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呐呐德sama

6、第六章 攥住衣角 傍晚前，他

　　傍晚前，他们把寿衣包好，放进新纸袋。男人的旧衬衣另包一层，灯罩用毛巾垫着，免得路上碰响。林渡借了一只手电，试亮后又装上备用电池。周照将相机调到方便单手操作的位置，手机电量充满，给桂姨留了消息，说去余家旧屋附近送东西，晚些回来。
　　桂姨很快回电话，让他别去。周照问她是不是知道该怎么送，她那边便只剩喘气声。
　　“桂姨，那您至少跟我说说，旧渡口哪一段不好走？我绕着点。”
　　她说南边石阶第三段塌过，不要从石栏缺口下去。周照记在手机里，又问能不能留下院门灯。桂姨答应了，还没挂断，又叫了一声小周。
　　“小周，觉着不对劲就赶紧回来啊。东西留在那里也行，别非要送到人家手上。”
　　林渡站在旁边，没有评论这句话。他帮周照把纸袋提绳缩短，免得拖地，叫他先走到河边再说。
　　乌榕河白天看起来很平，黄绿的水绕过桥墩，几片塑料泡沫漂在边上。晚饭时街上的油烟飘过来，隔着水也闻得见辣椒炝锅的味道。两人在河边小亭前停了一次。亭子只有半边顶，瓦下夹着风吹来的草籽，几根细草已经生根。
　　周照拍了亭子、台阶与远处闸门，记清岸边哪盏路灯不亮。林渡让他把这几张照片留着，不要一会儿边走边删。
　　往下再走，石路忽然变窄了。
　　“从这里起，你攥着我的衣角走。”林渡说，“我停下来，你也跟着停。听见别处有人叫，别应他。”
　　“要是听着像你呢，也不应吗？”
　　“我就在你前面。有话我会转头跟你说，你看着我。”
　　周照伸手抓住外套下摆。布料干燥，摸着有细密的纹理。他起初只捏一点，走过第一道狭缝便攥紧了。河水的声音忽然变近，旁边原来平缓的岸坡在手电光里陡下去，连一截能踏脚的石块都没有。
　　林渡回头，让他脚尖朝外侧一点，有苔。
　　走了不到五分钟，他们看见余秀莲。老太太坐在水边的矮石上，双脚浸在河里，透明塑料袋放在膝头。她不像在等人，低着头，一根一根掰自己的手指。
　　“余奶奶，衣服送来了。”周照说。
　　她抬头，先朝林渡望，接着又看周照。
　　“怎么你来了？”
　　周照还没回答，老太太已经站起。她从水中拔出的两只鞋一点没湿，裤脚却一直往下淌水。她伸手来接纸袋，周照记着不能越过石路，把袋子往前递。老太太没有抓提绳，抓住的是他扎过针的那根手指。
　　冷意直窜上胳膊。他想挣开，她手上力气却极大。
　　“成寿，回来就好。饭我还热着，你别嫌。”
　　林渡把手电夹在腋下，一手按在老太太腕上。
　　“秀莲，你先松松手。他是来给你送衣服的，成寿的衣服在另一个包里，你看看。”
　　老太太看着周照，脸往下垂，嘴角与眼皮仿佛都被水浸软。她叫了一声成寿，脚从水里又往上挪一步。周照的膝盖撞到路边石块，疼得吸气，手里那块衣角差点松开。
　　“把灯罩放下来。”林渡说。
　　周照弯不下腰，林渡便先把自己的包卸到地上，腾手解开毛巾。白搪瓷灯罩在手电下反光，缺口露出来。老太太看见它，手松了些，低头盯住里面那件衬衣。
　　“找回来了？”她问。
　　“您收在灶台下面的。”周照声音发紧，“绳子没剪。活扣，我解开的。”
　　余秀莲的脸抬起来，皱纹重新落回原处。她拿出衬衣，用两根手指抚平领后的小布块，凑得很近，像视力已经不好。
　　林渡趁机将寿衣铺在石上，让她认袖口。祖母留下的针缝正对着手电，细细密密，老太太摸到那里，忽然说袖子做长了，干活要卷。
　　“这件就不用穿着干活了吧。”周照说完便后悔，不知道该不该这么答。
　　老太太却点了头。“也是。”
　　她把塑料袋里的钱摊开，一张一张捋，指甲刮过纸面，听得人牙根发紧。周照说不用，她又把糖往他掌心塞。他没接，糖掉在地上，响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渡低头，把纸袋放到石边，让老太太自己取。河面突然起了一阵风，手电里的她晃了一下，隔了几步，又有一个同样的老太太站在石阶下面。
　　周照攥紧衣角。
　　石阶下面的人朝他伸手。“小周，送错了。我的在这边。”
　　他转头看身边这位，老太太仍在整理钱，没有抬头。水下传来布料揉搓的声音，越来越多，手电光沿着岸照过去，几个浅色的领口在黑水里张开，像浮着一排人的下颌。
　　“咱们先回亭子。”林渡说，“她一时还认不全，催也没用。”
　　他们退到石路，林渡将老太太的纸袋留在矮石上，只带回灯罩与旧衬衣，说明天白天再将她认过的衣服安置好。周照不敢回头看，紧攥衣角跟着走。脚下忽然出现一个下坡，分明来时没有。
　　身后响起林渡的声音。
　　“周照，你抓着谁？”
　　他汗毛一下立起来。手里的衣料仍在，前面那人的背也看得见，外套右肩有一道被背带压过的褶。
　　后面的声音近了一些。“停下，前面不是我。”
　　周照想起出发时林渡说，讲话会转头。他盯着前面的人，哑着声叫名字。对方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指向一个更陡的台阶。
　　他停住了。
　　下一刻，他攥着的布料突然变得湿滑，外套下摆在掌心缩窄，像一长片浸烂的叶子。周照松手后退，脚跟踩空半寸，后腰撞上石壁。身后有人抓住他的背包，猛地将他往上提。
　　他没有立刻跟那人走，扭头用相机补光灯扫过去。林渡右腕那道旧伤正在出血，手里握着他们带来的手电，光从裂开的灯罩里斜着漏出来。
　　“看清了没有？是我。”林渡问。
　　周照点头，想应声，牙齿却磕了一下。
　　“刚才……我抓着的怎么就变了？”
　　“它从我衣里扯了一截走。”林渡拉他站稳，“站到我右边来，别挨着水。”
　　他将自己的手直接交给周照，掌心很凉。周照反手扣住，两个人沿着石壁往回走。来时记下的那处缺口没有出现，前面的路越走越窄，一直通向水里。
　　林渡的手指起初只是虚扣着他。身后又响起那声“照照”时，五根手指同时收紧，冷得周照掌骨发疼。周照也攥紧了，没有回头。
　　“别松手。”林渡说。
　　“你先别松。”
　　“这不是来时的路。”周照说。
　　林渡停住，胸口起伏得很轻，像在努力听什么。周照把相机屏幕点亮，翻出白天拍的亭子。画面左下有一块突出的黑石，石头上方的草根横着长。他抬头找，在他们肩膀后面看见同样的草。
　　“咱们走到上面来了。你看那棵草，亭子应该在下面一层。”
　　林渡抬灯照过去，石壁间果然露出一个狭口。可路在两人站的另一侧，他先过去，便要放开周照。周照把背包带解长，穿过两人手腕，扣在一起，然后先将灯罩与衬衣放过去，侧身挤进狭口。
　　他背后的石头在动，湿泥贴着衣服往下滑。林渡跟过来时肩膀卡了一下，周照伸手抓他的袖子，把人拖出来。外套裂口里有水不断渗出，滴到石头上，几滴以后竟开始发黑。
　　亭子屋顶出现在前面。桂姨留下的院灯远远亮着，周照喘着气，仍不敢松手。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背后那熟悉的声音又叫了一声照照。
　　他没有回头，拉着林渡继续走，直到走到有卖炒粉小摊的路口。锅铲敲在铁锅上，摊主正问别人要不要加蛋。
　　周照把钱掏出来，数了两次才数明白。
　　“两份。不要鱼……不要别的，加蛋。”
　　林渡靠在一边，低头看两人仍扣着的背包带。周照接过找零，忽然发现，绑带下面只有自己的手腕在一下一下地跳。
　　林渡的拇指正压在那处跳动上。隔着湿透的绑带，周照仍能感觉到他没有松开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