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优秀毕业生如是说（GB）》晚山青狂更版

11、向春无春

　　方观见他虽面色不大好，过了片刻却又神情如旧，谈笑风生，似是习以为常，犹豫一下便接着上面的话头关切道，“既如此，不妨待进了向春台，请我师父看看，兴许开些药调理调理能好些。”

　　楚穷秋摇头谢绝，只笑笑并不多说。

　　他也没法子多说，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

　　红线缠绕着肩颈与腰身，只消他一举一动流露出半点不对的苗头，岳听霜便能当场将他绞得七零八落。

　　见状，方观只好挠挠脑袋，继续道，“先前李姑娘问我怎么疫病渐消，还这副样子。”

　　他忍不住先长长叹了口气，“几位有所不知，过了几日，那些原本得过寒热的病人忽然各个身体发僵，面色泛青起来，不出十日竟变得如同死人。整日双目圆睁，人却像是睡死了过去，也不动弹，也尚存一息。好在师父殚精竭虑，昼夜不停翻阅典籍，总算是找到了能救人的方子，再过数日便没事了。”

　　“唉，只是病得人多，这药一人少说得喝五天，一天三贴，所需药草又极为罕见，除了进山一寸一寸搜寻别无他法，向春台与安兄备着的存货还不知能撑多久……又不知是什么东西作祟，我心中还是不安心得紧。”

　　一连数日熬药熬得晕头转向，走路两眼都冒重影，又逢荒山惊魂，方观终是忍不住大倒苦水，说到一半才发觉讲得太多，叫救命恩人听了属实有些晦气，堪堪咬住舌尖停下来。

　　“诸位无需挂怀，“他故作轻松，随手拍了拍身上的药匣，”向春台世代驻守五溪，这点儿能力还是有的。在误入那鬼地方前，我与安兄已找齐了药，过两日便没事了。”

　　“我们留下帮忙。”岳听霜忽然道。

　　红衣剑客仍旧神色淡漠，背着近乎一人高的重剑走在一旁。这一行人浩浩荡荡，方观与安平生在前领路，她要看着楚穷秋不惹事，便与他并肩行走。李斩玉同慕不闲被这五溪奇闻引得好奇不已，缠着方观问东问西，于是自然而然落到了末尾。

　　五溪地界山高林密，此时恰逢日暮。

　　树林阴翳，背后却靠着橙红发金的云海，五色天光溢彩，层叠的云头压斜日，一时间煞是好看。

　　一身红衣的岳听霜立于粼粼微光下，眉目桀骜，英姿傲骨；楚穷秋白衣似雪，玉面点朱砂，笑盈盈沉在阴影中，也似如玉君子。

　　两人碰巧一个站在影子里，一个站在影子外，竟未免有些像阴阳无极，相生相克。

　　方观回过头，一怔，下意识道，“……那怎么行，几位大侠救了我二人一命，已是天大的人情。怎能再劳烦你们？”

　　“有何不可。”岳听霜淡淡道，“在五溪作祟作祟的东西尚未寻到，向春台恐怕也分身乏术，多几个帮手总归能救得快些。”

　　“再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师门有训，手执刀剑入江湖者，该为天下苍生。”

　　岳听霜尚无法完全理解江独雪死前留下的寥寥数字，不知对方为何这么说，亦没机会知道师父究竟想教她如何做，只得一步一步摸索着，听凭本心而动。

　　古往今来，多少江湖豪侠口中曾吐出过”天下苍生“四字。

　　然而此道何道，千万人有千万种说法。

　　师父说，除了她自己，她的道无人能解。

　　再者，楚穷秋先前就是借着五溪疫病害死了她师妹，岳听霜不可能给对方第二次动手的机会，而且还要将那些曾与他沆瀣一气的东西一网打尽。

　　不过当时她并未碰到方观，那疫病似乎也并没有如此……奇诡。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推着自己向不知名的方向走。

　　天涯路远，无处是归乡。

　　一瞬间，岳听霜居然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又一轮的镜花水月还是浮沉中茫茫一场大梦。

　　然而她很快回过神，神情不容置疑，与方观细细商讨起如何解决五溪疫病之事。两个小的对师姐决定自然无有异议，楚穷秋没有抗议的份儿，这事儿便这么定下来了。

　　方观也是爽利性子，诚心相谢后先将众人引往向春台歇息，顺便禀明师父。

　　五溪城地势陡峭，半边倚靠着悬崖峭壁，半边隔着澜江支流倚偎险山，故此直接将大半个城修到了山壁上，除却地上房屋，半空竟也架着不少横桥铁锁，方便往来。

　　先前疫病虽教城中不再那么热络，满山也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竟格外绮丽，几乎没什么被怪病侵扰的样子。

　　李斩玉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地方，颇觉有趣，仰头看桥上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飞鸟一般挑担拎筐而过，动作娴熟，显然是平日里走惯了，各个身轻如燕。

　　与街上摩肩接踵，繁华非凡的宁州不同，藏于穷山峻岭中的五溪似别有一番野趣。

　　“这便是向春台了。”入了城，方观肉眼可见轻松了不少，遥遥指向不远处一座高阁。

　　一入大堂他便急急向内走去，也顾不得一身狼狈，喜滋滋扬声喊道，“师父，弟子……”

　　他话音未落，自堂内嗖一下飞出一包刚扎好的药材，结结实实砸到他脑门上。

　　有人喝道，“这大半天跑到哪里去了，还知道回来？一声不吭摸黑就敢带着人家偷偷朝外溜，不要命了？”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老娘哪来得及救你这小兔崽子。”帘子一挑，走出个花青布衫的高挑女子，冷笑连连。

　　她约莫三十来岁，容貌英俊风流更胜美男子，然一眼瞧上去不似寻常医者温柔可亲，神情张狂。

　　眉如远山却含三分煞气，一道长疤划过右眼，将原本清明漆黑的瞳生生断送，化作一片白翳。这样一个人走出来，第一眼见到时，没有人会认为她是个慈悲心肠的医者，甚至可能是全天下最好的医仙，总会觉得那样一双提着药炉的手转瞬间就要生生扼住他们的脖颈，于瞬息之间夺人性命。

　　事实上，江湖确有传言，说这个可怕的女人在入医者道之前，干得是杀生道的活儿。可惜从来没有人敢去问一问。

　　此人正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五溪圣手，如今向春台的大东主，溪云君。

　　方观被砸个正着，很是熟练地捂着脑袋哎呀一声，从地上拎起药包告饶道，“师父，我这不是看药堂内东西都快用完了，想替您分忧不是。这山路我又不是没走过，这不是……”

　　他本想说好好地回来了，转念一想那破庙里满地开花的眼珠子，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去，只好干笑几声，乖乖低头不动了。

　　溪云君：……

　　她上下打量一番自己这个除了会些医术，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关门弟子，很是惊诧，“你觉得自己到底有几根骨头禁摔？”

　　方观：……

　　“师父，别人面前能不能给弟子留些面子。”他忍不住道，暗地里猛冲着安平生打手势，指望有人能救他小命，岔开话题，“对了，弟子路上遇到些怪事，似是妖邪作祟，险些一命呜呼。若不是这几位大侠仗义出手，恐怕今日便无同师父再见的机会了。”

　　“他们还愿意帮忙呢……”

　　可惜安平生看不懂。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岳听霜一行。

　　溪云君这才看向站在门口的一帮人，视线扫过红衣剑客时眉头一挑，痛快地颔首道，“这小子向来很会惹麻烦，多谢。向春台承诸位一份人情。”

　　这位圣手脾气还颇爽快，怪不得徒弟也是一样的性子。

　　“进来吧。”她也不在意方观领进来的人是何身份，居然就这么随意地招手将几人带进了向春台，难得好心劝道，“看来五溪之事各位已知，不过年纪轻轻，还是躲远些为妙。”

　　“若是非要掺合，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她心不在焉道，顺手将地上一个药炉拎起来，走两步又拎上另外一个，转眼之间便没了人影。

　　只剩一声”请便“余音绕梁。

　　如此洒脱不似常人，实属罕见。

　　惊得慕不闲咂舌，对这位前辈满面敬畏，心道春师叔说得不错，江湖就是比山上有意思的紧啊。

　　方观与安平生倒是习以为常，将他们往宅内带去。

　　“几位见谅，我师父就是这性子。”方观将那草药包放到一边，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别看她这样，整个向春台能在五溪救下这多人，都是师父背后日夜操劳。”

　　楚穷秋笑道，“五溪神医溪云君的大名在江湖上谁人不知，今日一见，前辈性子自在逍遥，果然不同俗流。”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打量四周。

　　……这一世不一样的东西太多，教楚穷秋不由得有些心焦。

　　如今已入了秋，五溪一带本就高山环伺，奇峰险峻，夜里更是寒气逼人。

　　向春台坐落的地方甚是僻静，整个药堂建得古朴气派，青砖石瓦，大院白墙，随处可见弟子们随手搁置的药方典籍，还有不少仍在挑灯夜战，对着一箩筐长得差不离的花花草草全神贯注研磨，几乎要一头载到筐里去。

　　无处不散着一股草药清香，闻之令人舒心。

　　小炉煮药，炉顶青烟袅袅，熏得整座宅邸云雾缭绕，好似人间仙境。

　　溪云君给他们腾得地方亦是幽静之所。

　　岳听霜拜别这位脾气独到，颇有性子的杏林英豪，方走进小院便觉扑面而来一股清淡异香。

　　大抵是掺了某种安神的药草，鲜少能被这些东西影响的她竟也觉得身上赶路的疲惫被驱散了不少。

　　她进了门，随意地倚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

　　红衣客向来不离身的重剑搁在床旁，漆黑的剑锋在豆大的灯下静静泛着森冷寒光。

　　自白日饮下妖物血，它便似乎对什么东西有所察觉，铮铮鸣响个不停，在房中兀自轻颤。

　　“岳姑娘等我？”一道轻柔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先前那点被逼出来的咬牙切齿业已没了踪迹，被硬生生掩在了那风流恣肆的笑面下。

　　岳听霜懒得同他扯些有的没的，只是转过来勾了勾手，原本那隐去的红线便一下子浮出来，深深陷进楚穷秋皮肉中。

　　她长身玉立，人高挑得很，居高临下望着对方，神色漠然，无形之中叫人觉得喘不过气，“是啊，等着送你上路。”

　　来找死的这位似是刚刚沐浴更衣。

　　没了平日一身白衣，转而挑了烟紫衣袍，颇像岳听霜杀他那日刚换下的崭新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