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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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周围安静极了。
他回想起自己的女儿米拉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跑了一下，跑了一下，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他闭上眼，画面浮现出来。
九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和艾米丽坐在抢救室外面那排塑料椅上。
抢救室的门关着，偶尔有护士匆匆推门进去又出来，他记不清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只记得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说“抢救过来了”那句话时，他的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自己当时激动地抓住医生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的什么自己都记不住了。“抢救过来了”，他靠在墙上，一想到可能会出现的最坏结果，整个人就绝望得像是在往下坠一样，医生说的这句话把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变了，之前他也打骂米拉，但那晚之后他打得更凶了。不许跑！不许跳！不许剧烈运动！米拉不懂，她那时候才十岁，她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孩能跑能跳，她却不能，他只能一次次地告诉米拉，你的身体和其他人不一样，如果你跑了，你会死。
他知道，米拉每跑一次，他就离失去她近一步。
凯尔想到刚才自己冲米拉吼的样子，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还摔了杯子，后来又用戒尺打她的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还把小猫摔进垃圾桶里，手背上还有被猫咬的那个口子，血已经干了。
米拉已经十九了，她成年了，该上大学了，她已经长大了，可他刚才还像对小孩一样对她，吼她、打她、让她罚站，他想起米拉伸手让他打的时候，那只手在发抖。
米拉怕他，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女儿怕他，但他从来没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凯尔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拿出一卷纱布，一瓶碘酒和几根棉签。他把那些东西摆在桌上，思考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打开门。
米拉还站在那个角落罚站，她听见开门声，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敢转头。
凯尔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别站了，进来吧。”他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米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米拉低着头跟着他进了房间，凯尔坐在办公椅上，把桌上的碘酒和纱布往自己这边一揽，指了指前面的椅子。“坐下。”
米拉坐下了，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凯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后说：“刚才我发火...是因为你又跑了。”
米拉点点头。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能跑。”凯尔说，“你小时候那次，急救车拉你走的时候，你妈在车上哭了一路，嗓子都哭哑了，我真的很害怕会失去你，爸爸很害怕，从来都没有那么害怕过...到医院的时候你都没意识了，幸好最后抢救回来了，医生说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他顿了一下，“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让那种事发生第二次。”
米拉知道父亲是真的爱她的。
“我打你，罚你，是因为我要让你记住......你身上这个病，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剧烈运动，我接受不了你出任何意外。”
米拉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着没哭。
“爸爸，”她说，声音很小，“对不起，我没听您的话...我应该考完试就马上回来的，我更不应该跑，我意识到了我的错误，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凯尔看了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那瓶碘酒拧开，拿了一根棉签蘸了蘸。
“膝盖。”他说。
米拉把腿往前伸，露出膝盖上那块黑褐色的痂，凯尔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碘酒，从伤口边缘往里慢慢涂。
“以后不要再跑了，”凯尔低着头涂药，“你长大了，别再因为这种事让我操心了。”
“嗯。”米拉点点头。
处理完伤口，凯尔把碘酒和棉签收好，坐回自己的办公椅上，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听起来轻松了不少。
“考试考得怎么样？”
米拉抬起头，“题很简单，我做的很认真，去翡翠湖大学绝对没问题。”
凯尔点了点头。翡翠湖大学，全国最好的学校，他当年就是在这所学校就读的考古系，毕业后很顺利的找到了工作，收入也还不错，他早就替女儿安排好了，他等这个结果等了很久。
“考上之后好好学。”他说，“毕业了跟我一起干，我这边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米拉轻轻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好。
凯尔站了起来，“明天上午十点，来东边那个小仓库找我，上次带你去过的，还记得吧？”
“记得。”
“我那边有一批新出土的东西要整理。”他转过身看着她，“你来跟我学怎么清理维护，怎么记录，你以后干这行，这些都得会。”
米拉点了点头。“好。”
凯尔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去睡吧，明天别来晚了。”
米拉从父亲的书房出来了，走廊很暗，只有客厅那盏小夜灯还亮着，该睡觉了。
但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看向大门的方向。
她可以现在偷偷出去看一眼那个垃圾桶，只看一眼，看看那只小猫，她想知道它是死是活。
她往门口走了一步。
“米拉。”
母亲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米拉转过头，母亲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半边脸还带着没消的红印，她心疼地看着米拉。
“手还疼吗？”母亲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米拉垂在身侧的左手，米拉的手心肿得发亮，手指微微蜷着，不敢伸直，母亲看着那只手，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以后别跑了，你爸打你是为了你好，他是怕你出事，你不知道你小时候那次他吓成什么样了。”
米拉低着头没说话。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像是猜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你想出去看那只猫吧？”
米拉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别去了。”母亲在她耳边悄悄说：“我刚才趁你爸回屋的时候，偷偷出去看了一眼。”
米拉的心提起来。
“没死。”母亲说，“还活着呢，”她停了一下，“我把它放走了。”
米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我把垃圾桶放倒，它自己爬出来了。”母亲说，“往旁边那片树丛里跑了，它钻进树丛就不见了，应该没事，你别担心了。”
米拉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母亲的脸很憔悴，半边脸上的红印还没消，眼角的皱纹很深，她才刚挨完打，转身就偷偷出去帮她看那只猫了。
米拉的喉咙紧了一下，但她没哭，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妈妈。”
母亲伸手摸了摸米拉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白色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去睡吧，早点休息。”
米拉洗漱完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她换好睡衣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侧着身子蜷起来。
明天还要去仓库找父亲，要学怎么清理和维护文物，这是父亲替她安排好的路，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