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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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仓库里，凯尔正在和同事整理一批新出土的文物碎片。
他把碎片从箱子里一块一块拿出来，按照大小和纹路分类，摆在铺了软布的长桌上，同事在一旁记录编号，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碎片分类的差不多了，同事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随口说了一句：“凯尔，你女儿快上大学了吧？”
“还有三天。”凯尔头也没抬，继续整理碎片。
“真快啊。”同事靠在桌子边上继续说，“你女儿真能干，又聪明，还考上了翡翠湖大学，你不是经常跟我们提，她学的也是考古，以后要跟你一起工作。”
“嗯。”凯尔应了一声。
“我儿子要是有她一半争气就好了。”同事叹了口气，“他一放暑假就知道窝在家里打游戏，叫他出门都不出，更别说打工赚钱了，你女儿多好啊，长得漂亮，学习好，还知道打工赚钱，真懂事。”
凯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同事一眼。
“打工？”
“对啊。”同事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继续说，“我有时候下午去隔壁街那家超市买晚饭，经常看见她，每天下午都在收银台那边站着，给顾客扫码结账，偶尔还帮人搬搬东西。我一开始还不敢认，后来看了好几次才确定是她。你女儿是真勤快，能一边学习考古知识还一边兼职赚钱，不像我儿子……”
凯尔手里的文物碎片差点掉下来，他把它放在桌上，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同事。
“你确定？你确定每天下午她都在那边？”
同事被他认真的表情弄得愣了一下。“确定啊，我下午的时候偶尔去那家超市，每次去的时候她都在收银台那边，怎么了？”
凯尔沉默了几秒，他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以为米拉每天都待在小仓库里学东西，修那些书。他原本打算明天去检查她的学习成果，看看那七本书修得怎么样了，前文明文字学到什么程度了，结果他的同事告诉他，米拉每天下午都在超市打工？每天下午都在？
“凯尔？”同事看他表情不对，试探着问，“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呢，毕竟你太太每天都去那家超市买东西，我以为你俩是默许了的……”
凯尔皱了一下眉，艾米丽知道？
......艾米丽每天都去那家超市买东西，她肯定知道！
她不可能没见过米拉在那里工作，她没有告诉他，她一个字都没提过，她故意瞒着他！她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每天一起吃饭，他就在隔壁大仓库工作，艾米丽每天去超市买菜，回来做饭，笑着给他端汤，什么都没跟他说过。
凯尔拿起外套，大步往外走，同事在后面喊了一声“凯尔？”，他没理。
他快步离开大仓库，步子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粗，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艾米丽站在超市的收银台旁边，看着米拉扫码收钱，然后拎着菜篮子回家，把这件事藏得严严实实，她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可能还跟米拉对过口供，米拉让她别告诉爸爸。
他一脚踹开工具房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艾米丽正在厨房里切菜，手里拿着刀，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她看到凯尔的表情，手里的刀停在了案板上。
凯尔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灶台前拖过来，艾米丽的菜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疼得叫了一声，两只手抓住凯尔的手腕。
“米拉每天下午都在隔壁那家超市打工！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说！”
艾米丽的头发被揪得生疼，她歪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什么？我……我不知道……”
凯尔的手揪得更用力了，“你他妈还敢骗我？”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每天都去那家超市买菜！你会不知道她在超市当收银员？去你妈的！”
“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艾米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凯尔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艾米丽的头歪到一边，他松开她的头发，把她往地上一推，艾米丽摔在厨房的地砖上，后背撞上橱柜的底边，疼得蜷起来。
“今天要不是我同事告诉我，”凯尔弯下腰，指着她的脸，“你们娘俩还打算瞒我多久？！你每天都去那家超市，你天天看着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给人扫码收钱，你回来一个字都不说！她这个年纪不好好学习，去超市做那些丢人现眼的事！你还帮着她一起瞒我！”
他又踹了她一脚，艾米丽缩成一团，手臂抱着头，不敢出声。凯尔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多，快到晚饭时间了，米拉快该回来了。
他踢开厨房地上的菜刀，大步走出工具房，朝小仓库的方向走去，他用力推开小仓库的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桌子上的工具收得整整齐齐，灯开着，但椅子空着，米拉不在。
她不在，她果然去超市了！
凯尔站在小仓库中间，环顾四周。她的工作做没做完，他不知道，她学了多少，他也不知道。
她每天下午都去超市打工，她把自己宝贵的学习时间全都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他拉过一把椅子，正对着小仓库门口，然后坐了下来。
他等着。
等米拉下班回来的时候，他会给她点教训看看，让她知道，违反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给她定下的规矩，后果是什么。
......
米拉结束了超市的收银工作。
今天是最后一天，她跟经理说了，暑假快结束了，她要去上大学了，从明天开始就不来了。经理说行，把今天的工资结给她，又多给了她五十，说是奖金，米拉笑着谢了他，把钱塞进兜里。
她走到生鲜区，给索恩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索恩在她脑子里说“这个不错，我要吃这个。”。她笑了笑，让师傅称了一下，付完钱后，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她走回仓库，步子很轻快。明天父亲要来检查她的学习成果，那七本书她已经修复好了，前文明文字也学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点生疏，但大部分符号她都记住了。她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她觉得这次应该能过关，父亲说不定还会夸她。
她走到小仓库门口，推开门。
父亲坐在一把椅子上，正对着门口，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的脸，他眯着眼，整张脸都绷得很紧，他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米拉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把提着肉的右手背到身后去。
......她大概猜到了，父亲已经发现她每天下午都在超市打工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她以前就想过，如果被他发现怎么办，她想了很多种应对的办法，但没有一种能让父亲不打她，能让她不害怕的。她的心跳快了起来，手指攥紧购物袋的提手。
...完了......全完了！
凯尔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刻意压着的，这种压抑着的平静比吼叫更吓人。
“米拉，今天下午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米拉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凯尔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说！你去哪了？！”
米拉的身体缩了一下，她小声说：“我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买了点东西？”凯尔往前走了两步，“你不只是去买东西吧？据我所知，你每天下午都去超市。你还想骗我？你是去超市当收银员去了！我让你好好学习，我花钱养着你，就是指望你能有点出息！你倒好，跑去超市干这种丢人现眼的工作！你害不害臊！”
米拉的手指在购物袋提手上攥得更紧了，她小声解释：“我没有耽误每天的学习……我去超市打工是想多赚点钱，想给这个家做点贡献……我已经攒了一千多了，我...”
“你那点破钱有什么用！”凯尔吼出来，打断了米拉的解释，“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学习你明白吗！我花钱供你吃喝，你却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我要你好好学习，这样以后才能有出息！你去那种地方有什么用！”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朝米拉走过来，步子很快。米拉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她来不及躲开，被父亲一把抓住了胳膊。
凯尔把她拽过来，用力一甩，米拉的身体腾空，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她的后背撞在水泥地面上，震得眼前一黑。
米拉倒在地上，蜷缩起来。父亲踹了她一脚，踢在她的腰侧，疼得她喘不上气，然后他弯下腰，揪着米拉的领子把她拽起来，又打了她两巴掌，一边打一边骂，骂她不争气，骂她不听他的话，骂她丢人现眼。
米拉只是不停地哭，什么反应都没有，她任由父亲揍她，眼泪不断从脸上滑下来。
她习惯了，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挨打，道歉，保证不再犯。她哭是因为疼和害怕，她觉得此事的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就算索恩治好了她的近视，治好了她的运动神经元病，在这个人面前，她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米拉。
索恩在她体内，感觉到了那些拳头落在她身上的震动，它缩在米拉的腹腔中，触丝收紧，紧贴着她的内脏，它不想让米拉就这样挨打，米拉是它的宿主，它需要她好好活着。而且这些天相处下来，它每天都听着米拉说话，看她吃饭，陪她工作，它已经不只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宿主了，它真心地希望她越来越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她的父亲按在地上打。
它在米拉脑子里反复喊：“他要揍你了！你不能就这样挨打！”
米拉没有反应，她缩在地上一直哭，伸出手抱着头。
凯尔又骂了几句，似乎还觉得不解气，他走到水槽旁，拿起靠在墙角的拖把棍，他握着棍子走回来，红着眼瞪着米拉。
索恩感觉到了危险，它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在米拉的脑海里尖叫：“他拿了一根棍子！他要用棍子打你了！你不能就这样挨打！你会被打伤的！”
米拉还是没有反应，她抱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流到地面上。
凯尔握紧棍子，朝着米拉的后背用力抽了下去，棍子带着风声劈下来，距离她的后背只剩几厘米。
索恩在那一刻操控了米拉的身体，做了一个动作——米拉伸出手，挡住了那根棍子。
棍子打在她的前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臂震得发麻，骨头像被撞了一下，但她确实拦住了，棍子没有打到她的后背。
凯尔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敢伸手拦他的棍子，米拉以前挨打的时候从来都不敢，她只会缩起身体一直哭，求他别打了。他盯着她，手里的棍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
米拉也愣住了，刚才的动作不是她做的，她明明已经准备好挨打了。然后她的手自己动了，它伸出去，拦住了棍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肿的前臂，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索恩的声音再次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比之前更急：“跑啊！快点跑！他生气了，要揍你了！你不能就这样挨打！快跑！”
然后米拉的身体又开始自己动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旁边挪，绕过了还在愣神的父亲，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了，是索恩控制她做的吗？
索恩在她脑海里尖叫：“快点跑！快跑！”
凯尔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看见米拉已经爬起来了，正踉跄着往门口走，他的脸涨得通红，愤怒重新涌上来，把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淹没了，他握紧棍子，指着米拉的背影，声音吼得整个仓库都在震：“你长本事了！敢反抗我！我他妈打死你！”
米拉感觉背后有一股推力，那股推力不是外来的，而是从她体内涌出来的——她迈开腿，朝着仓库外拔腿就跑。
米拉听见身后传来父亲的脚步声和吼声，一开始还是愤怒的，骂她不听话，骂她敢回来就死定了，然后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米拉越跑越快，凯尔追不上她了，凯尔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恐惧。
“米拉！不要跑！回来！别跑……你会晕的！爸爸错了，我不打你了，快回来！别跑了！”
米拉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跑，她跑过仓库后面的土路，跑过一排低矮的平房，跑过一条窄巷，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她只是跑，拼命地跑。
她的腿在动，她的肺在呼吸，她的心脏在跳，预想中的眩晕和无力感没有出现，她跑得越来越快，双腿有力，双目有神，风吹过她的脸，吹起她白色的头发。
她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她以前从来没来过这些地方，然后她又跑过一个小广场，跑过一座小桥，跑过一排排路灯。蝉鸣镇的街道在她脚下展开，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知道她在跑，她还在跑。
天彻底暗下来了。
米拉跑不动了，她的腿还能动，但每一步都变得很重，她放慢速度，从跑变成走，从走变成站，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在起伏，心脏在跳，肺在呼吸，她觉得很累，但这种累是正常的、属于运动之后的累，不是那种即将昏厥前的无力感，她知道自己只是累了，她喘够了之后，慢慢直起身，抬起头，张了一下周围。
她身处一条自己之前完全没来过的街道上，街的两边是陌生的建筑，楼下的店铺亮着灯，很多陌生的人进进出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远处有一个公交站牌，站牌旁的座位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
米拉不知道这是蝉鸣镇的哪个街区，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她只知道她能跑了，她跑的很快，跑的很远，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了。
她站在那条陌生街道的路灯底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确实是一个笑。她可以跑了！她跑了这么久都没晕倒，她的病好了！刚才的恐惧被此刻的激动和快乐冲散了，她虽然很累，但很快乐。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索恩。
“嗯。”索恩的声音从她脑海里传上来。
“我能跑了！”她说。
“太好了。”索恩说，“你刚才跑得真快，你跑了这么远。”
米拉站在路灯下，感受着双腿里那种疲惫的、运动后的酸痛感，这感觉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