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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烟渡 ...


  •   “有……有是有的。”方观迟疑道,“但那边乱得很,向来与城里不是很对付,就连师父也鲜少过问。”

      “在五溪城外五十里有座山,山下是个渡口名为风烟渡,底下暗河汹涌。过河后可见石门,后头有个集市,只在夜里开放。哪里什么都有,打五溪过的货商但凡手上有些难脱手的东西,都去那儿买卖。还有些生计困难糊不了口的,不怕死的,也会去那儿寻些活儿混口饭吃。东西总比城里便宜。”

      “我们这儿都管那地方叫鬼市,据说来来去去都要戴着面具掩人耳目,否则是不给进的。“方观道,一敲掌心,”若是那群家伙想找城里没有的东西,定然是会去鬼市的。“

      眼见事情有了转机,他兴奋极了,不由得握拳道,“明日我便禀告师父,与诸位一同去谈谈究竟。”

      岳听霜冲他一颔首,“有劳。”

      虽说事情也算有了极大的进展,她想了想,还是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却始终不得要领。

      这也未免太顺了些……自从入了这五溪地界,桩桩件件怪事一股脑儿尽数缠了上来,然而始终化解得轻而易举。荒山野庙显伪神,五溪城中举大疫,不知来路的黑衣人与追随而来的彩身泥塑,还有楚穷秋手中的玄色香线,冥冥之中似乎在岳听霜脑海中断断续续连成一条时隐时现的细线。

      “还真是不安生。”红衣剑客心道,视线下意识流连在不远处一身紫衣上,心道,“跟这姓楚的搅到一块就没什么好事。”

      祸星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正兀自对着那玉像研究,对岳听霜如刀般的视线似有所感,偏过头来微微笑着,人前倒是乖顺得紧。

      她又扫了一眼地下一言不发的黑衣人,对方自打被他们捉起来便一言不发,面色发白,牙关紧要。倒是没咬舌自尽,也未服毒,浑浑噩噩瞪着一双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头上青筋绷起,瞧着有些吓人。

      方观在向春台修习多年,也是五溪有名的大夫,瞧这人神色不对,立即蹲下去要摸他脉搏。

      谁知道他刚一伸手,地上的黑衣人忽然疯了似地扭动起来,一腾身子张口就像他手腕咬去。

      这一下措手不及,几乎整屋人都愣在了原地。

      “哎,当心!”慕不闲急道,下意识甩出傀儡丝要将神智不清的黑衣人缠住,可惜人离得远了些,根本来不及。

      人一疯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别说方观一个不习武的大夫,依照这位如今的尊容,恐怕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被他一口咬在脖颈上。

      青衣大夫傻傻愣在原地,有心要闪,可脚下却如同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黑衣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眼看就要压到对方细瘦的手腕上,却忽然被一根东西挡住了去路,牙狠狠磕到铁器上发出脆响。这动静听得人也跟着一阵腮帮子疼。

      刀鞘一下子卡进他嘴里,直接将人抵得倒退几步,后脑勺直接撞到墙上昏了过去。

      一步到位,毫不拖泥带水。

      方观只觉一股熟悉的力道顺着后领口传来,被扯得踉跄几步,堪堪脱离了被这莫名发疯的家伙咬死的威胁,冷汗淋漓,不住喘气。一抹飞扬的火红衣摆落到他余光中,还有剑客淡漠俊朗的脸。对方随手放开他,似乎不以为意,居高临下顶着不断挣扎的黑衣人,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不由得一愣,脸上莫名有些发烧,正想道谢。

      摇晃的身子旁边忽然被人扶住。

      楚穷秋侧目莞尔一笑,温言细语,“方兄,小心啊。”

      黑漆漆的瞳仁压在多情桃花目中,本该温柔悱恻,然而其中却莫名透着几分森森寒意。

      他本生得俊美,眼角眉梢风流蕴藉,一手莫测的功夫叫旁人好生羡慕,远比方观这等窝囊废要好上太多。紫衣少年似是随手扶他,见人站稳了便撒手施施然向前去,顺理成章站到岳听霜身旁,凑到神色冷淡的红衣剑客旁不知说些什么。

      对方忽然笑了,亲昵地揽着楚穷秋的肩,句句回应。

      青衣大夫滑到嘴边的话忽然又被咽回了嗓子眼,不上不下堵在心口,嘴唇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说话。

      他还像原先一样,笑吟吟靠在桌案边,用手肘杵杵目瞪口呆的安平生,随口开始给剩下的人讲起鬼市诸多奇异之事来。

      再没有向那里看过一眼。

      巨大的力道落在楚穷秋肩胛骨上,几乎要将单薄的骨头压碎。

      常年背着重剑行走,剑客身姿不似寻常江南女子弱柳扶风,反倒练得宽肩窄腰,结实得很。手背皮肤尚且苍白细腻,掌心与五指却全是厚厚的茧子,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如今正点在楚穷秋脖颈,随心所欲顺着抬起的下巴尖一直往下打转把玩,似在寻找着合适的位置送人归西。

      方观只瞧得见岳听霜搭着楚穷秋有说有笑,却没瞧见其中凛冽杀意。

      说得是冷言冷语,刻薄唇齿,笑得是仇敌见面,笑里藏刀。

      “怎么?”红衣剑客似笑非笑扯了扯嘴角,刀鞘刚从那黑衣人口中拔出来,顺势带出来几颗崩掉的牙,“你也要发疯?”

      她顺手在楚穷秋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袍上将刀鞘蹭干净,原本横在那人喉咙上的手指向上动了动,指腹若无其事擦过对方脸颊,留下一道刺目红痕。

      “不敢。“楚穷秋眉眼弯弯,明明受制于人却没什么慌张神色。自打想起先前之事后,两人间时刻涌动着古怪的气氛。数年费尽心机登临高位的如今作了不声不响的阶下囚,一条小命握在别人手里,千里奔波报仇雪恨的苦主算是得偿所愿,却也未见得有多高兴。

      楚穷秋最会笑了,这样笑,那样笑,无数人前无数种笑法。嘴角如何扬起,眉眼如何舒展,头抬多高肩放多低,有的是讲究。是和和气气冷冷清清,还是柔肠百转风花雪月,每换一种笑,便似乎换了一个人。明明眼还是那双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然而气度总是不一样了。求什么,得什么,一举一动浑然天成。

      然而岳听霜面前,他反倒没这么讲究了,假笑就这么潦草地挂在脸上,随它去了。

      因为这个人是不会在乎他露出什么表情,哭也好笑也罢,在那个女人眼里都是无用的。楚穷秋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吃什么长的,每当面对着那张脸,那样无喜无悲的神情,他都觉得自己仿佛□□赤裸着,连五脏六腑都能被摊开来看得一清二楚。剑客的眼睛也像她的剑,像她令天地为之失色的剑招,所过之处一切都无所遁形。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讨厌的人,楚穷秋想。

      他笑着沉默,然而妒火中烧,不甘与怨怼在霁月清风的皮下无声沸腾着。

      “是么?”岳听霜随口道,神情晦暗不明。

      豁了牙黑衣人黑衣人下颚脱臼,口歪嘴斜,嘴边留涎,已然晕了过去。

      她似乎忽然对楚穷秋失了兴趣,就像当年路过楚江盟会随口与他打了个赌又很快不知所踪。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她为之色变,岳听霜就像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任世间如何风起云涌变幻莫测,似乎都不入剑客法眼。然她亦并非薄情寡义之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也没少做。天下万民,凡是她能瞧见遭难的,又总归是会出手的。

      楚穷秋知道岳听霜曾救过很多人,她每一世都在救人。

      没什么道理,反正路过便顺手救了,跟随手抚过飞花落叶一样,也不求什么。

      故此更令人生厌。

      因为他无法做到。

      下鬼市的事好歹定了下来,方观拉着安平生先走,屋里就剩下岳听霜师门与一个白捡的狗皮膏药。

      岳听霜冲着师弟师妹一颔首,押着楚穷秋向外走。这人多与慕不闲和李斩玉待在一起一分,她就愈是不放心。对方身上虽有她的东西,难保不会捣鼓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子跑了,到时候她又得费劲追。

      慕不闲望着一红一紫挤在一起的背影,偷摸戳了一下李斩玉,压着嗓子疑道,“师妹啊,你觉不觉得,自打师姐在宁州碰上这位楚公子,便有些怪怪的。我总觉得他……”

      “不像好人。”李斩玉抱着双刀摇头道,“不过他定然是打不赢师姐的。”

      慕不闲想了想,道,“喂,那咱们便跟紧些,莫要让他钻了其他空子。”

      尚不知道自己已被师弟师妹安排得明明白白,岳听霜出了门却并未回房,反倒足尖轻点。

      几个起落,人早在数十丈开外。

      楚穷秋似乎并不意外,手腕上的红线时隐时现,放任自己被连拉带拽拖了出去。整座五溪城此时在二人脚下不断延展,地上零星灯火与天河碎星相连,恰如九天倒流入城,于无比的寂静之中生出一种极空灵飘渺的错觉,仿佛脚下房瓦屋檐,走桥飞索尽是梦中镜花水月。

      岳听霜飞身掠过城隍大庙顶上的琉璃瓦,飞鹰一样踩着青砖翻过城墙,拎着个拖油瓶向城外去。

      对方一反常态收起来讨打的态度,闭口不言,大抵是知道了挣扎也是无用功。

      又或者,盘算着什么。

      城外,风烟渡。

      方观所说不错,岳听霜扛着个人也很快就在险峻石崖下寻得一处渡口,与地下暗河相连。

      旁有一处巨石,上刻“风烟渡”三字,不知在此处立了多久,笔画都有些缺胳膊少腿了,无形之中反倒透出几分妖邪。

      洞口黑黢黢,几艘小舟飘在水上。

      周围有一群或披黑袍,或带面具的人围拢在一处,纷纷往小船上挤。

      岳听霜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楚穷秋周身大穴急点几下,毫不犹豫封了此人舌灿莲花的神通,省得一路上听得心烦。

      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只剩一双眼睛能动。

      倒是想说什么却根本快不过岳听霜的楚穷秋:……

      他不情不愿跟上了红衣客的脚步。

      岳听霜拖着人挤上了一艘小船,船上统共不过五六人,船夫戴着龇牙咧嘴的大傩面具,五彩纹路在黑漆漆的船道里尤为诡谲。

      她不着痕迹扫视周围,带着楚穷秋不声不响站在靠前的地方。余下的四散在船里,看衣着打扮,似乎都是五溪城中百姓。

      水声涛涛,暗流击石。

      不知过了多久,幽深河道忽传来一阵娇俏女嗓,音调婉转,缠绵悱恻,哼唱得却是:

      “蝉林绿玉青烟平,山容冷落卷长亭。沙渚赴云天,楼高人不眠。凉纹乱鸦急,玉阶空自立。新醑荡残春,晓风寻客情。”

      这河道处处幽暗狭窄,小舟行得七歪八扭。空壁回音却不照影,就连这细腻柔软的曲子也无端显得有几分空灵诡谲,勾魂摄魄,森森冷冷,竟似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叫人打心底涌上一阵寒意,却又恨不能投水而去,一探究竟。

      尤其是最后一句”晓风寻客情”,尤为温软柔腻,调子一进耳朵便令人浑身酥软,如痴如醉。

      船上不少人听得心神荡漾,竟真的扑通扑通跳进水中。

      红衣客静静立在船头,似乎被这靡靡之音摄取了魂魄。她一动不动,只有脸上同样狰狞的揽诸面具在昏暗的地洞里泛着森冷寒光。

      身边的紫衣少年黑布蒙眼,五感闭塞,丝丝缕缕旁人瞧不见的红线攀附而上,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风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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