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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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西边去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橙红色，透过梧桐树的缝隙照在地上，她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子，感觉有点冷。
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膝盖一阵刺痛，她低头看，膝盖被磨破了一大块，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的痂，周围糊着一层灰，手掌上也有几道口子，应该是在鬼屋里摸墙壁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的，伤口不深，但碰一下就疼。
米拉看了看天色，完了，太阳快落山了，她记得父亲早上说的话——“记得中午前回来”。现在别说中午了，都已经是傍晚了，她没按时回去，父亲肯定会生气的，她太清楚自己惹父亲生气之后会怎样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的手机还弄丢在鬼屋里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害怕，不敢再进去了。
米拉慢慢站起来，缓了几秒才站稳。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回去该怎么跟父亲解释，说和同学去玩了？他肯定会责备她贪玩不务正业，而且她的手机还丢了，那部手机还是父亲临时从单位拿给她用的，现在找不回来了，父亲一定会很生气，她绝对会被骂，很可能还会被打。
一想到回家要面对那个愤怒的父亲，米拉就紧张极了，她走了几步，膝盖一软，扶住旁边的树站了一会儿。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僵住了，就是这个叫声，那个在鬼屋里把她和同学们吓得半死的、尖锐的、像是动物惨叫一样的声音，她猛地转头看向鬼屋的方向，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然后她看见了...
一只猫？
很小的一只猫，橘白色的，身上很脏，它从鬼屋那扇半开的门缝里一瘸一瘸地走出来，歪歪扭扭地走着，它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又发出那种怪异的、拖着尾音的叫声。
但是这个声音在空旷的地方听起来和刚才在封闭的鬼屋里完全不一样了，那个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被拉长扭曲之后显得那么的可怕，但是在外面的阳光下，在开阔的环境中，这只不过是一只饿着肚子的小猫在叫。
米拉看着它，愣了好几秒。
她想起刚才自己和同学居然是被这样一只小猫给吓成那样，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她蹲了下来，朝那只小猫伸出手。
“小咪...过来。”米拉对小猫说。
小猫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瘸一瘸地靠近了米拉，它的毛很脏，身体很瘦。
米拉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猫仰起头，喵喵地叫着，又蹭了蹭她的手心。
米拉注意到小猫身上有个伤口。
它的肚子侧面有一个洞，大概有拇指盖那么大，伤口外面已经结了痂，但痂的周围一圈都是红的，肿得发亮，轻轻一按就有黄白色的脓水从痂的边缘渗出来。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这只小猫叫的那么奇怪了——因为它在忍痛，它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它很疼。
米拉为难地看着小猫，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小猫温顺地坐在她面前，抬着头看她，它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特别好看。
她不能把它丢在这里，它这么小一只，肚子上的伤还在流脓，米拉想直接回家，可她做不到，她没办法把一只受了伤的、朝她喵喵叫着蹭她手的小猫就这么丢在原地。
可如果把小猫带回去，父亲能答应吗？大概是不会。
父亲最讨厌麻烦了，他讨厌家里出现任何多余的东西。
母亲应该不会说什么，母亲心软，看到受伤的小猫肯定不忍心赶，但母亲说了不算，家里的事，从来都是父亲说了算，父亲点头，才能养，父亲不点头，母亲和她再想留也没用。
米拉蹲在那里，一只手摸着小猫的脑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想了很久。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色开始发暗了。
她叹了口气，把小猫抱起来，它喵喵叫了两下，在米拉怀里缩了缩，窝着不动了。
米拉抱着猫，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她不知道回去以后父亲会是什么反应，肯定会被骂的，大概率还会被打，但是她希望父亲能给她一个机会，留下这只小猫。
......
米拉抱着小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客厅的灯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像外面暗下来的天，母亲站在他身后，两只手交叉在一起，她看见米拉进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你还知道回来？”父亲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让你中午回来，你是几点回来的？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米拉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抱着小猫，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先开口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爸是担心你，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艾米丽，你给我闭嘴。”父亲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母亲低下头，嘴唇抿紧了，不敢再出声。
父亲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看见了米拉怀里那团橘白色的东西，他的眉头皱起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你抱的什么东西？”
米拉下意识把小猫往怀里收了收。“它……它受伤了，我……”
“你给我丢了。”父亲打断了她的话。“你今天在外面晃了一整天，电话不回就算了，回来还给我带了一只脏得要死的畜生，你现在就给我把它扔出去！”
米拉没动。
她以前从来不敢这样，父亲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不顶嘴，不反抗，但今天，她抱着那只猫，那只在她手心里缩成一团、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猫，她没有按父亲说的做。
“它受伤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求您了，它肚子上的伤口发炎了，我把它带回来，我想治好它，它不会碍事的……”
父亲没等她说完。
他大步走过来，一伸手就把小猫从米拉怀里抢了过去，小猫受了惊，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扭过头一口咬在父亲手上。
父亲“嘶”了一声，他的手流血了，他脸色彻底沉下来，手指猛地收紧，攥住小猫的脖子，小猫的叫声变了调，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爸！别——”米拉往前迈了一步。
父亲看都没看米拉，他转身走到门外，米拉回过头，看见父亲走到路边那个绿色的大垃圾桶前面，掀开盖子，把手里那团小小的、挣扎着的毛球猛地砸了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米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垃圾桶。
她听不见小猫的叫声了......
米拉的眼泪开始往上涌，她使劲憋着，眼眶发酸。
父亲走回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不许哭。”他指着她的脸，声音又冷又硬，“你都多大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进来。”
米拉跟着他进了屋，父亲关上门，转过身看着米拉。
父亲的目光定在了米拉的膝盖上。米拉的膝盖破了一大块，皮肤上贴着黑褐色的痂，周围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你膝盖怎么回事？”父亲的声音变了。
米拉把手背到身后，她的手指还在抖。“不小心……摔的。”
“摔的？”父亲走到她面前，用一种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她，“好好走路能摔成这样？你是不是跑了？”
米拉的心慌了一下。“没……没有。”
“你再说一遍。”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截。
米拉感觉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发抖，她往后退了一点点，后背碰到墙壁，母亲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米拉...跟你爸说实话，别撒谎。”
米拉转头看向母亲，母亲站在客厅的角落里，两只手握在一起，眼睛红红的。
米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是，我跑了一下。”
父亲的表情变了，他现在的状态和刚才生气时不一样了。
“米拉...你知道你自己什么情况。”他越说越急，“你有运动神经元病，你不能跑，不能剧烈运动。你小时候跑了两步直接昏过去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一点你就没了。我和你妈跟你强调了多少次？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母亲也慌了。“米拉，你为什么要跑啊？你今天到底去哪了？你爸打了多少个电话给你，你一个都不接，手机一直关机，你知道我们多着急吗？”
米拉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爸爸……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手机……手机被我弄丢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父亲抓起一旁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杯子碎了一地，玻璃渣崩到米拉脚边，她缩了一下脚，没敢动。
“弄丢了？！”父亲的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在震，“那手机是我从单位拿的！公家的东西！现在丢了，我要照价赔偿！我赚的钱全拿去养你们娘俩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自己算算从小到大你生病花了多少钱！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惹事！”
米拉站在墙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反复说着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考完试和同学玩了一会儿，然后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听完米拉的解释，父亲沉默着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木尺。
那把尺子米拉太熟悉了，又长又窄，边缘磨得发亮，米拉看见它的时候，手已经先疼起来了。
“把左手伸出来。”
米拉看着那把戒尺，犹豫了一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把左手伸了出去，手心朝上。
尺子落下来，啪！
父亲打的很用力，声音很响，米拉的手心像被火烧了一样疼，她咬住了嘴唇，忍不住把那只手缩了一下，但是很快又伸回去，第二下，第三下，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有让泪水流出来。
母亲站在旁边，终于看不下去了，她走过来，伸手搭上父亲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讨好和劝慰：“可以了，可以了，打也打了，她知道错了，她这回肯定是长教训了……”
父亲反手一巴掌扇在母亲脸上，母亲的头歪到一边，踉跄了一步，手捂着脸，不敢再出声。
“我教育女儿的时候你别插手！”父亲指着母亲的鼻子，“你一个家庭主妇，你他妈懂什么？就是你这几年把她给惯成这样的！你还好意思过来劝？”
母亲低着头，捂着脸，默默走回卧室，把门带上了，客厅里只剩下米拉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又打了她好几下，米拉的手心已经肿了，红通通的一片，疼得她动都动不了。
最后父亲把尺子往茶几上一扔。“站墙角去！”他指了指客厅的角落，“在那边罚站一小时，一小时后到我房间来，给我道歉！”
米拉点了点头，她把那只又红又肿的手贴在身侧，面朝客厅角落的墙壁站着，她的肩膀在抖，眼泪在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的手很痛，但她此时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只小猫，她眼看着父亲把那只小猫丢进垃圾桶了，垃圾桶那么高，盖子那么重，它在里面会不会被闷死？它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好，它那么小，那么轻，她抱着它的时候它在她怀里缩着，喵喵叫着蹭她的手。
她盯着面前白白的墙壁，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她不知道那只小猫现在怎么样了，她觉得小猫大概已经死了，她害死了它，如果她不把小猫抱回来，小猫就不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