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8 章 信任的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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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没有回应她的话，它始终保持着沉默。
米拉回想刚才发生的事——索恩再一次控制了她的身体，用她的声音替她撒了谎，骗了她的父亲，它为什么要那么做？它为什么那么在意那颗球体的事？
暑假的时候，那个工人抽烟触发了烟雾报警器，喷淋系统也跟着启动了，再之后那个球体就不见了。
她清点文物的时候还以为是被自己弄丢了，当时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个球体消失的时间，和工人死亡的时间完全重合，索恩对这件事这么在意，它不想让父亲知道球体被她弄丢了，甚至不惜再次控制她的身体，替她撒谎。
米拉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些球体，会不会并不是什么史前种子，而是类似“蛋”一样的东西，那颗球体也并非消失了，而是孵化出来了。
“索恩......”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你对那件事那么在意...你是不是和那些深色球体有关？”
索恩没有回答。
“你说话呀！你是不是从那颗丢失的深色球体里出来的？”
索恩又沉默了一会儿。它在考虑，它知道米拉已经猜到了一大半了，米拉很聪明，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能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把当时的真相拼出个七七八八来。
如果这次自己还选择继续隐瞒，它还能瞒到什么时候？到那时米拉还会相信吗？它现在确实是真心想对米拉好，但它不可否认自己当初对她的动机不纯。
它想了很久，最后开口了。
“是的......”它说，“我就是从那颗球体里钻出来的，那东西本身就是我，那是我的休眠体形态。”
米拉皱紧眉头，她猜到了，果然如此，但听到索恩亲口承认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很难过，她深吸一口气。
“你...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当时说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你明明知道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米拉，对不起，我...我......”
“行了！你什么都知道。”米拉打断它，“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从哪来，你...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索恩没有说话。
然后米拉想起了那个工人的死，当时她和父亲以为那个人死于突发疾病，但她又回想起那具尸体的样子——皮包骨头，腹部凹陷，肋骨凸出，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索恩......我问你一件事，这次你要如实回答，如果你还想着骗我，那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好。”
“那个死掉的工人。”她说，“是不是你吃的？”
索恩听见了，但它没反应。
“说话呀！是不是你吃的？！”米拉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
索恩缩在她的脊椎里，触丝微微收紧了一下。
“米拉，对不起......我，我很抱歉......我当时太饿了，没有忍住。”
米拉坐在床上，整个人僵住了，她回想起自己当初和索恩初遇时的情景，索恩说它在仓库里饿了多久，快要饿死了，它不想死，它只想活下去，她就这么信了，她给了它一个家，还给它买肉，把它藏在盒子里瞒着父亲，最后自己甚至允许索恩住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回想起自己和索恩相处的点点滴滴，当初她真的以为索恩是一个快要饿死的、需要帮助的小生命。
可它不是，它是一个杀人犯，它刚苏醒就吃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它什么都知道，它隐瞒真相，故意骗她，博取她的同情心。
米拉低下头，眼泪从脸上滑下来。
“索恩...你，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给了你食物和家，你却这样骗我！骗子！”
索恩没有回答。
“你说话呀，骗子！”米拉的声音更大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快死了，只是想活下去，还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假的...全是假的......你什么都知道，你，你只是想占有我的身体，找一个宿主活下去，你一直在......利用我！”
索恩缩在她的脊椎里，触丝贴着骨骼，安静地待着，它听着米拉的哭声和她说的每句话。
“对不起，米拉...我，我骗了你。”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米拉站起来，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相信你？！我每天给你买肉，跟你聊天，我信任你，到后来还让你住进我的身体！我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结果你呢？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是你杀了那个工人，我爸把我打的那么狠，我...我当初还内疚了那么久，我真的以为是我害死的他！结果是你...是你杀了他，你才是那个最该负责的人！”
索恩沉默着。
“你说话啊！”米拉说，“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索恩很难受，它知道自己是个骗子，它当初接近米拉的目的仅仅是想占有她的躯体，它遵从了本能，做了所有蚀族都会做的事。
但它也很后悔，它现在真心想对米拉好，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它不想让米拉难过，它只想让她好好的。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它说，“我承认我最开始接近你动机不纯...但我后来和你相处下来，我的想法变了，我是真心想对你好，我不会再伤害你！我只是想陪着你，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控制你的身体了，我发誓现在说的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米拉满脸泪水，她听着索恩的话，她想相信，可是她还敢相信吗？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修补。
第二天晚上米拉没有喂索恩。
她躺在床上看手机，什么也不想做，不停地刷着新闻和短视频，索恩安静地缩在她身体里，它很饿，今天一整天它什么都没吃，但它没和米拉抱怨，它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米拉翻了个身，把手机丢在枕头旁，闭上眼趴着，她睡不着，她一闭眼，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和索恩的那些画面。
当时的索恩说“救救我，我好饿，我快死了”，她以前觉得它很可怜，但现在她觉得很讽刺，它其实什么都知道，从第一天起它就在演戏，它演得太好了，好到她居然相信了这么久。
第二天早上米拉醒得很早，她洗漱后去食堂买了早饭，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着，这次早餐时很安静，她没有主动跟索恩说话，索恩也没开口，他们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横在米拉和索恩之间。
米拉去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前文明遗址的发掘方法，米拉握住笔，笔记摊在面前，但她什么都没写，她还在想那些事情，索恩确实骗了她，但索恩也治好了她的近视，她以前坐在教室第一排都看不清黑板，现在她坐在最后一排都能看清老师写的每一个字。索恩还修好了她的运动神经元，她以前跑两步就会晕倒，现在她能跑能跳了。还有，索恩在她被父亲追打的时候推着她跑出仓库，还帮她通过了父亲的考核。
它骗了她，但它也帮了她，它利用了她，但它也保护了她......米拉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或者说，她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只是她不清楚该把哪一个放在更前面的位置，她不知道该把索恩当成一个危险生物，一个想骗走她身体的骗子，还是一个帮助她，改变她，和她一起成长进步的朋友。
到底该不该把索恩赶出去，她拿不定主意。
晚上米拉从食堂回来，路过超市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进去买了一小块肉，她提着袋子回到宿舍，把肉放在桌上，打开盒子，然后坐在椅子上。
索恩没有立刻出来，它在米拉的脊椎里待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然后它慢慢地从她手腕处渗出来一点，黑色的触丝裹住那块肉，它吃得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米拉在一旁看着它。
索恩吃完之后，缩回米拉的脊椎里，米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索恩，我想好了。”
索恩动了两下，告诉她它在听。
“我要把我们的事告诉爸爸。”米拉说，“你从球体里出来的事，还有你吃了那个工人的事，包括你治好了我的眼睛和运动神经元病的事，我要全告诉他。”
“我爸说让你留下，你就留下。”米拉继续说，“如果他要让你走，或者更坏的情况，把你交给政府，你就自己想办法跑吧，我不管你。”
索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好，我能理解......我知道了。”
米拉坐到床上翻看手机，明天她要回家了，父亲给她买好了车票，他要跟她谈那颗丢了的球体的事，她也准备告诉他全部，所有的一切。
她不知道父亲对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但她已经决定了，她要坦白，她累了，不想再藏着这个秘密了。
米拉睡着了，索恩缩在她的脊椎里，在想米拉说的话。
“我要把我们的事告诉爸爸。”
“如果他要让你走，或者更坏的情况，把你交给政府，你就自己想办法跑吧。”
它在想如果米拉真的把这件事告诉凯尔，凯尔会怎么做。凯尔会向政府举报它，政府的人会把它和米拉强行分开，然后把它带回研究所研究，它会再次沦为实验室里的样本，被反复研究和伤害，直到它死掉为止。
它的生物本能告诉它：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米拉睡着了。她的意识沉在最底下，没有任何防备，它只需要把触丝伸进她的大脑皮层，找到那个负责意识的区域，轻轻收紧，她就会永远消失。
然后它可以接管米拉的身体，替米拉活下去，它可以继续上大学，也可以去干别的，它想去干嘛就去干嘛，没有人会发现的。
抢走米拉的身体后，它可以安心成长发育，等到成年后繁殖后代，复兴它的种族，这才是蚀族该做的事。
索恩把触丝伸出来了。
它细密的触丝穿过米拉的颈椎，往她的大脑方向延伸，它能感觉到她的脑组织，柔软的，温热的，密布着神经元的电信号，它再往前伸一点，就能碰到那些控制意识的核心区域，只要收紧，一切就结束了。
它停住了。
它想起了米拉坐在宿舍床上喂它吃牛肉的样子，她伸手戳它的身体，说“你吃得好胖哦”。它骗了米拉，米拉给它买肉，把它藏进盒子里不让凯尔发现。再后来她甚至直接允许它住进她的身体，她跟它说了那么多关于她自己的心事。
索恩把触丝缩回来了。
它做不到。
它试着说服自己，这也是无奈之举，它要活下去，需要米拉的身体，它需要米拉作为优质宿主来繁殖后代，这些东西对蚀族来说比它自己的想法更重要，这是它的本能和使命，是它作为这世界上最后一只蚀族该做的事。
它又试着伸出了触丝。
这一次它碰到了米拉的大脑皮层，它感觉到了那些神经元，它们很安静，在睡眠中缓慢地放电，它只需要收紧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就能让它们全部停下来。米拉会彻底消失，它会接管这具身体，从此以后它就是米拉，不会再饿肚子，更不会被交给政府，它会活的很好。
它的触丝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想起了米拉在体育测试上跑八百米的样子，她在跑，很快，风从她耳边掠过，白发在阳光下飘着，她跑过终点线的时候在笑。她以前跑不了，是它治好了米拉的眼睛和运动神经元，它给了米拉那些她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在笑，它感受着她的快乐，陪伴着她，看着她一天天成长，米拉真的变好了。
如果它现在收紧触丝，那些东西就全没了......她会变成一堆被它操控的细胞，它能得到米拉的身体，但它会失去米拉。
索恩把触丝缩回来了。
它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它宁愿从米拉的身体里逃出去，也不想让她彻底消失，他决定明天先和米拉回去看看情况如何，再决定自己要不要离开。
索恩缩在她的脊椎里，安静地待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