都是李奕清帮忙，作为报酬，宫采薇的收入和她三七分，其他舍友则是请她们吃饭。
　　李奕清把灯光和手机准备好，宫采薇把流程写在纸上，把脸上的实验妆容洗干净，趁着刚出水，皮肤自然水润，赶紧拍了拍双颊，坐到镜头前。
　　这条视频是为了给品牌的节日礼盒做宣传，宫采薇举起礼盒，挨个介绍产品，刚做好的美甲咔哒咔哒划过产品精致的外壳。品牌PR已经在微信上交代了产品宣传的文案，她记住关键词，按照自己的习惯说话就行，不需要专门背。
　　李奕清则是坐到桌子底，背靠柜子，防止不小心出境，也方便递东西，胳膊贴着宫采薇的腿。她上半身在镜头前很精致，下半身很随便，裙子下是洗得发白的校裤，一条腿盘在椅子上。李奕清勾住她的小腿晃了晃，宫采薇笑容不变，踩住肩膀以示警告。

　　G市，龙怀川打开招聘软件，一如既往，简历石沉大海。
　　AI流行后，他之前的小公司找借口裁了他，龙怀川休息了一个月，开始投简历时，又到毕业季了，他混在几百万的毕业生里，像一只突兀的白色乌鸦，还不到三十岁，已经不够年轻了，问一句有没有双休都得被说没韧性——一句是HR说的，剩下的他父母说的。
　　一打开微信。
　　爸：吃饭了吗？
　　爸：找到工作了吗？你姑妈介绍了一个。
　　龙怀川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毫不客气地回怼：上次想把我介绍去美国洗碗，怎么的，在自己国家不能洗吗。这次准备送我去哪个园区洗碗吗？
　　爸：会不会好好说话！
　　爸：微笑表情、微笑表情、微笑表情
　　爸：是去迪拜。
　　龙怀川都气笑了，把迪拜园区的新闻转发给亲爹，然后又点开姑妈的微信好一通骂，说要送她去吃牢饭。
　　他一肚子火，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屏幕在外卖界面和短视频界面来回切换，美女——猪脚饭——搞笑动物——茉莉奶茶——炒股营销号……
　　算法抓住他在美女界面停留的时间更长，抓住机会一连推送了好几个美女视频，一个是大胸美女跳舞，一个是波点裙美女在唱老歌，一个是港风美女在化妆，一个被意外推流的普通人，滤镜开到最大，用穿黑丝的脚蹭司机调情。
　　龙怀川手指快速滑动，突然停下，划回去看港风美女。这位离镜头最近，并没有什么热辣的身材福利，卷发如同花瓣一般簇拥着妆后惊艳的面庞，分明是年轻得可以称得上稚嫩的脸，却有牡丹的妩媚风情。他放大仔细看她的脸，又抓来在旁边睡觉的泡芙对比，惊奇地发现，这位美妆博主和自己的布偶猫很像，他的猫不是赛级猫，品相有瑕疵，粉嫩的小猫嘴旁有一抹褐色的皮毛，弟弟龙海心说是世界第一大鼻屎——她的嘴角边有两个可爱的梨涡，在同一个位置，梨涡里有一粒黑痣。
　　精妙的巧合让龙怀川将这个视频看了十几遍，又点进主页，博主戴蓝色美瞳的时候更像，泡芙像她亲自生的小猫。
　　他偶尔会想象泡芙如果是人会是什么样子，即使它是一头叫声甜美、浑身肌肉、足足有二十斤的小公猫，龙怀川也从没觉得它会变成娇滴滴的肌肉大汉，“虔诚的菠萝派”一出现，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刻就接受了。
　　龙怀川欣赏完，点击关注，又在她戴蓝色美瞳的视频下，点赞收藏，还有最重要的，评论。
　　他对着泡芙拍了一张近距离照片，然后发在评论区，留言：你和我的猫好像啊，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