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仔能唱到顶流吗？》美人愿

4、网潮 网上好多人

　　天光大亮，暑气早早便烘透了整间出租屋。

　　窗外蝉鸣唱着调调，苏糯被闷醒。经过一夜的酣睡，昨夜直播里铺天盖地的弹幕、沉甸甸的打赏数字，还有那位只送礼不说话的C，全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苏糯哼唧唧地爬起来，头发乱蓬蓬地乱翘着，纷乱的念头还残留在他脑瓜里，身体也依旧酸痛，手掌、膝盖的伤口隔着创可贴传来隐隐钝感。

　　他昏沉地揉了揉脸，拿起床边的衣服往身上穿，他没有多余时间沉溺在昨夜那场跟梦似的直播，工地后厨的饭还在等着他做。

　　简单洗漱，热了两个馒头熬了碗小米粥当早饭，苏糯把手机揣进帆布包最内层，锁上门，骑上他的旧自行车赶往工地。

　　晴天里的彩钢棚闷得像一口蒸笼。

　　灶火熊熊烧着，油烟混着男人的汗味弥漫在狭小棚子里面。苏糯挽起袖子，握着长柄锅铲，日复一日搅动大锅里滚烫的饭菜。

　　等着吃饭的工人目光照旧很有目标性，漫不经心扫过苏糯的全身，夹杂压低的调笑。那些视线黏腻又恼人，苏糯很讨厌这样，可是这么久了也没有办法，每次都只能埋着头只顾手上的活，尽量缩短自己暴露在这些人目光下的时间。

　　帆布包里的手机隔一阵子就会短促地震动一两下，隔着布料嗡嗡地轻响。

　　苏糯手上满是油污，腾不出空闲去看，他只当是平台直播的普通消息，每一次震动响起，他也只是下意识往包的方向瞟一眼，手上翻炒的动作没有停下。活一桩接着一桩，灶台边热浪灼人，额角不停渗出汗珠，他根本抽不出时间玩手机。

　　苏糯完全不知道，那些断断续续的推送，是昨夜被录下的直播片段，已经经过旁人裁剪拼接，散落在各个论坛、短视频板块，正在悄悄流转发酵。网上的讨论一层层叠高，可这一切，全都发生在苏糯看不见的地方。

　　一整个白天，苏糯都困在蒸腾燥热的彩钢棚里，应付锅碗、饭菜，应付周遭的打量，应付后厨的杂活，连进菜都得他一箱箱往后厨搬。他力气并不大，不到一米七的身高，不到一百斤的体重，每次搬菜都会累得他眼冒金星，他心里记挂着房租，记挂着夜里还要回去开播，但他不像熟悉流量的人那样，他预想不到自己那样的一场直播后会发生什么，对于网络那头正在积蓄的风浪一无所知。

　　傍晚的斜阳烤得柏油路面发烫，工地终于收工。

　　苏糯草草洗干净手上的油污，把后厨归置妥当，拎起帆布包快步挤出彩钢棚，终于得以摆脱那些目光，跨上他心爱但破旧的自行车往出租屋蹬去。
　　晚风裹挟白日残留的热浪扑在脸上，等骑到住处时，苏糯后背的短袖又浸出一层薄汗。

　　回到闷热的小屋，他先去卫生间拆开旧创可贴查看手掌、膝盖的伤口，创面还没有完全长好，又小心换上新的。淘米洗菜做饭，忙碌的声响在屋子里响起，一件件琐事按部就班进行。

　　等碗筷洗刷收拾干净，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屋内没有再开客厅的大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台灯，反正这俩的效果要差不差，小台灯还省电。苏糯坐到沙发边，从帆布包里取出手机准备直播。

　　屏幕一解锁，直播平台的私信箱炸开，密密麻麻的红色角标堆在界面。
　　不全是粉丝问候，大量陌生用户发来私信，不少消息里面直接粘贴着网页链接。苏糯双眼缓缓睁到最大，直到重拾思考能力，指尖点中其中一条。

　　手机跳出系统浏览器，出现登录或注册新账号的页面，苏糯不知道以游客身份也能直接加载出页面，还急哄哄但老老实实地注册了一个平台账号。

　　注册完成后，苏糯找不到原来的界面，只能回到链接重新点，跳转出来的短视频片段，是昨夜那场直播的剪辑版本。
　　剪片的人掐掉了完整演唱的前后语境，只单独截取他气息飘虚、长句唱崩的那一小截，然后把停顿、破音的片段反复拼接在一起。视频配的标题刺目直白：【所谓天赋嗓，实则野路子毫无技术】
　　评论区已经堆了上千条回复，分享量居高不下，看得出来不少人已经把这个切片二次搬运到别的论坛。

　　苏糯的拇指僵在屏幕上，肩背一瞬间都绷得笔直。
　　他之前唱歌的时候自己也听得出哪里不稳，可那是完整一整首里的纰漏，为什么会有人这个样子把失败的片段单独抠出来，放大了扔给所有人看。

　　他心里满是无法理解的茫然，返回直播平台，又点开另外几条私信附带的网页链接。几乎全是同源的剪辑，只是配文各有各的刻薄，还有一篇高楼帖子，标题写着：《野路子凭什么占有这么多流量？》

　　昨夜那场铺着礼物与夸赞的直播，被人硬生生拆解成了另一副模样。

　　苏糯手机上这类APP很少，更别提能想到一场直播能不能火、主动去别的APP搜自己，可是现在，这些带着恶意的网页链接，已经通过直播平台的私信，主动冲到了他的眼前。
　　苏糯不懂这些，他只觉得错愕，满是错愕，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链接他明明不想再看，手指却不受控制，一遍一遍点开。

　　帖子一层一层往下滑，涌入眼底的不再只是剪辑出来的演唱片段。大批跟风而来的评论铺天盖地，有人拿专业歌手的标准逐条拆解他演唱里的缺陷，把气息虚浮、长句飘音反复拎出来嘲讽；也有不少人把话题绕到他的样貌上面，承认镜头里的人长得惹眼，话锋一转却充满揣测——说他是凭着一副好相貌博取观众怜悯，ID“求打赏 QAQ”是故意卖惨博礼物，不靠实力，专靠外貌走捷径捞钱。
　　还有人扒出零碎片段里简陋昏暗的居住环境，议论他的出身。

　　零星维护他的留言很快就被海量负面声音淹没。
　　苏糯拇指机械地在屏幕上上下滑动，一遍又一遍刷新页面。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耳尖一点点烧得发烫，后颈的皮肉绷得发紧。小屋密闭闷热，可他后背却泛起一阵凉意，皮肤上浮起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苏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夜直播。
　　昨晚确实有很多人真心夸他的音色、夸赞他的模样，可那些夸奖，在眼前成片的指责面前，仿佛变得轻飘飘站不住脚。

　　难道自己真的就像帖子里说的，只是靠着一副天生嗓子和皮囊，占着不属于自己的流量？
　　他最开始不过是想挣够房租，不用被房东扔出去，才点开了直播。从来没有想过要抢占什么资源，可网上的文字，却把他塑造成一个大坏蛋。

　　苏糯在某一瞬间委屈得要命，可那一瞬过后，委屈却和一股惶惑缠绕在一起，心底甚至生出细碎的动摇。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夜那一笔笔来自C的昂贵打赏，光是首个打赏就足以覆盖房租……要是C也看到了这些争议，会不会以后就不来直播间了？会不会因为送了那么多昂贵的礼物反而变成最要骂他的人？甚至是，直播间其他那些第一次开播就陪着他的观众，会不会以后也不来了？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苏糯眼底，他抿紧嘴唇，原本软软的下颌都绷出了浅浅的线条。

　　那些锋利的字句，一字一句不停地说他是一个大坏蛋，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也不知道辩解又能说服谁，他更害怕自己辩解会被人骂得更凶，而且被人发现他嘴笨的话，会不会再多一个骂他的理由？

　　屏幕上那些刻薄字句像潮水一样反复往脑子里钻，苏糯终于再也看不下去，拇指用力按下电源键。

　　漆黑瞬间覆盖住手机屏幕，所有评论、帖子、剪辑切片一并消失在视野里。

　　屋子里仿佛这才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夏夜虫鸣低低的声响。

　　苏糯往后靠向沙发靠背，肩膀依旧绷得很紧，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可闭上眼，刚刚扫过的那些文字还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手掌因为长时间攥着手机，伤口的疼迟迟散不去，身上也像是被抽走大半力气。明明只是坐着没有干重体力活，却比在彩钢棚干完整整一天活还要累。

　　他侧过脑袋，下意识朝隔墙的方向听了听。
　　隔壁暂时安安静静，没有砸墙和争吵的动静。可这份安宁是暂时的，他心里清楚，不知道哪一刻，喧嚣就会骤然炸开。原本他只把那当成别人家的事，可是此刻，苏糯突然有一种“幸好网上的那些人只是在网上骂我”的感觉。

　　昏黄灯光里，被按灭的手机搁在苏糯身侧沙发上。隔一小会儿，机身便会微弱地震动一下，“嗡” 的一声，短促又细碎。

　　肯定是源源不断涌进来的私信、@提醒，苏糯想。他已经关掉屏幕，却关不掉外面不停传来的消息。
　　每一次震动，都像轻轻扯一下神经，提醒苏糯网上的争议并没有随屏幕熄灭而消失，无数陌生的目光还盯着他。

　　他用力地憋了一下嘴，拿起手机设置成了静音。他没有办法把手机彻底关机，房租的压力悬在头顶，直播是他为数不多适合且能挣到额外收入的出路，他做不到直接舍弃这条生路。

　　夜色愈发深沉，小屋闷热不散。苏糯坐在昏沉的光影之中，望着身侧的手机，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大家还要骂他多久，也不知道明天再点开屏幕的时候会看见什么，他只希望有人不会骂他，看他直播，然后给他刷刷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