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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爆流 泼天的富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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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盛夏滚烫的热浪依然执着地裹着空气。
工地后厨收工,苏糯弯腰收拢帆布包,洗得发白的短袖留着潮润汗印,被轻轻绷紧,后腰处随着俯身的动作往上滑开一小截,露出窄窄一截泛着薄汗的腰侧皮肤。
工人们在旁侧吃着饭,含糊的调笑混在嘈杂人声里,一道道黏腻、沉甸甸的视线落在苏糯身上,来回在他俯身的身形上扫掠。
苏糯把帆布包收拢妥当,低着头快步挤出人群,逃离闷热的彩钢棚,跨上旧自行车往出租屋赶。晚风裹挟着滚烫热气吹过来,半分解不了暑气。
狭小的出租屋没有空调,只能开窗通风,可纱窗老旧,闷热的空气滞留在屋内,大半都散不出去。
苏糯拧了湿毛巾,草草擦去脸上和脖颈的尘土,给手掌、膝盖上的擦伤换上新的创可贴。之后做饭、吃饭,再洗锅刷碗,一件件把琐事做完。
忙活完一切,苏糯拿着手机走到茶几和老旧布艺沙发之间,摞起几本厚书将手机靠上去,两三下点进直播间开播。
差不多唱了一首歌,在线人数稳定在了几十。
观众数量不多,弹幕却并不冷清,滚动得热热闹闹,混杂着不少陌生 ID,隔上一段时间,就会跳出一笔打赏提示。
窗外天色彻底擦黑,小屋内依旧蒸腾着滚滚热气。没唱多久,一层细密薄汗慢慢浸上他的额角,几缕软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鬓边。
热意不断在皮肤上蔓延,脖颈与脸颊泛开淡淡的红晕,连呼吸也跟着变得发沉。
苏糯只觉得闷热难熬,浑身还沉甸甸压着白天干活留下的疲惫。
他拣选调子平缓、气息省力的曲子轻声唱。弹幕总有源源不断的问题与夸赞,他没办法逐条回答,只有看懂提问的时候,才趁着换气间隙小声应答一两句。
弹幕不止一次问他有没有接受过系统声乐训练,重复的问题问得多了,苏糯几乎都形成了一套下意识的固定回答。上一场留下来的老观众早已熟悉他的演唱状态,发出来的弹幕大多是鼓励,偶尔会发来点歌请求。
不唱歌的间隙,他的手总闲不下来,会无意识摩挲、绞抠手边能碰到的物件:沙发粗糙的布料,自己身上洗旧的衣服边角。
直播间里甚至还冒出一名自发的 “讨赏员”,ID 叫:支持你 ^O^。每等苏糯唱完一曲,这个 ID 就会发出弹幕呼吁大家打赏,措辞真诚,还会跟着演唱的歌曲变换说法,并不惹人反感。
即便如此,眼下直播间的这点收入,依旧远远不足以支撑他辞掉工地做饭的活。
他安安静静唱着歌,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完全不知道平台后台已经注意到这间留存数据不错的小直播间,对苏糯来说一场毫无预兆的强制推流很快就发生了。
此时苏糯正唱到一段平缓的副歌,忽然瞥见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基因突变似的开始往上疯跳。
一开始苏糯真的以为是屏幕卡了。
数字从七十多,眨眼窜到一百多,两百、三百,根本停不下来,还在持续往上翻。
弹幕瞬间滚动得快要模糊成一片,根本来不及看清完整句子。原本为了保持不冷场而飘着的老粉弹幕被密密麻麻新刷出来的ID弹幕瞬间顶没。
[C送心河之梦x1]
[法号纳尼送啤酒x666]
……
礼物特效接连在屏幕上出现,看得苏糯当场宕机。
第一波新涌进来的路人弹幕,全是乱飘的问号:
[挽辰:???]
[人民万岁:我靠???]
[悬灵:划错频道了?]
[嗯嗯嗯。:等下,我想问问,这镜头里是真的人?]
[小小怪: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唱歌还好听,我不放心了]
苏糯的歌声早就因为那个心河之梦的礼物特效顿住。
他指尖攥着裤腿,呆滞了一会儿,连忙抬手去点手机屏幕,去礼物页面翻找那个叫做心河之梦的礼物多少钱。
【心河之梦:28888钻】
面板上明明白白标出来的数字,撞进苏糯眼里。
他之前下播看过收益结算,还跟豆角仔细打听过平台的抽成,清楚平台要抽走一半。此刻回恢复思考的一瞬间,他就在心里算出扣完成之后的数额,这笔钱差不多能够覆盖整月房租。
别看这里是郊区,可背靠大城市,就连郊区老旧居民楼的单间也要一千二百块的月租。豆角也跟他提过,直播收入还要算劳务个税,只是新人这种小额收入,扣得并不多。
可交完房租,水电、吃饭和日用的开销依旧没有着落。
短裤裤脚被他攥得在大腿上皱成一团,屋内滚滚热气裹住全身,本就浸着薄汗的额角,又渗出一层细汗。胸腔不知不觉上下起伏,巨大的震惊在心底翻涌,呼吸早就乱了。
就算跟豆角咨询学习过,他依旧学不来成熟主播那套流利成套的感谢话术。
他嘴唇张张合合,声音又轻又飘,被直播间接连炸开的特效提示音盖过去大半:
“谢……谢谢C送的心、心河之梦。”
完全没料到会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人,之前对着几十个人攒出来的一点松弛感,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几百双陌生的眼睛,一下子全部聚在屏幕这头。他肩线绷得笔直,想开口打个招呼,喉咙却干涩得发紧,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弹幕越滚越快:
[还要多久了:刚从别的丝袜直播间划过来的,这也太干净了吧?还是男的?大数据怎么回事?!]
[司空震的震头:那个请问,ID叫求打赏QAQ,是认真的吗哈哈哈哈]
[月:主播的榜一大哥有着落了]
[100只猫的梦:老婆!]
老粉的熟面孔弹幕立刻冒出来凑热闹:
[困了记得睡:对哒,纯新人主播,之前只有我们几十个人蹲的!]
[麦芽:刚开播第二天,没团队没设备,大家轻点夸]
[支持你^O^:唱的是我最爱的那首,主播唱得真的很用心!]
满屏赞叹混着层次不一、华丽夸张的礼物提示音扑面而来,客厅暖黄的灯光覆在苏糯汗湿的鬓边,细碎软发黏在皮肤上。
苏糯耳尖一阵阵发烫,被铺天盖地的弹幕、各式各样的调侃裹挟,窘迫不已。屋里的热浪本就挥散不去,此刻体感又燥热了几分。他视线慌忙地在屏幕上来回看,弹幕流速太快,大多文字都只能一晃而过。嘴唇翕动着,喉咙发涩,最终只溢出很轻的一句:“……谢、谢谢大家。”
他赶紧重新接上刚才断掉的旋律,想把注意力拉回唱歌上。
就在这时候,几条冷不丁的付费弹幕,区别于满屏夸赞,强势地悬浮显示在弹幕区域上方:
[木火火:听了两句,音色是老天爷赏饭,但半点儿专业技巧都没有吧?]
[兖:气息虚成这样,长句全在飘,说白了就是靠脸和天生嗓子撑着]
[青青河边草:没系统学过发声?唱得全是情绪,空得很,听久了很尬]
苏糯的下一句长句,直接没接住。
尾音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连他自己都听出来这一句唱砸了。
他攥着裤脚的手指倏然收紧,用力到布料硌得指腹发疼。他不懂什么叫发声体系,什么叫气息支撑,只看懂了那几句字里行间的否定。
老粉立刻跟着下场:
[吾腹腹:人家开播第一场就说了,自己就是个工地打工的,下班回来随便唱两句赚点房租,你们拿专业歌手的要求卡他?]
[困了记得睡:???没技巧你就划走,跑新人直播间来找什么优越感啊]
[杂酱面:刚开播第二天啊哥,要求别这么高吧]
[鱼骨头:笑死,不知道的还以为点进网络版音综点评环节了]
争辩的弹幕还在屏幕上飞快翻滚,留言一层叠着一层,直播间在线人数依旧稳稳维持在高位,平台的推流没有半点衰减的迹象。
苏糯强迫自己定住心神,咬着牙一首接一首往下唱。
方才接连不断的情绪冲击耗掉他大半精神,屋里的热浪还挥散不开地死死笼着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后背处的短袖早已经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潮润的印子。每一次换气胸腔都起伏得很重,浑身发软发沉,脑袋一阵阵发晕。
他唱得并不稳。被那些付费差评扰动过后,心里总绷着一根弦,唱长句的时候会下意识忐忑,气息时不时依旧飘虚。苏糯不敢再去细看满屏弹幕,目光半垂,大多落在手机下方的茶几面上,只偶尔匆匆扫一眼,避开那些尖锐的点评,也绕开一口一个老婆、宝宝的戏谑称呼。
礼物特效音依旧时不时响起,页面上角的本场预估收益数字一点点往上跳动。这场推流吸引来不少平台老用户,愿意停留,也愿意送出打赏。
一想到扣完成之后,这笔收入足够覆盖一千二百块的房租,心底浮起一点点微弱的松快。可这点宽慰转瞬就沉下去。他心里满是茫然,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涌进来这么多人,为什么有人舍得刷贵重的礼物,又为什么会有人用那么专业的标准来评判他。这场直播眼下似乎能挣不少,可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这份凭空砸过来的流量,热烈又危险,全然不在苏糯的掌控之中。
追捧和质疑一同裹挟着他,苏糯完全料不到往后是什么样的。
唱到间隙换气的时候,他会下意识侧耳听一听隔壁墙的动静。四下依旧安静,但心底悬着一丝顾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墙后就会响起争吵、砸墙的动静,逼得他不得不抱着手机躲进被子继续演唱。
夜色越熬越浓,满屋子灼人的热气稍稍淡了一点。
满身燥热不知何时成了沉甸甸的疲惫。苏糯长这么大,从没一次性挣过这么多钱、这么多打赏,也从没一下子引来这么多人停留。这笔突如其来的收入已经远不止能填平房租缺口了,屏幕上轻飘飘的数字,却重得让他手脚发虚。他一直靠苦力一点点抠零钱过日子,今夜这场流量来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热梦,肾上腺素冲高后的空落和恍惚裹着他,整个人都像是踩在软云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他心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不可能每一场直播都是这样突然地就来无数人,况且有很多不友好的弹幕。更何况那位最先送出昂贵礼物的C,后续又续了不少打赏,自始至终却没有发过付费弹幕。他甚至分不清对方有没有发过普通弹幕,或许早就被刷屏的留言淹没。但至少能确定,这个人,并没有打算开口和他交流。
他想着想着,沉沉睡去,而今晚这场直播的录屏片段,已经悄悄在平台各处流转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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