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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百鬼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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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有半数人几乎不见了踪影,只剩个脑袋沉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起起伏伏,如梦方醒。一团一团头发在水面散开,有人慢慢清醒过来,开始浑身湿漉漉水鬼一样扒住船身往上爬,有的还在水里手舞足蹈扑腾。这暗河远比看上去的深,水面干干净净,底下却暗礁遍布,水流湍急。平日里扎在江边会水的还好些,总算手脚并用爬上了岸。没水性的便倒了大霉,扑腾扑腾就往下淹。
附近小船上有个衣衫褴褛的瘦小少年,大抵是哪儿来的流民。他人矮矮小小,一入水就好似陷在一张冰冷粘腻的罗网,被长长的水草缠住了脚踝,一下子没得只剩个头顶。他竭力挣扎,没奈何脚上越缠越紧,鼻子与嘴里不断灌进水来,越是咳嗽越是手脚无力。边上的人不是自己还在水里折腾,就是奔着鬼市直接急匆匆上了岸,除了几个远些船上的试图伸手去拉,一时间竟无人能搭救。
眼看这流民少年转眼就只有半只手在水面上痉挛抽搐,忽然从旁抽过一根手腕粗的藤条来,直接卷住了那截伶仃的手腕。
那少年只觉一股大力顺着手腕传来,猛一下就被拽出了水面,朝一条小舟落去。他眼前一花,晕头转向,本以为会重重撞到船板上,谁料却昏头昏脑轻轻落在了船头。他跪在木板上,咳了个天昏地暗,吐出半肚子水,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只顾着吐酸水,没瞧见四下落水的人一个个都被突如其来的藤蔓卷住捞了上来。
鬼魅一样的影子转瞬即逝,最终轻巧地落回了原先的船头。
一张素帕递到他面前。
流民少年抬起头,颇为谨慎地没有伸手接过。他身上虽被水浸得万分狼狈,眼中却还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湿淋淋的散发贴着面颊,仓促之下来不及拨弄,遮住了大半视线,于是他只能模模糊糊瞧见一团红,在幽暗的水道中烈火一样在眼前涌动着。许是因为这里太过阴森,那红也并不炙热,反而笼着一层冷然凌厉,叫人心神敬畏。对方身后似乎背着很大一把黑色的剑,几近一人高,冰凉结实的剑柄同整个洞穴一样泛着幽微冷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时失神。
“擦擦。”红衣面具人淡淡道,见他呆愣愣没有反应,索性直接将帕子塞进他手中,转头不紧不慢朝鬼市入口走去。
流民少年总算不愣了,拔腿就追了上去,跟在那人身后喊道,“喂,等等!”
一路颠沛流离,能活到现在,他脚程自然不慢。
可没料想,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对方却仿佛能够瞬时而动,刚刚还在门口,他一抬头那人已然飘然到了数丈开外。
流民少年眼看追赶不上,有些着急,方喘了两口气准备咬咬牙再跟,忽然哇呀一声被唬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向后退,差点又在石阶上绊一跤。原本就青面獠牙的彩绘兽面在重重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只余一双点漆般黑白分明的眼睛透出点活人味。那人不知何时又飘然而至,正好端端站在他面前,走路也没个声响。
更见鬼的是那人身旁居然还立着一个紫衣少年,低眉垂目眼蒙黑布,面色苍白,跟个傀儡偶似的不言不语,双手被红线缚住,线头牵在面具人手中,两人一前一后,在这鬼市门下瞧着委实有些阴森森。
“不是你在找我么?”面具人好笑道,听声音竟是个年轻女子,“有事吗?”
流民少年面带犹疑,似是在挣扎着思索什么,最终还是将这归结于异士高人之奇绝风范,咬咬牙低声道,“……大侠,你也是来找长乐乡的吗?”
“长乐乡?”面具人疑道。
“宿爷爷说,只要不停往北走,就能走到长乐乡。”少年喃喃道,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坚信不疑,“长乐乡有长乐仙人,长乐仙人能保佑大家一辈子安安心心,有饭吃,有衣穿,不用被兵抓了去修城顶人头,也不会快病死了还没药吃。”他浑身上下还湿漉漉,破衣烂衫上打满补丁,还打着赤脚,可此时整个人却流露出一种极热烈的期盼来,似乎只要这样一刻不停地走,他就真的能走到长乐乡。
无病无忧,欢喜常伴。
面具人没有说话,略一怔忪,接着问道,“你们是从南边来的?长乐乡在五溪吗?”
“是啊,我们是从东冶来的。”那少年点头,见她虽然装束略显难以亲近却态度平和,还救了自己的命,也没有当初那么警觉,热切道,“大家都说长乐仙人云游到了五溪,歇在风烟中,等着渡全天下受苦受难的苦命人,要带着他们回长乐乡享福去。这儿只有那风烟渡沾着这两个字,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
他在衣襟里摸了好一会儿,最终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一个灰布包来。他一身狼狈,连外衣都是修修补补弄了好多次,这布包裹却干干净净,除却先前沾了水,倒还完好无损。
流民少年解开布包,捧出一尊小小的彩塑泥像来。那神像做工精细,栩栩如生,朱砂红石青碧,若是拿去买了钱,说不定能混上好几天的饱饭。饶是过得如此拮据窘迫,少年却还未将这东西出手,可见其万分重要。
岳听霜一眼认出这是一尊城隍像,看雕工笔画,似与李斩玉带回来的东西身出同源。
又与先前荒山野岭庙中鬼物有些相似。
“宿爷爷说了,长乐仙人只渡诚心人。只要日日供着城隍爷,天天敬香,夜夜拜着,长乐仙人就会知道有人在念着他老人家来救。”少年咧开嘴,又从身上摸出来一把湿漉漉的黑香,颇为肉疼地递了出去,面露不舍,“诺,大侠,你救了我,这香送你。若是你也想去长乐乡,只需在城隍爷面前点上,多点几日。你这么好心,长乐仙人肯定很乐意带你进去。”
他央道,“你若进去了,能不能问问仙人,叫他把宿爷爷他们带进去?”
岳听霜默然。
她听着这话,越听越不对。
东冶地处闽越腹地,离五溪少说也有千里,且穷山恶水,山势险峻难,路途曲折。这群流民生生从东冶走到五溪,跋山涉水,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头。这长乐乡长乐仙人云云,一路上她却从未听说过,五溪地界似乎也没听见如此传闻。说什么天降仙人普度众生,她自是不信的。倘若九天之上神灵尚在,又怎会有当年……
“东冶出了何事?”她问道。
流民少年默然。
“王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事,全身抖如筛糠。
“……王船没送走大疫,没有顺着水走,往上去了。”他愣愣道,“王船没送走大疫,死了好多人……死了,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死人。”
“……但是只要找到长乐仙人,大家就都不会死了。”流民少年呢喃,神情骤然癫狂起来,猛然拽住岳听霜的手,“大侠,大侠!你这么厉害,有没有见过长乐仙人?如果我能在这儿找到长乐仙人,大家便都有救了!”
那双手骨瘦如柴,未被袖子裹住的裸露皮肤上蔓延着大块大块凹凸不平的疤痕,经过河水浸泡,甚至有些肿胀发白,不似活人。
岳听霜深深看了他一眼,握着那流民少年的手往里输了些内力。出关时她境界已近大道圆满,内力深厚,天下修习者可算无出其右,就是昔日那些叱咤江湖的老前辈也未见得能比她高上多少。这样的真气打进去,本应能让那少年身上好受些,可对方一双冷冰冰的手丝毫没有暖起来的迹象。衣物倒是被烘得爽利,人却还是那样。
“没有。”岳听霜摇头,顺手搭了搭他的脉搏。
手腕处没有一点动静,底下的血怕是早已淤积凝固。
面前这少年恐怕早已不能算死活人,只是不知道被人用了什么法子吊住了半口气,神智尚在,身体却日复一日冷下去,如此腐败程度已然神仙难救。过不多时,少则十天半月,长则一年半载,总归还是要化作尘土枯骨的。
他恍若未闻,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要去找那长乐仙人。
岳听霜:……
她一时有些犯难,若是自己尚未察觉,这流民少年大抵还能多活几日,可即便如此也活不过来年春耕大忙之时。人生在世,偏生就是有许多没奈何的事,就算是天下第一也是没法子的。岳听霜很厉害不假,却也没到能救的了全天下所有人的程度。倘若如此,她一个人成天东奔西跑,光赶路便能赶死了。况且,又不是所有事都能因着一个人武功奇高就顺水推舟尽数解决的,否则当年名镇江湖的岳听霜又怎么救不下师弟师妹,到头来自己也被姓楚的构陷沦落为朝廷钦犯呢?
虽说她很快杀回去将人脑袋剁了,李斩玉和慕不闲和许许多多枉死在楚党手下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她静静看向一旁浑然不知发生着什么楚穷秋。对方被封了五感后终于安静许多,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恰如长青松柏,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清俊无双,细碎鬓发扫过脸颊,端得是温润君子风骨。
那一世,她终于学明白了,什么叫画虎画皮难画骨。
知人知面不知心。
流民少年神神叨叨念着,忽然朝门内发足狂奔起来,中间被地上凸起的石块绊了不少次,却仍旧向前狂奔。
锋利的碎石划开他的脚底,在沙石路上留下斑斑青黑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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