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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平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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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曾经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组织。
事实上,每过个百十来年,天下总会出这么一个地方。李游道觉得除了名字,它们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差别。大多发于动荡混乱之时,兴起于祸乱之中,悄无声息在影子里像野兽一样自顾自吞噬着一切金银堆起的血肉。上可杀皇亲国戚,下可宰黔首百姓,凡是交够了阿堵物,这世上便没什么不可杀的。至亲也好,恩人也罢,父子夫妻,君臣好友,通通抵不过百转千回的一念之差。只要有人的地方,恩怨纠葛似乎总是免不了,于是这样一群人便干得愈发风生水起。
李游道这人总是很喜欢行侠仗义,甭管该管的不该管的,反正撞到眼前就全都管了。因为这样的破性子,李游道年轻时也吃了不少苦头,结了许多仇家。
于是有人请了当时江湖上势力最如日中天,行事最诡谲无常,手段最高明的一批杀手去要他的命。
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叫做天宫的地方,各个儿给李游道留下了极其难忘的印象,以至于他这么爱看书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乐意去翻那些明明很有意思的天文策论。看见上面乱七八糟的星宿就觉得脑袋疼。不过,他也因此交得了一些好朋友,大半是乐意出手相助的,还有一个是来追杀他的。
就是岳听霜的师父,月使江独雪。
那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总之,臭名昭著的天宫在十年前就因一场莫名其妙的内乱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老宫主不知所踪,大抵是死了,余下有几个早就成了名的金盆洗手退出不干,有几个当了独行客,大多数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无相楼就是从天宫骸骨上生出来的血中花,这些年陆陆续续招揽回了一些当年行踪不明的老手,又重新补了日月五星七曜使,大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无人知道背后之人曾是天宫哪一位好手,江湖众人也只能凭这副人嫌狗憎的做派认出此人师门。名门正派几次三番联合围剿,却只抓得一群一问三不知的小喽喽和几个当场服毒自尽的死人,连幕后主使影子都没见着,堪称近年来江湖一大意难平之事。
李游道站在檐角,一身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连带着背上的书箱也跟着好一阵丁零当啷。
那把曾直接削掉了活死黑衣人脑袋的纸扇好端端别在腰间,他手里只攥着一只笔。
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狼毫,没甚么好花样,瞧着也不值钱,笔尖似乎用得多了,还有些炸开。看着和纸扇子一样,卷吧卷吧就能丢到小贩摊子上吆喝二十文一对。说不定也没人要。可如今这支笔随便一转,却不费吹灰之力挡住了好几支凌空飞来的暗箭。铁箭簇噼里啪啦撞到笔杆上,最终在他脚边落了一地,恰如墨色飞溅。
“偷袭可不是英雄所为。”灰袍书生懒懒散散窝在原地,慢吞吞将笔收了起来,双手拢进袖子叹气道,“……算了,我瞧阁下也不像……”
他完全是在自言自语,因为周围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听他说话。
无数黑衣人举起刀剑向他涌来,罔顾身上还在渗血的伤痕,僵硬地挥舞着手臂就这么一窝蜂冲了过来。铁面具掉在地上,底下青白的脸一览无余,偏偏浑浊的眼珠子还在转动,看起来要多吓人有多吓人。原先倒下去的尸体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扯动,同手同脚爬起来拖着断臂残肢往这里蠕动,碰见什么都张口乱咬。
李游道的神情终于凝重起来。
他低喝一声,手中笔起。
李游道多数时候都活得相当随心所欲,这也随便,那也随便,所以吃饭的家伙也和人一样有些不着四六,潇洒自在。江湖上一直流传着百晓生的名号,有关于他灵通的消息,遍布天下的朋友和那些书,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也很会打架。一支笔居然可以发出这样惊天动地却又自在随和的剑气,一个人出手居然可以如此轻盈风雅。可惜今夜一睹他高手风范的全都是浑浑噩噩一把泉下枯骨,未免有些可惜。
所有黑衣人生生被震住了。
钉在原地,无论怎么狂乱地扭动都挣不脱那样的剑意,似乎每个人身旁都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直接将他们定在了方寸间。
然后所有人就这样软绵绵倒下了。
然而李游道的神情并未变得好看,反而流露出几分惊愕。
因为五溪城中四面八方居然逐渐升起了滚滚浓烟。冲天的烈火一下子沿街蔓延开,犹如地龙吐焰,霎时间大半个五溪城就陷入一片赤红。酣睡的百姓一下从梦乡中惊醒,纷纷拖家带口无头苍蝇似地乱转。一时间什么都乱作一团。跑得跑,哭嚎得哭嚎,稀稀拉拉几个人从浓烟中跌跌撞撞闯出去,咳嗽连连。他眼力好,瞧见几抹青绿在火海里起伏。
大抵是向春台子弟,虽不知发生什么,却立即召集人手开始救火。平日里不大顶用的县官老爷们眼看火烧屁股,也终于纷纷指挥衙役打水扑火。
他站在大庙最高的地方四下张望,可总是不见溪云君的影子,心中未免有几分不安。
毕竟在五溪发生了这种事情,对方一定是冲在最前面的。
他正望着,忽然瞥见一道红影拽着什么东西风一样从城门闯了进来,风风火火,脚步不停。
待近了李游道才发现,居然是江独雪那个小徒弟。手上拽着的好像是……楚江剑的徒儿。
“李前辈。”岳听霜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问道,“这是怎么了?”
有道是祸不单行,天公不作美,这火在山风吹拂下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半座五溪烧成灰烬。她一路过来同向春台配合,顺手从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下扒拉出来不少人,可惜火势总是止不住。
“是无相楼。”李游叹气道,“你师父跟你提过罢?当年……到现在他们还在追察你师父下落。”
“……是。”岳听霜身上还背着那把重剑,黑沉沉的箭身被火光映得发红,显出一种深重的妖异。
“我也在找他们。”她说。
神情和剑锋一般森冷淡漠。
终于被解了穴道的楚穷秋负手站在一旁,面沉似水,却又碍于李游道在场,不想轻易露了端倪,只好咬牙切齿盯着岳听霜后背。他看来有一段时日不会想说话了。
在他目所不能及的地方,溪云君正捂着淌血的小腹。银枪落到地上,发出一阵惊鸣。
她似乎很惊讶,以至于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温热粘腻的血沾了一手还没回过神来。有多少年了,离年少刀尖舔血的日子,究竟过去了多少年呢?花青劲装料子色浅,很轻易就被染成了鲜艳的红,沿着溪云君按住的位置慢慢晕开。这一下其实捅得并不深,巧妙地避开了脏器,也不怎么疼,在她受过的伤里算轻的。只是看着有些血淋淋。
心里也如此失望。
她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细细审视着地下的人,很快变得心平气和,甚至觉得自己有几分好笑。不当刺客这也没几年,怎么又是看人走眼,又是掉以轻心的。越活越回去。
方观捅她的匕首上喂了某种能麻痹人知觉的毒,不要命,却难解,饶是溪云君这样精通医毒的人也需费些时间才能化解。于是她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这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看着对方六神无主瑟瑟发抖,不由得愈发觉得无趣。刚领进门时不过一个还没她腰高的小娃娃,到头来却长成一条咬人的竹叶青,
“你十一岁跟了我,至今也有一十五年,何时跟无相楼搭上了?”她随口问,不辨喜怒,仿佛只是觉得奇怪,“无相楼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叫人如此魂不守舍?”
“动手如此前瞻后顾,断又断不干净,啧。”溪云君沉沉叹气,蒙着白翳的眼球跟着转了一下,“被人卖了钱还不知道,迟早是要死的。”
青年神情痛苦地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手里沾血的刀掉在一边,刚刚那一脚不知道是不是踢断了他几根肋骨。
他艰难地抬起头,露出半张沾满尘土和血迹的狼狈面孔,眼神在触及溪云君漠然的神色时似乎被什么东西猛戳了一下,仓皇失措又低下头去,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膝行几步。方观嘴唇翕动,也许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忍着剧痛将额头狠狠磕到地上,给溪云君磕了三个响头。
安平生站在暗处,谨慎地伸长脖子观望,见这位凶名远扬的烟水寒暂时还没力气把他们刺一串穿了,大卸八块丢到荒郊野坟,赶紧一扯还在磕头的方观,也不管对方肋骨断没断,扛麻袋一样往肩上一扛,准备溜之大吉。他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也不敢硬拼。
对方锐利如枪尖的视线扎过来,金发碧眼的胡人出了一身冷汗,背上的琴忽然嗡一声响了,调子尖锐似要崩断琴弦。他手忙脚乱,一边往后退一边按着弦,还是抽空恭恭敬敬欠身向溪云君行了一礼。
“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笔账我记下了。”溪云君冷冷道。
安平生转头就跑。
余毒在气海里翻腾得差不多了,面带长疤的独眼女人慢慢捡起了那把银枪。
手臂还有些发麻,她甩了甩,在上面划了一条口子。黑血潺潺往外冒,她用衣料简单扎了扎伤口大步往门外走。尚还留在堂内的弟子一瞧,差点没吓死,纷纷赶过来七手八脚要帮她处理伤口。溪云一言不发,只是淡淡挥手叫他们赶紧去城中帮忙。
“大东主,方师兄好像不见了。”有弟子费劲拎着个水桶一晃一晃往门口挪,嘀咕道,“……这下坏了,他定是先冲去救人了。哎,也不知师兄出门带什么防火物件没有,别像上次似的,救人是救下来了,结果自各儿在床上躺了十天半月。”
溪云君仍旧没有说话。
在漫天火光中,这个曾在江湖上叱咤风云,退隐后也未曾惧过什么的烟水寒此时此刻终于感到了一丝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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