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韦家集 ...


  •   流民少年不见了踪迹。

      从船上下来的人已然各自各自散了出去,一个个黑袍面具,如同鬼魅般在高悬红灯笼的街上四处游荡。此时此刻,不管是五溪城中人还是异乡羁旅客,手无寸铁的百姓抑或背刀带剑的江湖人,尽数化作地下暗堡中游荡的孤魂野鬼。天地宽广,人如蜉蝣,不问来处,也没有归处。

      岳听霜定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牵着楚穷秋大步向前去。

      她向来是这样无畏的性子。

      来都来了,这鬼门关也不妨闯上一闯。

      两人虽戴着面具,却难掩一身不凡气度。岳听霜一身红衣气势冷峻凌厉自不必说,姓楚的还算人模狗样,只露出半张脸也颇为惹眼。加之他们之间若隐若现的红线在幽暗的集市上显得愈发诡谲,惹得不少过路人回头偷眼瞧看。好在鬼市乃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闹哄哄缠在一起,大染缸似地乱。来者多是冲着平日里寻常商贩不敢卖的稀罕物件儿来的,两眼一闭一口气能犯十条大禁,又有偷奸耍滑之徒、亡命囚犯与江洋大盗混迹其中,南来北往什么人都有,四面八方哪里的事都见过。

      往这里看了两眼,也便漠不关心走了。

      有实在无聊到四处寻新鲜的,扎堆靠在卖送命酒的铺子边上冲走在前边的红衣面具人挤眉弄眼吹口哨,哄笑起来道,“哪里弄来的小白脸,带进来也不怕吓软了腿。”

      面具人停下来,淡淡道,“纸扎的,一文不要,送你要么?”

      对方一张脸掩在狰狞面具下,沉甸甸的黑剑压在背上,一副寻常江湖人打扮,声音压得低,男女莫辨,只听得出年纪不大。明明看着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年轻游侠,那群人却忽然噤了声。懂行的一打眼就能瞧出来,那剑上虽然漆黑一片没什么好看的,从内里却无端透出股森冷血气,是正正经经砍过人头见了血的。为首扛刀的黑袍汉子见这面具人身形诡谲,不知来路,内心先忌惮三分。又一看那被牵在手里,眼蒙黑布,面色惨白没什么活人气的小白脸子,还真看出来几分瘆人。瘦骨伶仃,跟个纸人没两样。

      一副死人做派。

      本来这鬼市在地底下又是靠水,又是潮冷,已足够鬼气森森。各路牛鬼神蛇各显神通,招摇过市,打扮得四个脑袋八条腿,红红绿绿伸舌头踢脚,更甚百鬼夜行。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的活儿都被他们抢了去,看得人心惊胆战。

      这古怪的面具人也算其中翘楚。

      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咯噔一下,暗骂晦气,强笑着拱手道,“原来是白帮的兄弟,失敬失敬。”

      他说完像是觉得还不够妥帖,赶忙又添道,“辛苦辛苦,久仰久仰。”

      此人身高八尺,面色酱紫,人如铁塔彪悍得很,仔细一看双颊还残留着黥面的痕迹。如此凶神恶煞,不是关中悍匪,便是绿林豪贼,生得金刚怒目,看着是个暴跳如雷的脾性,谁料居然还挺能屈能伸。

      岳听霜自然不是什么“白帮”,不过也不打算解释什么,拽着楚穷秋径直往那挤挤挨挨的酒家中去。

      那桌布衣汉子如临大敌,全都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抄刀的抄刀,拔剑的拔剑。

      岳听霜:……

      她许久没享受过如此待遇,不由得想起上辈子被江湖与朝廷黑白两道追着跑的倒霉日子。输是没输过,就是烦人得很,一个人就算武功盖世,也受不了全天下的人时时刻刻都盯着她的项上人头。楚穷秋为了不被寻仇,恨不得掘地三尺将她挖出来以除后患,又是豪掷万两黄金许诺加官晋爵,又是四处卖人情面,自己好端端不知道躲在哪个地洞,外面倒是找了一连串跑腿的来找她麻烦。

      紫脸汉子倒还有几分气魄,一挥手喝令手下兄弟收了兵刃,硬是坐住了。

      五溪地界山高路险,深山老林里头多是奇人游巫,能跑到这里来,碰上的人指不定是什么东西变的。城外常年盘着一伙儿干死人生意的白匠,除却卖卖棺材裁裁寿衣,还包揽赶尸的买卖,据说能驱使死人翻山越岭,走旁人不敢走之货。一帮子白匠凑在一起,谓之“白帮”。说来也是奇怪,寻常人分明听不得死字,一沾上便觉晦气,平日不愿与他们打交道,最终却又逃不开一死。再怎么不情愿,两眼一闭总归还是要落到那棺木中去的。

      故此白帮之人各个行踪诡谲,身怀异术,虽说惹人嫌,可旁人也不敢轻易去惹。

      他眼睁睁看那面具人自顾自走进来在对面的凳上坐下,开口却问道,“你们可听过长乐乡?”

      “……长乐乡?”他纳闷,顺口道,“不知道,这他娘是什么鸟地方。”

      刚说完,他立时觉得有些失言,生怕这位白匠爷听得一个不痛快便给他们通通种蛊吸干了做成纸扎人,赶忙改口道,“倒是不曾听过。”

      “哦?”面具人冷笑,嗤道,“连长乐乡都不知道,还来闯什么鬼市?”

      这话说的,简直狂妄至极,成心找茬。这偌大一个鬼市又不是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长乐仙人,来来往往如此多人,求财的图命的,又怎会尽数拴在一个长乐乡上。旁边一个面露怒色,一拍桌子就要发作。他腰侧别着一把弯刀,手按在刀柄上就要向外拔。

      谁料却拔了个空。

      不知何时,那傀儡纸人似的少年飘然而至,就停在他几步之外。

      手中正捧着一把差不多模样的弦月大刀。

      对方双眼被三指见宽的黑布蒙住,理应看不清什么,此时却歪过头转向他,似有所感。

      离得近了,被夺去兵刃的布衣汉子才惊觉这小白脸身上居然真的不见什么活人气,连扭脖子都是僵直着一点一点往后转,骨头里带出咯格作响之声。要是真死人还则罢了,偏生他生平最怕这种半死不活的东西,立即大骇,娘啊一声连滚带爬逃到后面去了。

      姓楚的装蒜有一手,不枉岳听霜替他解了一穴。

      叫他能动弹几下,又跑不了,只能随线而动,唬起人来倒还不错。

      紫面汉子冷汗淋漓,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却不好发作,神情愈发谄媚,刚要张口,就听见面具人毫不客气道,“瞎动什么。”

      他看着红衣面具人二指缠红线向旁一扯,那傀儡人立刻听话地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了两步,手中大刀猛地飞起,哐当一声落在他那兄弟脚边。他这才发现,那具傀儡手脚关节处俱缠着隐隐约约的红线却行动自如,没一点儿人偶样子,不由得更加心惊。这扛大刀的紫面汉子也是关中排得上号的绿林好汉,自诩劫富济贫一把好手,占着那“义”字当头才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乱七八糟的事也干了不少,此时却硬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的明白,这傀儡人虽面色惨白,浑身上下却是软皮真发,面皮俊美,远远看去跟个活人公子哥无甚差别。

      就是喜师那里估计也没有这样好的手艺,保不齐是从哪里活剥下来的。

      他看向岳听霜的眼光是以又敬畏三分,全然将对方当作了什么吃人心肝扒人头皮的绝世大魔头,终于顾不得维持脸色,一个劲儿带着人向后退。

      岳听霜看他们的确不像知道长乐乡的事,也便作罢。故意哼笑一声,正要带着楚穷秋扬长而去。

      柜台处却有了动静。

      “哎,哪里来的后生,真是不晓事。”掌柜的嘀咕着,似是才睡饱,先伸了个懒腰才呵道,“……丁零当啷的。”这酒铺子中冷冷清清,连个跑堂的都没有,那一帮布衣汉子也没想到还有个正事不干倒头就睡的掌柜还赖在前头。这位刚刚还在酣睡的掌柜生得如同个滚刀肉球,身量又小又圆,踮起脚来蹦了好几下才露出个脑袋,眯着眼睛气冲冲在两拨人里边扫了半天。

      “……你也要去长乐乡?”他打量着岳听霜,露出狐疑的神色,胖手指上一串镶着翡翠嵌南红的金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映得这小铺子四处金光摇乱。

      “是啊。”岳听霜道,“掌柜的知道这地方?”

      “这里就没有我金生钱不知道的地方。”金生钱背着手摇头晃脑,两撇小胡子也跟着一晃一晃,伸出一个短手指在半空虚指, “听好了,你要打听长乐乡的事,就去前面的韦家集找韦家娘子。”

      “……什么价?”岳听霜淡淡回过身去,“太多的给不了,先赊着,算我欠前辈一个人情。”

      她虽不知道这位金掌柜在鬼市是什么做派,不过只消看一眼对方打扮,再听听这名字,就自然而然明白该说些什么。可惜岳听霜如今浑身上下凑不出几块铜板,剑是万万不能当的,实在不行只得将这位楚公子留在这儿抵债了。她瞥了一眼楚穷秋,觉得这也算物尽其用。

      金生钱一愣,抚掌大笑,“上道,上道!”

      “平日里断是要坐地起价的。”他倒是坦荡,“不过这一次,分文不取。”

      “为何?”岳听霜问。

      “哎哎,因为这是取死之道。”金生钱叹道,“来这里找长乐乡的人,总是回不去的。我瞧你年纪也不大,何必去寻那吃人的地方呢?”

      “应了朋友托付。”她只答,“吃人的地方也要去。”

      先前那流民少年塞给她的黑香分明与那群黑衣人在五溪大庙中替换的东西一样,这长乐仙人与他们必有牵连,而这又牵着五溪所有百姓,岳听霜是无论如何也要去走一趟的。

      “哎哎……”金生钱大抵是见多了她这般不知死活的人,又叹了几声便不言语,躺回柜台睡了个四脚朝天。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