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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他那年二十九 旧账摆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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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摆满了一张桌子。
周照用了两个上午,把夹在簿子里的纸签、收据和照片分开装袋,纸袋上只写从哪里找出来,不敢贸然按人名归到一起。有些名字写在衣服上,有些写在买布的单子上,还有几个被圈了又划掉,无法确定是换过布,还是换过人。
林渡回铺里收东西时,他独自给程小满打了电话,说这边比想象中麻烦,想再延期一周。对方先骂他没早说,接着问片子备份在哪里,最后才问能不能撑得住。
“还能撑住,你别担心。就是这边有些事,我一时半会儿跟你解释不清。”
“你妈那边呢?”
“有亲戚陪着呢,我每天都打电话问。”
程小满说会替他顶住已接的一场拍摄,但她也有自己的工作,下一场得另找人,不能指望她凭空长出两只手。周照把该转的费用转过去,答应晚上补完交接。电话挂了以后,他把电脑留在桌子右边,账本挪到左边。两边的东西不能混着,客户的照片更不能往那些纸签里夹。
桂姨来送菜,看见桌面,站了好一会儿。
“你奶奶以前最不喜欢别人动这些了。小周,你这是要找什么呀?”
“她让我带林渡出去。”周照拿出信,推到她面前,“我也想出去。桂姨,您知道什么,能不能别等出事了再说。”
她没拿信,坐到旁边,摘菜叶的手一把一把地停。
“我知道余秀莲走了,也知道素贞偶尔还给她做衣服。以前都没闹到你身上,我想,有林渡在,总能办妥。”
“他前天晚上也差点回不来。”
桂姨把一片好菜叶掐断了。周照将林渡外套破口的照片调出来,给她看。她侧过脸,不再说有林渡在。
“你现在这么问,我真说不全,有些我也只是听人提过。”她放下菜叶,“你先别急着动衣服。我回去翻翻从前的东西,翻到了拿给你。”
周照问她什么时候给自己消息。她说今晚,没有再含糊。等林渡回家,她已经将菜洗好,留了一锅汤,走前叮嘱木箱放干燥处,别让老屋屋顶漏下来的水打湿。
林渡踩梯子看房梁,发现西角一片瓦错了。周照在下面扶着,顺便将隔壁借来的胶布递上去。林渡没接,说那个经不住日晒,要从上面把瓦挪回来。
“我上去吧,你手还伤着。”
“你先跟我说说,上去以后脚能踩在哪儿?”
周照抬头看一圈,老实说不知道。林渡便让他扶稳梯子,自己慢慢上去,挪完瓦又将堵在沟里的落叶清掉。下梯子时周照没看清林渡还踩着最后一阶,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林渡停住,转过头。
“等一下,还有一阶呢。你先别往下拉,我自己下来。”
周照手很快收回去,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裤腿全是灰。林渡低头拍灰,不知是不是听明白了,没追问。
那一下碰得太实。隔着薄衬衫,他摸到了林渡腰侧的骨头,也摸到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凉。手收回来以后,那点凉意却留在掌心,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散。
他们把客房床板也修了。周照帮着量木条,念错一个尺寸,被林渡重新量了一遍。等做好再放回去,周照坐上去晃了晃,床不响了。
“这下总能睡踏实点了。你试试,还响不响?”
“昨晚你睡得怎么样?”林渡问。
“还是醒了两次。不过没去敲你的门啊。”
林渡坐下试了试,又起身把工具收进布包。“我听见了。你把门开了又关,第二次是不是还撞着鞋柜了?”
周照没忍住笑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很轻,原来全被听见。想一想又问林渡,自己是不是影响他休息。林渡说没有,铺里漏雨时,也总得起来看水。
下午周照剪完一段片子,给林渡看两位老人跳舞的画面。那是婚礼快结束时拍的,新人先走下舞池,爷爷奶奶跟着站起来,老太太转不过身,老头便拉着她只走很小的圈。林渡看了一遍,问能不能再看。
周照退回开头。他原本想配音乐,看林渡看得认真,就把原声放出来。耳机只用一只,林渡接过另一只,坐得近了一些。
“他们后来呢,你还拍了吗?”
“拍了。后面他们坐下来吃西瓜,老太太嫌切得太大,老头说自己能吃完。”
他翻到那一段。镜头有些晃,摄影师在跟旁边人让位置,林渡却看完了,问周照日常也拍不拍这种。
“也拍啊,不是非得办婚礼才能拍。你有什么想拍的吗?”
林渡没有马上回答。他们共用的耳机线很短,周照转脸时,两人的额角险些碰到。林渡没有躲,只把声音调小了一格。
“要是哪天真能出去,”他说,“你也给我拍一张吧。别拍得太像证件照。”
“那得看你肯不肯笑。”
“刚才那老先生也没怎么笑。”
“可他一直看着身边的人。”周照说。
林渡转过来。耳机里的老人正在笑着埋怨西瓜切得太大,声音很近。周照先移开目光,低头去找下一段素材,手指却在触控板上划过了头。
晚饭前,桂姨带了一个女人来。女人穿旧工装,工具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一进门便问插座在哪儿。她叫白露,修家电,近来给旧戏台换线路。工具包里钻头与胶带滚到一处,她弯腰拨开,拿出用硬纸夹着的一幅合影。
“桂姨说你是做摄影的,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张老照片?有个人,我想请你帮我仔细看看。”
周照先擦干净桌子,让她放下。相片裱在旧卡纸上,一角受潮起翘,表面有细小裂纹。十几个人挤在一座木台前,有人拿锤子,有人手里还攥着戏服。白露指向最左边的女人。
“我妈,孟秋棠。别人说她跟戏班走了,我没见过这张,一直压在后台柜子里。”
周照没有贸然揭裱纸,先用台灯侧照看损坏程度。女人背着一个工具袋,左手压住身边小女孩的肩。小女孩仰着头,没有看镜头。
“旁边这个小女孩,是您吧?”
白露点头。她拉过椅子坐下,说自己只记得这天母亲嫌她乱跑,把她揪回来照相,却不记得旁边的人。相片是在旧戏台准备翻修时,从墙缝后的薄柜找出来的。
林渡原本在厨房洗碗,端着最后两只杯子出来,看到照片后站住了。他把杯子放到离照片很远的地方。
周照顺着他的目光看,在右边第二排找到一个年轻男人。衣袖卷到肘上,一只手搭着身旁人的肩。他的脸比现在笑得开些,头发也短,右腕那道斜疤却清清楚楚。
白露看着林渡,又看照片,没有出声。
桂姨坐在门边,将围裙下摆攥在膝上。林渡拿起台灯,调低一点,照到照片最右边那个被柱子挡住半张脸的人。
“这人是我哥哥。”他说。
周照抬起头。白露问他叫什么,林渡说林峤,又指给她看,那个男人正在替后面的人把一只木箱挪开,让人能站下。
“这是哪一年?”周照问。
“一九九一。”
桂姨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屋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到了巷口又远去。周照看着林渡的脸,像在木工铺里放大照片那样,将眉眼与眼前的人逐一对上。
“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九。”
林渡把台灯放稳。周照本来还想问什么,白露却先伸手把照片往自己面前拉近,指住母亲身后的半扇门。
“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她。可他们都说,她是后来才走的。”
她说得很平,周照却看见她食指一直压着母亲那张很小的脸。他把想问的话咽下去,先请她别在裂纹上用力。他还不知道能从照片里找到多少,至少不能先把它弄坏。
白露同意他先拍一份。周照用手机留了正面全貌,又补拍人物部分,灯光在相纸上有些反光,他没勉强把相片弯平。他们商量第二天去旧戏台。白露要先换线路,白天那里开着门,可以趁光好再补拍清楚。离开时,她把合影也带走了,说会用硬板夹好,免得路上又折。桂姨跟着送到巷口,临走给周照留下一个从前的旧电话号码,写着陈守业,说有的事得问他。
巷口有人拖着折叠桌过来,铁桌脚在石板上刮得刺耳。老人拄拐,见桂姨要上手,摆了摆手,说这张桌是丧事那天借出来的,早该给素贞家送回来。
桂姨给周照介绍,说这是孟崇礼,镇上的老人都叫他孟老。周照在礼簿上见过这个名字,便接过桌子,请他进屋坐坐。
“不坐了,你家事多。”孟崇礼看了眼堂屋里的纸袋,“你妈前两年说过一回,这屋子往后想卖。你要是没空一样样清,我可以帮你问个收旧家具的,屋里一道收走,省得你跑几趟。”
“先不急吧。我妈还有衣服想留,奶奶的东西我也没看完。”
孟崇礼点了一下头,像是听过许多回这种话。他看见白露怀里的硬纸夹,问她戏台的灯什么时候换完。白露说明天先去查线,月底肯定不误便民集市。
“后台那些老柜子别乱拆啊,木头糟了,砸下来谁都赔不起。”他又朝林渡抬了抬下巴,“小渡也在啊。素贞走了,这家里还是你熟。帮着小周看紧些,别叫他什么都当废品扔了。”
林渡只答了声知道。老人转过巷口,白露才低声对周照说,旧戏台的钥匙平时就在孟家人手里,她上回换灯也是找他开的门。
周照关好院门,再回堂屋,林渡仍坐在桌旁,杯里的水没有动。
“明天你也一起去吗?”周照问。
“嗯,我跟你们去。”
“那你早点睡吧。我电脑还得传点东西,弄完就关灯,不会很晚。”
林渡叫住他,似乎想说照片的事。周照站着等,没有替他把话说出来。等了一会儿,林渡只说,自己很久没看见哥哥这张照片。
“那明天我仔细拍,尽量拍清楚些。”周照说,“到时候给你也留一份,好不好?”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把已经上传的文件核了一遍,删除重复的工作记录。林渡陪他坐到进度条走完。周照合上电脑时,发现对方把桌上那些怕沾水的纸袋都挪到了里面,给他空出了一块放杯子的地方。
“照片拍出来以后,你先挑。”周照说。
“为什么让我先挑?”
“你不是很多年没见他了吗。”
林渡望着已经合上的电脑。“那我挑两张。一张有我哥,一张只留我。”
周照抬眼。林渡已经起身去关窗,像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他却坐在原处,把“只留我”三个字又听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