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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入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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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紫的衣袍拢在面如冠玉的少年身上,如瀑黑发垂下来,湿淋淋压着对方的肩,竟显得格外沉重。
这张脸尚未彻底长成后来岳听霜记得的那个样子,尖下巴抬得不够高,还依稀残留着莫名的清朗少年气,只是柳梢眉压着多情眼,嘴角扬起时似笑非笑的神情,总算有几分当年故人模样。
玉人面是封喉毒。
当年楚穷秋一路借势平步青云,待到引得龙椅上那位青眼相加,反手便将她卖了一把好价钱,自己猛然从一介江湖草莽走到位极人臣的地步,好不快活。
他以治水平叛之功,破格得紫袍加身却从不穿那身官服,仍旧作当年江湖打扮,天下人称之白衣卿相。楚穷秋生得本就俊美无双,一时竟惹得一众少年英豪争相模仿,以为风尚。
乃至春闱秋试亦有士子作其装扮,白衣玉带,眉点朱砂,风头更胜过当朝权贵。
那时岳听霜正改头换了面,一边躲无穷无尽着看不到头的江湖悬赏与朝廷通缉,一边于南疆毒瘴密林之中潜行,搜寻能教这两面三刀的伪君子真小人露马脚的证据。
以她的境界,不管楚穷秋如何躲,她仍旧可以直接冲进皇城,当场将楚穷秋捉来七里咔嚓剁成肉泥。
她也不是没试过,在对方下朝的路上堂而皇之将那人一剑削首,接着从层层禁军中杀出重围,就此消失在江湖上。
某一次楚穷秋似乎是穿过那身紫袍的,岳听霜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她刚从一众毒蛇猛兽堆里爬出来,带着满身血尘和砍得快要卷刃的剑落到高高的宫墙上,然后在对方极度惊骇的目光中毫不犹豫挥出一剑。
寒光闪过,人头落地。
失了首级的身体尚还端坐马背,血淋淋的紫衣倒了下去。
姹紫嫣红,好颜色更胜过出墙的春花。
可惜,如今看来终是无用功。
她深深望了对方一眼,意思是有何贵干,没有快滚。
楚穷秋慢悠悠道,一开口便是找揍的调子,”我猜,岳姑娘是问过溪云君了,亦知道同心蛊在这世上无人能解。“
岳听霜掀起眼皮,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先前确实找过一趟溪云君,而得到的答案也的确不太如意。
“我不想死。”楚穷秋坦言道,索性双手一摊,“岳姑娘的剑太利,这一世在下也不想再尝尝别的死法。”
他向前走了两步,那把黑沉沉的冷铁一下子就贴在了少年人冰冷的脖颈。刚刚结痂的伤痕又添新血,暗沉的红里再度透出铁锈腥气。
楚穷秋似乎感觉不到痛楚,只是这么一点一点往红衣剑客身旁挪,柔声诱道,“……楚江派的天材地宝岳姑娘定然看不上,上上下下总有别的东西入眼。天下第一也好,权倾朝野也罢,岳姑娘想要什么,在下定然是肝脑涂地也要助姑娘一臂之力的。”
“况且五溪事情怪异,楚江派在此处亦有能帮的上忙的地方。”他轻声道,“人命重要。”
人活着总归比死了好,这是楚穷秋一直坚信不疑的。
否则他怎么能从那个泥泞寒冷的雪夜里爬出来呢?那夜的风对一个快要被埋在冰雪里的孩子来说太冷太冷,以至于后来他武功虽一日千里却总是畏寒,贪恋着活人温热的皮囊。然而他自己在藏经阁翻到的东西引得他上了邪路,背着掌门修习了一门极毒极寒的功夫,身上便更冷得不似活人。
岳听霜手中剑也好似比他更像活物。
幽幽草木香从窗外悄无声息漫进来,叫人闻着极是舒服。
一墙之隔,向春台子弟在外温书捣药,几个年纪小的困倦得连眼皮也睁不开,东倒西歪咕咚一下靠着桌子便睡过去了。
他们在屋里刀兵相见。
“哦?”岳听霜挑眉,原本横在他项边的剑顺着力道竖起来,冰凉的剑身带着浓郁血气贴到楚穷秋面颊,没显出什么表情,“楚大人,也知杀人偿命?”
一世又一世,她本修得是太上忘情道,无喜无悲无嗔无怒是天生胎里带出来的,天资卓绝,旁人就算想修也决计修不到她这地步。然江独雪总笑着摇头,道此忘情非彼无情,无情大道终了不过四字箴言,却又不同她讲到底是什么,只叫她带了师妹师弟下山去那滚滚红尘走一遭。
去看看世间红尘嚣嚣,何为七情六欲,众生又为何偏要孽海浮沉。
天下凡尘俗事,凭何惹人魂牵梦绕?
然后岳听霜遇上了这样一个楚穷秋。
红衣客原就比他略高上些,如今更添了些审视的意思,眼神锋锐而犀利,如出鞘之剑。
锋芒毕露。
人命重要,权倾朝野的楚大人显达之时,手下拉帮结派,不知草菅过多少条人命。
楚穷秋低眉垂目,竟是全然将自己命门交付于仇敌。
“不错,先前我罪的确罄竹难书,”他倒是坦诚,反正岳听霜想杀他不过是反手一抹的事,他再挣扎也挣不出什么花儿来。况且如今事情古里古怪,若能得她一言庇护,楚穷秋日后未尝不能再度借势平步青云。楚穷秋此人,向来为了活命不择手段,能屈能伸。
“幸得岳姑娘坚持不懈指点迷津。”
奔波千万里,杀他数十次,弄得后来每每有红衣出现在他眼前,总搅得楚穷秋心神不宁。京中疑宅八处,三过宁州而不回,时常差了人假扮他四处游荡,狡兔三窟也莫过于此。
然而没有一次瞒过岳听霜耳目。
“如今在下迷途知返,尚未酿成大祸。”楚穷秋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只是自顾自一味说下去,“岳姑娘想必也觉得那阴阳双身庙出现之处可疑,五溪之患更是蹊跷。城中虽有大东主带着向春台勉力支撑,繁华不减,过半百姓却面色青白,大概是不妙的。”
他先前轮回中也不是没试过怀柔岳听霜,然而总归是奔着杀她去的,故此下场次次凄惨的很。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零零碎碎加起来楚穷秋也亲身见识过了自己不少死法,早就弄得胆战心惊,故此这次他决不愿重蹈覆辙。
“你我联手,五溪之祸必解。”他负手而立,言之凿凿。
岳听霜的剑还架在他脖子上,皮肉与冷铁相连,血淋淋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楚穷秋口中一番诡辩见地,虽侃侃而谈,神情自若,一身紫袍却早已被冷汗浸透。好在沐浴已毕,他身上本就带着深重水汽,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来。
对方不知是在考虑如何答应,还是如何将这两面三刀舌灿莲花的伪君子大卸八块。
他竭力只得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静静立在原地,几乎能听见胸腔中沉闷的声响越来越大,越跳越快。
饶是楚穷秋手段歹毒,年少成名,也算纵横江湖数十年,后来又入朝步步为营,亦是心惊肉跳,每一次面对这张脸和那把剑仍会慌张得冷汗淋漓。
他怕死。
怕一死了,自己就还是那个寄人篱下,在楚江派门下瞧着风光却过得不如豕犬的废物。
有些人愈是没有什么,别人有了,他便愈是恨起旁人,心火汤汤烧得五脏六腑都扭作一团,一发而不可收拾。
是以岳听霜越是胜他胜得轻易,越视两个师弟师妹为手足亲人,相处越亲近,楚穷秋心中就越发怨怼。
毫无道理的怨怼,怨到最后终于将自己作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岳听霜浑不在意面前人在盘算着什么,自然也不懂他心中是如何恨得百转千结。
她天生没什么喜怒哀乐,江独雪纠了半天也只叫她跟师弟师妹亲上些,更遑论在乎琢磨楚穷秋在想什么。
完全是瞎费劲。
她倚在窗边,想了想,最终将剑收了回去。
楚穷秋身上时隐时现的红线随之慢慢褪了下去,最终化为锁骨处半朵残莲烙印,颜色灼灼,烧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惹眼。
“楚大人高义。”她冷冷扯了一下嘴角,先前之语原数奉还。
这厢两人正较着劲。
五溪城中,东城墙上一黛蓝袍的少年正发足狂奔。
他轻盈地在屋檐之间跃动,足尖一点,人便如山雀踏云般飞了出去,在半空凌空一转,躲过数支铁箭,一落地便又向前冲去。灵动自如,几乎瞧不出是在逃命。
慕不闲耳朵一动,听得身后几个方向俱传来轻微响动,不似人的脚步,暗叫不妙。
他抽空回头瞧了一眼,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夜色沉沉,什么东西一蹦一跳正越过房檐向他追来。
红绿彩塑,面带似有若无的微笑,混迹于一群面色青白的黑衣人中,所过之处留下一滩湿淋淋的泥印子,像是刚从雨中爬出来。
虽小上许多,细看却是他们先前在荒山野岭遇上的那诡异木身泥塑像!
“师妹!”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不见回应,心中咯噔一下。
慕不闲心一横,硬是刹住脚步,调头朝向这妖魔鬼怪堆里去,双手凭空往虚空中一扯,极细而韧的傀儡丝自袖中天女散花般飞出,咔嚓一下直接将为首的黑衣人连同他手中的弩箭尽数绞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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