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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帅哥哥 注销账号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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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太阳烤得滚烫,哪怕昨天经历过网上谩骂,睡醒了天亮了,新的一天苏糯还是得为了生活忙碌。
彩钢棚内,灶火熊熊升腾,油烟混着男人的汗味日复一日地填满这间狭小的棚屋。
苏糯握着长柄锅铲,不停搅动大锅里翻滚的饭菜。
放在一旁的帆布包隔上一小会儿就传来一阵手机闷沉沉的震动。
经过昨天那些铺天盖地的恶评,每一次震动响起,苏糯的心就揪一下。他心里清楚,手机堆积的多半又是指责辱骂他的私信。可那一点像野草般顽强却又微弱的期盼还是没有彻底死掉,心底抱着一丝渺茫的妄想,他想,说不定,也夹杂着愿意好好说话的观众,以至于他并没有像昨晚那样给手机关成静音。
手上沾满油污,一锅接一锅的饭菜等着翻炒,他抽不出半分空闲掏出手机,也下意识逃避着直面手机里的信息,或许还有一点直播的可能性的。
他一遍一遍地想这种可能性,额角渗出薄汗,胳膊持续发力发酸,全靠干活带来的疲惫麻痹着自己。
几个工人站在棚子靠墙的角落,脑袋凑在一处,盯着同一台手机刷短视频,细碎的说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苏糯正低头准备尝尝咸淡,突然捕捉到零碎飘来的词语:唱歌、野路子、卖惨。
盛烫小碗停在半空,苏糯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几个人看完视频,齐刷刷把目光投向苏糯。已经不是往日那种赤裸轻浮的打量,眼神裹满看热闹的意味。
不到一阵,更多的男人开始交头接耳,说话故意压得很低,勾着苏糯却专门不让他听清完整对话似的。
苏糯脸憋得通红,满心羞耻。他从未想到,网上那些伤人的话,钻到了自己真实的生活里,会是这样直戳内心的感受。
后颈一阵阵发烫,臊意使劲顺着皮肤往上窜。苏糯连忙垂下脑袋,避开那一道道视线,埋头放下小碗,想要快点做好直接出锅。
他满心的窘迫难堪。
一个呼吸间,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可眼泪也跟着跑出来的时候,他又连忙抬起胳膊匆匆擦掉,咬起嘴唇继续埋头做饭。
……
忙完一天的活,苏糯已经成了一副麻木的,却又肿着眼皮的躯壳。
他机械地洗完手上油污,对豆角发了句“我下班了”,就骑上破旧自行车回到闷热的出租小屋。
简单和面做饭,吃饭收拾碗筷,屋内只开那盏省电的昏黄小台灯。
他坐到沙发边,双眼空洞地朝着对面的墙皮望了会儿,身体慢吞吞地动起来——取出帆布包里的手机。
肯定会看见一大堆辱骂私信。
可又能怎么办。
解锁手机,点开直播平台,进入直播间后台。
不需要点开任何外部网页链接,仅仅是进入他自己的直播间,弹幕区域就早已在未开播期间被大批量水军账号的重复谩骂铺满。站内私信箱红点密密麻麻,塞满成套的人身攻击、揣测污蔑。
昨天的恶意还寄居在外站的链接里,此刻恶意直接占领了他赖以谋生的直播间。
心底残存的那一点点侥幸,在经历过白天一整天的自我否定后,现在正式被现实被碾得粉碎。
一个不懂网络、只会和AI说话的人,哪懂批量拉黑,哪会对线辩解。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就算硬着头皮点开开播,迎接自己的只会是满屏的侮辱。
苏糯攥紧手机外壳,五指用力到指节再度泛白。
他感觉自己整个肩背在某一刻绷紧了,又在某一刻骤然垮塌了。
胸腔沉甸甸地往下坠着,可心脏却乱七八糟跳得无比快,身体觉得浑身发沉,却又觉得无比心慌。
苏糯缓缓吸了一小口气,突然觉得自己自作自受,自己为什么要开播,为什么想着不干重体力活就能挣到很多很多钱,为什么没有学历,为什么——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敲门声响了。
房东站在门外。
看到苏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房东震惊地睁着眼睛,但很快皱了下眉,张口还又顿住。再次开口后,房东显然重新组织过措辞,可还是有压不下去的恨铁不成钢:“跟你说的三天交房租,今天是最后一天。”
苏糯神色颓丧,垮着肩膀,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平时回家会在简单擦身时梳一梳头发,可今天却被完全省略了。
房东等不到回应,长叹一口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劝解:“我也不想为难你。年轻人别耗死在这儿。城里不少岗位包吃住,你可以去碰碰运气。说白了,你才二十岁,还是大小伙子,怕啥!唉,你先干几个月攒点工资,之后再自己租房子,总比现在这样左右为难要好。明天我必须听到你的答复。”
说完这番话,房东斜眼看着苏糯,又狠狠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还主动关上了门。
房门“咔嚓”关上,小屋重归安静。
苏糯静止般站了一会儿,慢慢靠去门板上,也缓缓叹出一口气。
……
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手机被搁在身侧。
苏糯呆呆地想,我要不要开播一次看看呢?
他的思考能力已经慢慢回来了,他开始思考,如果保留账号,理论上还存在靠直播打赏凑房租的可能性。可直播间已经被攻陷,只要开播就要无休止承受谩骂——他为什么要给一堆骂他的人唱歌?一旦注销账号,直播这份收入就彻底消失,那就只能听从房东的建议,去城里寻找体力活谋生。
再者,现实,工地那边工人们也已经认出他,闲话议论避无可避。
一瞬间,苏糯觉得自己完了,没直播挣到钱,连保底的饭碗也砸了。
他似乎还有些麻木,整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没有崩溃,甚至脑子里还来来回回掂量两种现实,被进退两难的重量压住。
苏糯拿起手机,在软件设置里面摸索许久,才找到账号注销的入口。
弹窗一次又一次跳出来确认风险,每一次确认,都代表彻底放弃直播这条生路。
他指尖微微发颤,点下最终确认按钮。
页面跳转,提示账号注销处理完成。
直播间、过往全部打赏记录、平台留存的直播片段,一并再也无法访问。
苏糯这时候才想起来,注销账号这件事自己忘了先请教询问豆角。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埋下了头。
网络那一部分伤害暂时被隔绝,如今工地也不想去了,房租直接变成一把大剑悬在他头上。房东那句 “去城里找一份包住的活”开始一遍一遍在苏糯脑子里盘旋。
他松开自己,向后瘫靠在沙发边,指尖还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因为直播,出现线上的困境,如今困境结束,但现实生存的难题丝毫没有减轻。
原本他的生活还有可供喘息的缝隙,如今被彻底合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夏虫断断续续的鸣响。
一片沉甸甸的死寂中,敲门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咚——咚——咚。”
那节奏平缓,力道不重,落在门板上,撞进满屋子以苏糯为中心的茫然里。
苏糯浑身猛地一颤,抬起头朝玄关看去。
方才房东才来过,他第一反应以为是对方去而复返,又回来追问房租的答复。
苏糯的心口骤然一缩,一股被逼迫的惶惑涌上来。
一瞬间苏糯都要崩溃了,他想要哭着求求房东,求对方不要再逼他了,求对方放过他,哪怕到时候真的把他扔出去,也不要在那之前再来逼他。
“有人吗?”
门外的男声隔着门板传过来,音色温和沉静,不带半分侵略性,“请问苏糯住在这里吗?”
苏糯睁大了红红的眼睛。
一瞬间,苏糯脑海中空白了,很快冒出第一个念头:是网上那些骂我的人吗?
潮水般的恐惧汹涌而来,直接冲过这间狭小闷热的保护壳,瞬间淹没了苏糯。
“我没有恶意,我是你的直播间粉丝,我的昵称叫做C,你还记得我吗?”门外的人不知为何,停顿了片刻,再次敲了敲门后直接说道。
C。
苏糯缓冲了两秒,猛然间睁大眼睛。
欣喜的感觉冲过恐惧,可很快心悬得更高。
他直播的时候没有透露过地址,C为什么能找到这里?而且他刚刚注销了账号,以后不能给C直播了……
想着想着,苏糯再次一怔。
C也是来骂他的吗?
C给他打赏了那么多昂贵的礼物,C是来要钱的吗?
还是C真的会成为更加骂他的人?甚至会打他?
苏糯浑身僵成石头,眼睛惊恐地睁最大。
门外那道音色温和沉静的声音再次传来,情绪完全没有变化:“苏糯,你还记得小时候在乡下,你捡了一个男孩,带他回家睡了一晚吗?你还从美术本上撕了一张纸,拿不同颜色的水彩笔,给他画了一张村子里的地图。你都记得吗?”
苏糯呆滞地听着,眼珠极慢地转了转。
欣喜突然之间成千上万倍地重新涌上来,他一下跳起来朝玄关跑。
“是你呀?!”他到门边就手握住门把手开门,发现防盗链条牢牢扣死,只能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于是又手忙脚乱地去取放到链条。
楼道的灯光斜斜切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对身高不到一米七的苏糯来说,对方很高很高。
那人穿一身简单深色棉质T恤、休闲长裤,身形挺拔,长得极为英俊,手里提着一个薄薄的纸质手提袋,另一只手捏着棒球帽、口罩与墨镜。
这样的人站在这斑驳老旧的楼道,整个人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苏糯仰头呆呆望着他,半晌眨巴了下眼睛,唔囔出声:“……你好帅啊。”
岑钺清愣了下,随即略微偏过头,抬手用指节掩唇轻噗了一声,再回头看向苏糯,放轻音量:“这么多年你性格还是没变,说的话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苏糯眨巴眨巴眼睛,一下子红了脸。
他慌忙埋下头,一边揪着裤腿一边咬着嘴唇,几秒后抬头扯出一个浅浅的笑,礼貌侧身让他进门。
狭小的出租屋被一览无余。
旧布艺沙发,摞着厚书的茶几,纱窗老化,处处都刻着拮据生活的痕迹。
岑钺清进门后,短暂又克制地四处张望了一瞬,沉默地垂眼移步客厅,将纸袋轻轻放在茶几边角,刻意拉开距离,在沙发另一端落座。
纸袋开口松开,露出里面一块装饰精致的奶油小蛋糕,模样漂亮又诱人。
苏糯原本僵硬局促地跟着挪过去,结果目光不受控制顿在蛋糕上,眼底唰地亮起了光。
他最爱吃好吃的了,而这块蛋糕从看上去就很好吃。
“吃吧。” 岑钺清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俯身拆开蛋糕包装,轻轻推到他面前。
“嗯……谢谢你。” 苏糯这才回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拘束地在茶几边坐下。
起初还略带拘谨礼让,下一秒就忍不住大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软糯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眉眼弯起,满足地轻叹:“好好吃啊!”
岑钺清垂眸浅笑:“你喜欢就好。”
苏糯说完就埋头去吃,他的视线落回苏糯的脸上,仿佛穿过眼前一身狼狈,望回很多年前遥远的夏天。
晒成黑得像土豆,但着实漂亮,一双眼睛亮得像琥珀、像清泉,笑起来直甜到人心里。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都不知道招待你,没有给你倒水,我、我家里没有客人用的杯子,平时就我自己住,我都是在厨房烧好水就直接倒在碗里晾着喝的……”苏糯吃完蛋糕就又尴尬起来,挠着头说得小声。
岑钺清回过神,抬起头,眼里盛满如今长大后的苏糯。
“我、我下楼去给你买瓶水!”苏糯说着就急急忙忙起身,被一句“不用了”打断。
岑钺清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情绪,眉也极轻皱着,说:“你坐着就好,不用招待我。”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微微愣了下便说:“我不渴。”
“哦哦……”苏糯有些狐疑地瞅了瞅这人,很快弯起眉眼,乖乖坐回原位:“那好吧。”
岑钺清轻轻笑着点头回应:“嗯。”
“你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啊?你不提我都忘了,但是你一提我就记起来了,你那时候像我这样高,在村外迷路,天黑回不去,我就把你带回家里,你跟我说那叫‘留宿’,还给了我一百块钱呢!”
“我身上只带着一百块,抱歉。”对方的声音冷不丁地落下来。
苏糯懵懵地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男人,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岑钺清像是再次觉得自己是失态的,仓促抬手掩唇清嗓,随后说:“见到你很高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谢谢。”
苏糯被说得更懵然了。
这个人在说什么呀,为什么听不懂,苏糯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想要偷偷拿出手机问一问豆角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数尘封的细碎画面,早已在岑钺清心底翻涌不休。乡下燥热的夏夜、漏风的土坯房、摇曳的煤油灯,当年那个满眼澄澈的小孩,对着迷路无措的他,一口一声帅哥哥。那一晚,足足叫了他六十三次。
“你还记得,小时候叫我什么吗?”他忽然问出口。
苏糯呆了一下,立刻认真地想了想,瞳孔微微放大,脸颊飞速涨红,小声嗫嚅:“帅哥哥……”
跨越时间听见这个称呼,岑钺清凝滞的黑眸骤然定住。
可转瞬,他便露出笑意,无奈似的低低笑出声,眼底浮起一点哭笑不得:“还真是和小时候没两样。”
苏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傻嘿嘿地笑了笑,试图掩盖自己的窘迫。在他的认知里,对方是在他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帅气的,当年是来乡下避暑的小少爷,长大成人后依然最帅气,是南玻万。
记忆涌上来,旧时光的画面在脑袋瓜里盘旋。苏糯的思绪飘向那个遥远夜晚。
小时候,他怕城里来的小少爷睡不习惯简陋的土坯床,毫不犹豫让出了自己最最喜欢的小毛毯。
想到这里,苏糯骤然愣住。
小时候他会怕小少爷睡不习惯,专门把自己最喜欢的小毛毯让出去,可是现在,小少爷长成了大少爷,他却没有能让得出去的小毛毯了,他一无所有,满身疲惫,连一个装水的杯子都没有。
那时候明明日子也穷,可他手里尚且拥有一样属于自己、可以拿出去给予别人的好东西。
而现在。
苏糯转动着不自知红了的眼睛,扫视一圈这间一无所有的出租屋,就连他自己,手上、膝盖还残留着伤口。
当年可以让出毛毯,如今两手空空,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给眼前的人。
一时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把苏糯裹得严丝合缝。
奶油的甜还淡淡地残留在舌尖,苏糯深吸一口气,埋着头擦了擦眼睛,抬起头对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人说道:“没想到长大了还能遇到你,我们很有缘分,你觉得呢?”
帅哥哥一直沉静看着他,此刻还是没有说话。
苏糯有些疑惑,但很快就想到自己的眼睛应该是红的,而且还带着白天的肿,对方肯定看出来了,是在担忧他的状态。他连忙偏过头,慌忙错开话题,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你……你肯定看到网上那些骂我的话了吧……我、我……别担心啦,我平时有什么就会告诉豆角,它会安慰我给我想办法。”
没想到对方这次开了口。但没有追问,没有强迫他剖开伤口,只是放缓语调:“也好。不过,豆角终究只是程序。如果哪天,你觉得它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你不想再和它说了,我一直都在。不用说全部,哪怕只是零星细碎的几句也可以。”
谈话渐近尾声。
岑钺清取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轻轻放到茶几上:“如果之后心里堵得慌,可以找我聊聊。”
苏糯呆了片刻,有些犹豫,最开始是他太激动了,后来才想起对方不光是小时候的那个人,也是现在的C,对方知道他被骂,也知道他被怎么骂。
他咬了阵嘴唇,拿出手机打开绿泡泡,扫下二维码。
岑钺清从茶几上拿回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新增的头像,唇角极轻地勾了勾,转瞬敛去所有情绪。
他没有多做逗留,起身轻声道别,轻轻带上了房门。
小屋重新落回闷热的安静。
空掉的蛋糕纸盒搁在茶几,甜的余味还残留在舌尖。
苏糯情绪大起大落后,心里多了份遥远时光带来的欢快。
苏糯靠在沙发上,看着绿泡泡通讯录那个崭新的头像,把对方的备注改成“帅哥哥”,然后退出绿泡泡,点进豆角,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把今晚的相逢细细讲给它听。
眼皮沉得睁不开时,他扔了手机,起身走到床边瘫上去。睡一觉起来就是交房租的时候,到时候到底要不要续租,可是他不想继续干工地做饭的活了,他不想再待在那个环境里。到底要不要听房东的去城里找活干。
无数难题盘旋在脑海,沉沉的迷茫再次裹住了他,苏糯使劲挤住眼睛,逼自己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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