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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空座 试灯约在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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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灯约在七点半。周照六点五十就到了,白露还在客户家,发来语音,说墙里水管漏着,柜子得整个拆开。她气得忘了这边也有工作,一连发了三条抱怨,最后才说今晚可能过不来。
林渡从后台搬出两把椅子,一把给周照,一把抵住松动的侧门。木牌留在白露包里,旧灯和那根带布结的灯钩却尚堆在台角。周照没碰那堆东西。他把电闸推上去,灯亮了四盏,第五盏在台口左边闪了两次,灭了。
“大概是灯头松了。”林渡看了看那盏灯,“你先把电断了,我上去拧一下。”
周照照做,举着手电看他登梯。街对面的饭馆正收外桌,瓷碗相碰,有人在算啤酒瓶的押金。他听得清每一句话。灯全亮起来时,白色的光将场子照得很平,几十张石凳和塑料椅摆在下面,后排的椅子落满榕树碎叶。
周照站到第一排左端拍验收照片,听见右边有人拍了三下手。
他以为林渡试好了灯,回过头,林渡还在台上收线。
掌声又响起来。这次从后排往前,一双、两双,拍得迟缓,仿佛手心全是水。周照盯着离他最近的塑料椅。椅面向下陷了一点,椅脚在石板上磨出短短的一声。
街对面有人大笑,随后笑声给什么截断了。饭馆的灯仍亮,隔着不足十米,收桌的老板低头擦着桌面,动作却像在一层厚玻璃后面。
“周照,走左边。”
林渡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周照拿手电照过去,看见林渡站在梯边,右手搭着梯框。可是后台门边也站着一个林渡,同样的深灰衬衫,脸没入灯照不到的暗处,正向他招手。
周照脚底僵住了。
“左边哪儿?”他问的是梯边那个人。
“沿墙,不经过凳子。”
门边那个人也开了口,“过来。到我这儿。”
周照记得右手那道伤。他把手电光压低,梯边的人转动腕子,光斜过旧伤,那条凹进去的白痕清楚地露出来。门口的手垂在裤缝边,五根手指并得很紧,整只手在微微晃,像一块挂起来的东西。
他贴墙走了两步,面前一排空椅忽然同时挪向他。椅背撞在一起,发出硬塑料的爆响。离得最近的椅子上,水从中间缓缓往外漫,水纹里出现一张仰起的女人脸,嘴巴张着,正对他的膝盖。
周照想往回退,后脚跟撞上了新挪来的凳子。
“别跨!”林渡叫道。
周照收住腿,膝盖撞得发麻。林渡从台边扔下一截粗麻绳,绳头落在他胸前。他接住,往腰间绕了一圈,却没敢把重量都交过去。台上的林渡右脚已经泡在一洼水里,水从他鞋底往上爬,沿裤腿洇出整齐的深色,仿佛有人在地板下抓住了他。
“你的脚也动不了了?”
“先把绳拉直。沿着它走,我给你看路。”
周照走了半步,绳子划过前排椅背,被看不见的东西压了下去。掌声骤然密起来。他听见女人的笑,夹着男人清嗓子的咳声,挤在椅子之间。手电照到哪儿,哪儿便亮出半张脸,脸长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没脖子,也没有身体。
他蹲了下来。
坐着的东西都比他高。他从椅脚之间看见一条干地,通向配电箱所在的柱子。刚才他们试灯时,那里放着白露的工具垫,长方形的黑橡胶,边缘卷起来。
“林渡,我能到开关那边。”
“过去。别碰台角那盏旧灯。”
周照将相机挪到背后,跪着从椅脚间钻过去。有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他的后颈,他没忍住低叫一声,手指随即滑向下巴,试着将他的脸扳回去。他把额头用力顶在柱子上,借着疼,把自己固定在那里。配电箱的铁门在头顶。他抬手摸到开关,用力拉下。
灯灭了。
掌声没有停,反倒一下逼近耳朵。白天被他们拆下的旧灯,居然在台角发出黄光,照着那根有蓝布结的灯钩。黄光里一只袖子正在左右摆,像人站在幕后整理上场的衣服。
周照摸到手机。屏幕亮了,白露的电话还停在通话记录第一行。他按了拨号,第一声嘟响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
“你那边能不能断总电?”他压着嗓子问,“旧灯亮了。我们困在台下。”
“旧灯没线!”白露说。
“亮了。”
对面静了半秒,白露的声音急起来,“左门上头还有老电路,我下午看过,没通电。你别碰,潮了会漏。你看得见蓝线吗?把灯钩弄倒,别让它照着椅子。那钩子原来朝后台的,我白天翻了个面。”
周照将电话开成外放放在地上,摸到用来撑铁皮门的木条。他离台角只有两步远,可灯下那段袖子已经长出一只手,正从花布里寸寸伸出。
“把条子给我。”林渡说。
他的声音近了。周照回头,看见林渡单膝跪在台边,另一条腿还陷在水里。他将木条递过去,又立刻抓住另一端。
“一起。”
他们用条子抵住灯钩,试了两次,都从弯曲的铁杆上滑开。第三次周照用绳头圈住钩尾,林渡向前送,周照向侧面猛拉。锈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灯头翻倒,黄光扑在后台墙上。
身后的椅子齐齐一响,好像观众全站起来了。
林渡扣住周照肩膀,带着他向侧门退。周照听见有人叫“小露”,声音贴着台板跑,跟到门边。侧门被抵门的椅子卡住,他扑过去拔椅背,林渡踢开下面一截腐木,门终于向外荡开。饭馆老板端着一摞碗看向他们,问是不是灯又坏了。
周照坐在门外的阶上,话说不出来。汗从头发里往下滴,脖子上残留着五根手指冰硬的触感。
林渡的裤腿全湿了。他蹲在周照面前,手伸到半路又停下。
“我看看你脖子,刚才是不是被抓着了?”
周照把领口拉低,林渡用干净帕子擦掉水。他的手比帕子更冷,按在后颈上却没有刚才那种使人作呕的滑腻。周照闭了闭眼,没有躲。
白露骑着电动车冲进场子,把车往墙边一靠,第一件事是去断整座戏台的总闸。她带来一个厚帆布袋,将灯钩和旧灯裹进去。林渡站在旁边,指导她让灯头朝着后台,别再转向座席。
“怎么会这样?”她问。
没人能立刻答她。
周照缓过气来,给她看自己后颈拍下的照片。五个灰白的指印里,有一处细小的压痕,像一截顶针留下的边。他说,“台底下有人叫你。叫小露。”
白露提着袋子的手一歪,林渡赶紧托住袋底。
“先回去吧。”林渡托着袋子,等她重新攥稳提手,“今晚别再试灯了。有什么事,等明天白天再过来看看。”
白露仍望着门里。周照扶着膝盖站起来,扯疼了后颈,忍不住缩了下肩。她转过头来,问他还能走吗。
“能。就是你们走慢点,别把我落后头啊。”
白露将袋子换到另一边提着,腾出靠近他的那一侧。
“那你跟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