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BG/我身体里的那个它》灰蛋

1、第 1 章 高考后的那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天气热得像个蒸笼。

　　城东那片空地上，十几个刚考完试的学生围成一圈没有离开，有人在扔飞盘，有人在喝汽水，有人拿手机放着歌。蝉鸣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被夏风吹得很远。

　　米拉坐在空地边上那棵梧桐树底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她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一件米色的长袖薄衫和一条咖色短裤。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白色的头发上映出碎金一样的斑点。

　　她偶尔抬一下头，看一眼那群正在玩闹的同学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那本书很旧，但是被她维护保养的很好，书页平整，边角上有浅浅的铅笔标注。

　　“喂，大学霸！”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米拉抬起头。两个男生站在她面前，一个叉着腰，另一个手里握着半瓶可乐，是班里的麦克和里安，他们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却显得很刻意。

　　“差不多得了...考都考完了，还装给谁看啊。”麦克蹲下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念出封面上那几个字，“‘考古学的发展与...前文明遗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看了，过来跟我们一起玩！”

　　里安把喝完的可乐随手一丢，伸手去拉米拉的胳膊：“走啦走啦，最后一次了，以后就各奔东西了，想聚都聚不齐了！”

　　米拉习惯性地往后缩了一下，她的手腕从里安的手里滑出来。

　　“...算了吧，”她说。“我爸不让我跑跳。”

　　麦克和里安对视了一眼，麦克翻了个白眼，那个表情很夸张，像是故意做给周围的人看的，旁边的几个同学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有人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们。

　　“别总是‘我爸我爸’的了。”麦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拜托！你都十九了，你成年了啊！你想跑就跑，你爸管得着吗？他又不在！”

　　“就是，”里安又伸手去拉她，“走走走，咱们一起去玩点刺激的，一班的人都去了，就差你了！听说北边那个公园里有个废弃的游乐园，你敢不敢去？”

　　米拉愣了一下，她最怕黑了，她想说“我不去”，或者“你们去吧，我还想继续看书”。

　　她想拒绝他们，但她只是难为情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太擅长拒绝别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在别人笑着跟她说话的时候摇头。

　　里安看她没再缩手，就当她默认了，麦克也上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半推半拽地把她从树底下拉起来，米拉的书从膝盖上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她弯了一下腰想去捡，但已经被拽着往前走了好几步。

　　“书等你回来再捡嘛，这破东西又没人拿。”麦克说。

　　其他同学看见他们过来了，纷纷笑了起来，一个女生靠在栏杆上，嘴里含着棒棒糖，冲里安喊：“我靠，你真把她拉来了啊？”

　　“那当然，”里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大学霸也是要合群的嘛。”

　　米拉被他们推搡着往前走。她有点害怕了，但没吭声，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一步步地走着，跟着一班的同学一起来到了北边的蝉鸣公园，她之前经常一个人在公园里看书。

　　废弃游乐园在公园的另一侧，穿过一大片矮树丛就到了。米拉听说过这个地方，以前是蝉鸣镇仅有的小游乐场，后来听说出了事死了人，游乐园倒闭了，已经废弃了将近十年了，栅栏锈穿了，铁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里面的旋转木马还在，但油漆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摩天轮也还在，座舱上的玻璃全碎了，像一个个挂在半空中的铁笼子。

　　一班的同学们到了门口就兴奋起来了，有人用力推了一把歪掉的大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

　　米拉站在人群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她可以现在就偷偷溜回去，暂时还没人注意到她。

　　但她一想起麦克的那句“你都十九了，你成年了！你爸管得着吗？”，心中就升起一种奇怪的倔强感，她又不想走了。

　　可她又想起父亲早上时对自己说的话：“记得中午前回来，来小仓库这边帮我整理文物，你长大了，该接触下你未来要做的事情了，我得教你怎么维护保养这些文物。”一想到自己违背父亲的话会发生的结果，她又开始害怕了。

　　她现在就要走。

　　但这个时候，有人回头看着米拉喊了一声：“大学霸，跟上啊！你不会想跑吧？”

　　“...我没有。”米拉小声说。

　　“那就快过来啊，还犹豫什么！来来来！”

　　米拉的心跳快了一点点，她攥了攥衣角，手指捏着衬衫的布料。

　　她很想回去，如果不能及时回去，父亲会很生气的，可是如果她现在就这么走了，她的同学们肯定会笑着说：“那个白毛怪连游乐园都不敢进！”。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游乐园的地面上铺着碎石子，这里由于长期无人打理，已经长满了杂草，米拉跟着同学们穿过旋转木马，路过一个倒塌的售票亭，亭子上的油漆起了一层一层的皮，像鱼鳞一样翻卷着，有人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易拉罐，罐子滚出去，撞在摩天轮的底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们最终在一座建筑前面停了下来。

　　米拉抬起头——那是一座两层的仿古建筑，外墙涂着暗红色和黑色的漆，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一旁有几个模糊的字母，但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建筑的两扇门一扇关着一扇半开，宽度刚好够挤进一个人。

　　“这是鬼屋。”麦克说，他站在最前面，双手叉着腰，仰头看着那块骷髅木牌，“我跟你们说，我哥以前来过，说这里面特别吓人，倒闭之前是游乐园最火的景点，后来出了事才关的！”

　　“出什么事了？”有人问。

　　“不知道，反正死了人。”麦克耸耸肩，回头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在米拉脸上停了一下，“怎么样，大学霸，你敢不敢进？”

　　米拉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视力天生就很差，光线稍微暗一点就看不清东西了，进到这种黑的地方对她来说跟瞎了没什么区别。

　　“走呗走呗！”里安已经掏出了手机，打开手电筒，“咱们一起进去看看呗，人多怕什么。”

　　其他同学也陆续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有人先迈了进去，踩着脚下不知道什么东西咔嚓咔嚓地响，后面的人跟着涌进去，米拉被夹在中间，也进去了。

　　里面比外面暗得多。

　　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动，照出墙壁上残破的布景，人造蜘蛛网挂在头顶，塑料骷髅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涂着红色颜料的鬼脸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地面上散落着假肢、断头台模型、还有被踩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空气里有很重的霉味和灰尘味。

　　米拉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手电筒开着，但她几乎看不清路，她的视力很差，白化病让她的眼睛在暗处几乎失去作用，她只能跟着前面那个同学的背影，跟着眼前那团模糊的轮廓走，一步都不敢落下。

　　同学们在前面说说笑笑，有人故意发出“呜呜”的鬼叫声，还有人拿手电筒照自己的脸做鬼脸，把旁边的人吓得尖叫。

　　米拉紧张极了，她走在队伍中间，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响声。

　　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金属刮过水泥地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像是动物惨叫一样的声音。

　　“卧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前面的人猛地停住，后面的人撞上去，挤成一团，人群开始乱了。

　　“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东西？”“闹鬼了闹鬼了！”

　　有人开始往回跑，一个人跑，其他人跟着跑，七八个手机的光源在黑暗中疯狂地晃动、交叉、分离。米拉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等等我——”她喊了一声，但她的声音太小了，淹没在那些尖叫和脚步声中。

　　周围的人越跑越远，手机发出的光源越来越散，最后整个建筑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米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除此之外，就是远处传来的同学们逃跑的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蹲下去伸出手，手指在地上摸索，摸了一阵之后，她摸到一个方形的、冰凉的东西——是她的手机，屏幕碎了，她按了两下，没亮。

　　她站起来，不知道该往哪走。

　　米拉只记得进来的时候是跟着同学们直着走的，没有拐弯，如果她转身，一直走，应该能走回门口。

　　她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开始迈步子。

　　一开始她走得很慢，一只手往前伸着探路，另一只手贴着墙壁。墙壁上坑坑洼洼的，摸到塑料布景的碎片、突起的钉子、还有黏糊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她的手指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她把手缩回来，攥了攥拳头，又继续往前摸。

　　然后身后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这次更近了，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渗人的惨叫声。

　　“啊啊啊！”

　　米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开始跑了。

　　她分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跑了几步就撞在墙上，脑袋撞得生疼，她摸到墙面的转角，拐过去，继续跑。

　　然后她又被脚下的东西绊倒了，一下子跪在地上，把膝盖磕破了，她爬起来继续跑，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手里掉了，她没去捡，她现在只想出去，想尽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米拉跑了很久，她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出口在哪，只能在黑暗里乱窜，她的喉咙开始发堵，每吸一口气都又短又浅，腿越来越软，不听使唤，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咚地在胸口乱撞。

　　然后她看见了光。

　　就在前面，一条窄窄的光缝，是那扇半开的门。她拼了命朝那个方向跑，从那扇半开的门后中挤出去，扑在外面的地上。

　　她终于逃出来了，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米拉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撑着膝盖，手指抠进碎石子里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她喘不过气来，难受极了，视线开始发黑，地面在转，天空也在转。

　　米拉想站起来，但她浑身都没劲，她用手撑着地面试着起身，但膝盖一软，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然后她的眼前越来越黑，她的头开始晕起来，她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