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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运去英雄不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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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终于小了。
飘摇的黑烟逐渐消散在细密雨丝中,整座五溪城又笼罩在茫茫山雾中,除了隐隐绰绰歪倒的焦檐断瓦和一群累得气喘呼呼的人,似乎一夜无事。黑衣人的尸首早已被溪云君下令收了去,免得吓着城中百姓。好在这把火虽来势汹汹,向春台救人也救得及时,虽各个熏得灰头土脸,手上一刻不停泼水救人,鲜少有百姓重伤不治身亡的。满城秋雨萧瑟,深陷群山,竟有几分风雨欲来的架势。
只一夜之间,余下的奇怪铁面人转眼消散云烟,似乎从未在这座城里出现过。
莫名其妙的,整件怪事就这样虎头蛇尾地草草收了场,叫人摸不着头脑。
五溪大庙里香火依旧兴盛,甚至因着这次大火,有更多人拖家带口虔诚跪拜祈祷,求得一点平安的念想。无论在怎样的世道里,还活着的人已足够幸运,不过总是会希望身边的人也能够多活下来一点。况且五溪起山火本就是常事,城中百姓大多也习惯了。不过来求个心安。
于是一个一个人头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低下去,一个一个人头喃喃自语闭着眼睛抬起来,浪潮一样此起彼伏。一盏一盏长明灯次第亮起,照着那欲海翻腾。于是人世间难以化解的苦难就湮灭在这样微弱又绚烂的豆大灯火里,似乎能够洗去一切浮尘。寻常人家与他们这些混惯了江湖的羁旅客总是不同的,有些人一辈子就这么待在这样一座小小的五溪城里,三两亲朋相伴,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有几亩薄田与山山水水可看,数十年光阴也就这么过去了。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亦不曾见过什么风霜雨雪。
虽有几分无聊,却未必是件坏事。
总有无数少年郎想要去闯一闯这偌大的江湖,可一陷进去才知这江湖上有多少血雨腥风,反倒生生在恩怨纠葛中蹉跎了年岁,华发早生。更有甚者,丢了性命也是常事。倒不如安生些。
岳听霜靠在大殿角落里,就这样静静看着。
她生得俊,身上又总带着一股子莫测的江湖气,单单站在那里就会惹得人不注去偷眼瞧,可也只敢偷眼瞧。红衣少年站在殿下,面目在满殿摇乱的长明灯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个扬起来的下巴尖还算清楚。她看布衣妇人牵着孩子小心翼翼跨过门槛,掌中拱上一团小灯,看耄耋之年的老者颤颤巍巍拄着拐走进来,看几个向春台子弟脸上烟灰也来不及擦就颠颠跑来给溪云君也点了一盏,一身青衣好悬变成了黑衣也顾不上打理。
向春台弟子还记得她,匆匆忙忙打了招呼,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岳听霜冲他们略略颔首,正站着继续神游,忽然察觉一道似有若无的气息逼近背后。她愣了愣,没有拔剑,仍然仰着头,不知是在看神龛上的木像还是那些弥漫在空中的呢喃低语。仿佛她真的能看见。
“溪云君。”她道,神色如常。
方观的事情岳听霜也是刚听闻。她原本只是略有怀疑这位向春台的少东主在一些事上有所隐瞒,甚至有些疑心溪云君或许也知道些什么,却没料到最后竟是如此收场。人真是麻烦极了,种种因缘际会里居然能生出如此易变的爱恨。种了善因未必有善果,结了恶果也未必放得下。整整一十五年,就算一床破棉絮也放出感情来了,更何况一个活生生的徒弟。不过她知道,像溪云君这样的人未必需要旁人三言两语安慰什么。
况且按她自己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岳听霜天生没这感怀悲切的情根,只有手中剑一般硬梆梆的冷脾气。若不是当年江独雪将她带上山细心教导,日后江湖上恐怕要多个目空一切的大魔头。还是没人能打赢的绝世大魔头。
破棉絮之类的话,还是当年在山上时春不到与她师父插科打诨,随口说来玩笑的。
溪云君神情看起来也与平时无二,点头算是答应,径直走向前捧起一盏长明灯。
她在五溪扎根也有些年,向春台又世代行医救人,故此声望在百姓中颇高。不少人见了她便热切地围拢过来,此起彼伏的“大东主”不绝于耳,手中转眼多了许多东西。穿着花青布衫的前代刺客气势总是不那么容易亲近,长疤盖面又瞎了一只眼,一下子看上去总还是有几分吓人的。然而五溪城中百姓并无任何人觉得不妥,欢天喜地挤上去,拉着这位大东主衣袖你一言我一语起来,热闹得很。
溪云君大抵已经习惯了,聊了几句后娴熟地挤了出来。
她将那盏长明灯递给岳听霜,笑道,“来都来了,点一盏吧。那碎嘴子念书的说你们要接着查无相楼和什么长乐乡的事,大抵很快又要走。不如趁着机会多点几盏,随便点。三净鲛膏点灯,过了五溪怕是再没这样好的油了。”
岳听霜伸手接了,只是无言地捧着,平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显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无措。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指尖按在冷硬的青铜上,而跃动的火苗带出丝丝暖意,冷热交替,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叫她忽然想起来,某一年年末身子尚还能撑着的江独雪带着他们去山下的镇子闲逛。那日雪很大,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她牵着小师妹的手走在披着狐裘的青年身后,春不到扶着他,手里还顺带拎个双腿乱蹬的慕不闲。
干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春不到在哪里买的长明灯她也没有忘。最后所有人回到山顶,看着她这不着调的师叔在满是积雪的悬崖峭壁旁不要钱似地摆了一排明晃晃的铜灯,插着腰凶神恶煞将几个小不点拉过来挨个儿指指点点,说你们都得长命百岁,再不济也得比老子活得久。
“尤其是你。”他咧嘴一指江独雪。
对方低低咳了半晌,笑着说尽量。
竟又到一年秋,这时山上应已是霜天红叶满枝头了。
在山上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过去了很久,久到连岳听霜自己也有些恍惚。
从慕不闲和李斩玉身上移来的同心蛊如今就在她心口发烫,半空中浮满了若隐若现的红线,弯弯绕绕,牵到殿外一人身上。她与楚穷秋没有一世,也没有一刻像如今这样紧密相连过,乃至于岳听霜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每一次咬牙切齿地呼吸,一张笑面下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愤恨以及一点微末的难堪。红衣剑客无声扯了扯嘴角,随意扫了一眼门口面色阴沉的楚大掌门,面露讥诮。
她在韦家集找到的不止有长乐乡和无相楼的消息,阴差阳错竟找到了可以将同心蛊从他人身上移走,转而种到自己身上的法子。虽说楚穷秋才是蛊主,按理说就算岳听霜将蛊转移到自己身上,受控制的也该是她才对。不过岳听霜天生六根清净,经脉强健,内力至臻至纯,如此境界想要倒果为因简直易如反掌。左右是楚穷秋落在她手里,不试白不试。
还偏偏一试就成了。
“怎么?没点过?”溪云君挪揄。
岳听霜回过神来,迟疑道,“……点过。”
“许久之前的事了,有些手生。”她喃喃道。这一世又是第几次轮回,谁知道呢?
“这有什么手生的,这一排都送与你,慢慢点去吧。”溪云君大笑,豪迈地一挥手,转身朝门口走去,“你我有缘再会。”
“江湖凶险,小心啊。”她意味深长回头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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