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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等船的人 林渡进门以 ...

  •   林渡进门以后先去水池洗手。
      周照把炒粉放到桌上,看他脱下外套。右袖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衬衣也湿了,颜色深得看不出沾着什么。林渡洗得很慢,指缝里渗出灰黑的水,冲了几遍才清。
      周照从行李里拿出创可贴,走过去又停了。
      “我带了创可贴。你这伤……能用这个吗?”
      “能用,麻烦你帮我拆一下吧。”
      伤口就在旧疤旁边,细细一道,血没有接着流。周照给他贴好,拇指碰过腕骨,冰凉感仍在。他没去试脉,林渡却像看见了他在想什么,把袖子拉下来,轻声说自己一直是这样。
      “你说一直,是多久了?”
      林渡低头压了压翘起的胶布边。“很久了。”
      周照没有再往下追。两份炒粉只吃完了一份,另一份放进冰箱。他先给桂姨回平安消息,再把那根背包带洗干净,搭到院里。
      林渡仍住客房。周照到半夜醒来,走到门边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轻敲门,林渡很快应他,问怎么了。他说找充电线,林渡说在堂屋插座上。他拿着线回房,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
      “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还在不在?”
      周照坐在床边,手机已经充着电,撒不了谎。
      “你衣服都破成那样了,我哪能放心睡啊。”
      林渡靠在门外,没进来。“我睡一觉就能好些,你也歇着吧。明早我叫你,省得你还来找充电线。”
      “你进来一下。”周照说。
      林渡站到床边。周照伸手碰了碰他腕上的创可贴,确认胶布底下没有继续渗水,又沿着腕骨摸到掌心。那里还是冷,却能握住他的手。
      “行了。”林渡说,“我没少一块。”
      周照本该松手,手指却晚了一会儿。他听见林渡很轻地吸了口气,终于把人放开。
      “门别关严。”
      “好,给你留着。”
      九月二十一日清晨,周照比林渡先起。他把剩炒粉热好,煮了粥,尝一口觉得盐放重了,又兑半碗水。祖母以前常嫌他做饭只会拿锅铲乱翻,他站在灶边,想起她那句话,差一点顺口答回去。
      林渡进厨房,看见他朝窗外发呆,把烧开的水壶挪到一边。
      “我不会连自己奶奶的声音都不敢想吧。”周照忽然说。
      林渡将干碗放到他手边。“白天想想没事,你想说她的事,我也听着呢。就是昨晚那种开着的衣领,别留在家里。”
      周照盛好粥,隔了一会儿,说祖母以前做饭总把酱油瓶放在煤气灶边,标签都烤皱。他买了调味架,她说伸手够不着。林渡说后来用上了,摆药瓶,比摆酱油顺手。
      他们说起她用不惯的电器,和一直没舍得扔的木板床。周照才发现,自己不在的时候,她仍有许多事情发生,也有别人听她抱怨、替她修东西。粥喝到碗底,周照拿勺子拨了拨剩下的米。
      “你这几天要是不忙,能不能再住几天?客房那块床板慢慢修,不急着弄。”
      “铺里每天得回去收一趟东西,其余时候倒没什么事。”林渡把碗放下,“你不嫌屋里多个人,我就再住几天。”
      “多个人才好呢。”
      话说出口,周照自己先愣了一下。林渡也看着他。灶上的粥正往外冒,他们谁都没去管,直到一滴米汤落在火上,发出短促的嘶声。
      周照转身关小火,背对着他说,“我是说,这房子刚办完丧事,空着叫人难受。”
      “嗯。”林渡把备用钥匙收进掌心,“我知道。”
      周照没再问他住得惯不惯,转身找了把备用钥匙,放到他面前。
      上午他们去了旧渡口。昨夜那条变窄的路恢复了白天模样,塌过的台阶边竖着半歪的警示牌。周照在裂口前停住,想拍一张作对比,又把相机放下。肉眼能看出这里真有危险,不能因为白天不见那些东西就乱走。
      寿衣还在石边,纸袋湿了半面,上衣却很干净。林渡将衣服取上来,挂在亭中背风的木栏上,用带来的布挡住外侧。灯罩与衬衣放在下面,余秀莲剪开的合照复制件夹在衣袖里。原照周照留在文件袋中,打算还给余岚。
      他们等到河面被太阳照亮,老太太才慢慢从台阶下走来。她换了一双鞋,鞋口包着浅灰布边,到了亭前,先问张师傅怎么没来。
      周照说奶奶走了。她这次点头,隔了很久,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的事。”
      “怎么也没人跟我说呢。我都没来送一送。”
      周照没有接这句话。他拿出灯罩,请她看看内侧那件衬衣是不是丈夫的。余秀莲把衬衣拎起来,手掌摸过肘部的一处补丁,说这件是冬天穿里面的,夏天嫌厚,他也不肯扔。
      “嗯,他常穿这件,我记得。”林渡说。
      老太太抬头看他。河边有辆货车经过,轰鸣声压住她说的话。等车走远,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周照听清了。
      “你那天也在那里。”
      林渡点头。
      “为什么都没回来呢?”她问。
      林渡扶住栏杆。周照看见他右手指节绷紧,便把灯罩往老太太面前挪了一点,让她看缺口。
      “您家那个灯还没换呢。”他说,“灯罩和衣服都留着呢。”
      余秀莲坐下来,将两半照片在膝上慢慢拼好。她的手越按越低,手背穿过纸面一瞬,又重新落回来。周照喉咙发干,没有退。他低头看照片,与她一道将纸边理齐。
      “他叫赵成寿,对吗?”
      “赵成寿。”老太太念了一遍,带着埋怨,“每回写字都少写一点,说人家认得就行。”
      亭子下面的河水忽然退了几寸,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林渡拉开自己的外套内领。周照看见里面一道细线松下来,像有人终于放开了另一头,却仍牢牢缝在布上。
      “她记起一些了。”林渡低声说,“不过还得找到人,这根线才拆得下来。”
      周照没有把目光停在他领子上。他把寿衣袖口翻给余秀莲,老人伸手套进去,衣服便贴上身体,湿白的皮肤被布盖住。她自己扯了扯衣襟,说袖长刚好,也许是昨日自己记错了。
      临走前,周照告诉她,余岚替她收着照片。老太太听见侄女的名字,先说这孩子忙,后来又问,她腰疼好些没有。周照不知道,答应下回问问。
      “别让她再搬米。小包贵一点,也比买药强。”
      她抱起灯罩与旧衬衣,沿台阶下去。走到一半,又转回来拿落在栏杆上的塑料袋,仔细折好,塞进口袋。河边风吹着衣角,亭下却再没有出现第二个相同的人影。
      周照等她走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他拿起空纸袋,不知道该对这件事感到轻松,还是更难受。
      “那她以后,还是天天在这儿等着吗?”
      “还会等的。”林渡望着台阶,“好歹现在记清自己等谁了,不用一家一家地去找。”
      回去的路上他们给余岚还照片。周照在楼下把照片递给她,顺便问腰好些没有,又转述了小包米的话。余岚手里刚接过文件袋,听完抬起头,眼睛慢慢红了。
      她说那还是几年前的事,早好了。说完低下头擦袋上的灰,擦了好几次,最后告诉周照,灯罩不用送回来了,放在姑姑愿意放的地方吧。
      周照没敢看她太久。离开时,她从楼上追下来,把一袋刚买的橘子塞给他们。
      他和林渡提着橘子,再试了一次新桥。第十七块地砖之后,他们仍回到祖母家门口。林渡弯腰捡起袋里掉出的一只橘子,周照接过来,把皮慢慢剥开。
      “看来还不光是她一个人的事。”他说。
      林渡没有安慰。他把钥匙插进门锁,转了一下,院里的灯从昨夜一直亮到现在。
      周照把剥开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他。林渡接过去时,指尖已经不像昨夜那么冷。周照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半夜让人别关门,耳根跟着热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等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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