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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白露的灯 九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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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日,白露把一只坏电饭锅搁在戏台前的石墩上,请周照替她看着。
“谁来取都先说没修好。穿红背心那个要是来了,你帮我多说一句,插头是他自己咬坏的,别又赖我换了旧货。”
“他自己咬的?”
“他家的狗。我说顺嘴了,你可别跟着我这么说。”
她将梯子往肩上挪了挪,林渡伸手接住另一头。梯脚从周照额前扫过去,他赶紧把相机背到后面。白露在巷口叫住卖菜的人,买了两把空心菜,扎在梯子中段。三个人抬着一架带菜的梯子进了旧戏场。
昨天照片上的地方比周照想象的小。两排平房围着朝河的戏台,台口挂着褪色木匾和月底便民集市的横幅,台阶上的水泥补丁养出一撮短草。附近商户凑钱请白露换灯,月底仍要借这里摆摊。
“拍照的时候帮我避开横幅吧,旧的还没摘。我得发给出钱的人看,拍进去,人家又以为我没干活。”
她把梯子支在左柱边,拍了拍台面,让林渡替她看看能不能站人。林渡蹲下去,用螺丝刀柄敲了几块板,将中间两块圈出来。
“这两块底下的枨松了,梯子别架在上头。挪到边上吧,我替你扶着。”
周照打开手机里昨天翻拍的合影,与台口对照。十几个人挤在台前,衣服像是各人最体面的那一件。孟秋棠穿小花衬衫,站在最左,背着工具袋,左手压住面前小女孩的肩。她身后的柱脚有一处斜缺,如今被水泥裹住。照片上的林渡在右侧第二排,手臂搭着哥哥林峤的肩。那张年轻的脸昨晚在屏幕上放大后,周照整夜没有再提。
此时林渡站在梯子下面,仰头听白露说螺钉长度,日光落到他眼角,连一条新添的纹路也没有。
“照片是这儿拍的。”周照说。
“那还能错?我也在呢。”白露在高处拔掉一截废线,“我还记得她揪我的时候,梨差点掉了。”
周照放大女孩的手。衣襟前有一小团亮色,被母亲垂下的工具袋遮住一半。小孩仰头看着母亲,没有看镜头。
“你那会儿还舍不得放梨啊?”
“刚从箱子后头被叫出来,一嘴梨渣。她说先照,梨我可以带走,我还不放心,非得听她再答应一遍。”
她说完低头瞧了一眼照片,笑意很快从脸上过去了。原件仍用硬板夹着,放在工具包最外层。她将夹子取出,交给周照,叮嘱别让木灰落上去。照片从后台墙缝里的薄柜拿出来时,后面的卡纸就翘着,她一直没敢揭。
梯子颤了颤,林渡叫她先下来。顶端木档裂了,不能再踩。白露骂自己侥幸,用绝缘胶带在裂处做了记号,另外找来一架铝梯。
临近中午,孟崇礼来送后台仓柜的钥匙。他捡起白露放在台边的废线头,顺手丢进垃圾袋,问他们灯换到哪里。白露给他看了新接头,他听说晚上还要试灯,又叮嘱台板烂了,别贪方便走黑灯的后台。
“我们还想找找这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周照说。
孟崇礼隔着纸夹看了一眼,没伸手。“就是这台口吧。以前唱戏的人多,来来去去留下一堆破烂东西。你们看归看,电线弄好就行了,别把墙也拆了。”
他临走把钥匙交给白露,说用完放进他家门口的信箱。白露应得很快,等人走了,才把钥匙在掌心颠了一下。
中午一个戴草帽的老人来看换灯,白露叫他胡叔,请他把旧开关盒的门拉住。老人认出了周照,说他长得跟母亲像,问完丧事,就去看手机上的照片。
“秋棠啊。”老人把手机递回来,“这女人我记得。后来跟班子走了,白家闹了好久。”
白露正从工具包里翻接线端子。她把包倒在台面上,钳子、螺丝、几枚糖纸滚了一地。
“哪天走的?”她问。
“那么久的事,谁还记日子。”
“您说走了,总得看见她上船吧。”
老人将开关盒松开,铁皮门弹回来,啪地一响。
“我又没说我看见。你爸当年到处找,后来自己也这么说。你小,没经过。”
“我在这儿吃着梨,被她拉来照相呢。”
白露指了指照片。老人低头拾起一只端子,放到梯脚,念叨自己还有菜要买,走了。白露没再叫住他。她把洒出的东西装回去,动作很快,一颗螺丝在石缝里捡了三次才拿起来。
周照把装照片的硬夹平放在台边,拿干净布盖住。他原本想说一句安慰的话,看见她的手指,最后说,“咱们再找找看吧。昨天翻拍的时候,边缘有些没拍全,说不定原件上还能看出点东西。”
“正面咱们都看过了,没有日子啊。”
“那就看看纸套、背面,还有冲印店留下的印。能找到的你都留着,先别拆,等我一起看。”
白露用手腕蹭了下鼻梁。
“薄柜里还有几张碎纸,我晚上找。先把活干完,不然月底他们又有话说了。”
林渡一直扶着梯子。到白露转身接电话,周照走过去,把一枚长螺丝递给他。两人的手碰在一起,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的金属。
“你认识她妈妈。”周照没有问。
“认识。后台的箱子都是她管,什么东西搁在哪儿,问她比问班主快。”
“那她那时候,真打算跟戏班走吗?”
林渡看着右侧的旧门。门板被白蚁啃空一半,门闩却还在原来的高度。
“她跟人说过,要带孩子去外县。后来下大雨,没走成。”
“你亲耳听见的?”
“嗯。”
周照等了一会儿。林渡抬手把梯子合上,右腕的斜疤擦过铝边,旁边的新伤还贴着窄窄一截创可贴。他没有顺势解释自己为什么能亲耳听见三十五年前的事。
有人在场子对面催白露去装热水器。她隔着半条街喊明天,对方说今天洗不了澡,她答“先问你儿子买没买角阀”,声音又响亮起来。周照抽空给程小满发了两张补选照片的位置。城里照样有人等他交片。
下午拆右侧墙上的旧射灯时,白露找到一个缠在灯钩上的布结。灰里露出细细的蓝线,结尾缀着一截褪色花布。她用钳子把灯钩拉低,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
“这也是你家的?”周照问。
“我妈绑的记号。她管道具,怕自己的东西跟人家混在一起,就拿蓝线绑着。”
布结下面钉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原先写过字,被多年的灯油与灰遮住。林渡接过去,没擦,先用纸包了。白露要拿水洗,他按住瓶口。
“先别洗,字会掉的。咱们先这么收着吧。”
周照拍了木牌原来的位置,又拍灯钩和附近的门。他退到场子中间重拍全景,取景器里,右门后露出一段花衬衫的袖子。
他放下相机。
门后空空的,林渡站在门前,正在把那块包好的木牌递给白露。周照再看屏幕。照片里也没有袖子,只有挂在门后的旧拖把。
他没把这件事归给眼花。回到台边,他让白露将木牌放到工具包外袋,自己拿了一支笔,在白纸上记下时间。
“今晚试灯的时候叫上我吧,我也过来。”
白露扣好包,问他怕不怕爬高。
周照看了一眼林渡。
“爬高还行。别的有点怕。”
“那你在下面帮我按开关就行,不用你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