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呐呐德sama

5、第五章 照片被剪掉的地方 余岚家在菜

　　余岚家在菜市场后面那排楼的二层。她开门时还拿着锅铲，看见两个男人站在外面，先往周照手里望了一眼。
　　“衣服呢？”
　　“衣服还放在家里。我奶奶留下的账有些看不明白，想先来跟您问问。”
　　“不是说好了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吗？我姑姑走了，你奶奶也走了，现在问我，我也不清楚呀。”
　　油锅在厨房响。余岚让他们进来，回去翻菜，隔着抽油烟机说自己下午真没有空。周照不急着解释，在玄关站住，问鞋要不要换。她扬声说不用，孩子才刚拖完地，拖完还不是一样弄脏。
　　林渡站在门边，直到余岚端菜出来，才往客厅走。她看见他的脸，动作稍微慢了些，却没问，放下盘子又进厨房拿碗。
　　周照将祖母记尺码那页的照片调出来，请她看看。余岚凑近，先看见背后纸箱，说洗衣粉牌子都换多少回了，老人就是不肯扔东西。话说到这里，她才坐下，告诉周照，这身衣服是姑姑生前跟素贞订的，病重时却怎么也不肯收。
　　“说他没回来，做早了也是压箱底。我带她去住院，她就在病床上问，今天船靠没靠岸。”
　　“您说的，是赵成寿吗？”
　　余岚看他一眼。“你妈告诉你的？”
　　周照点头。余岚给自己盛了半碗汤，端着没有喝。
　　“找不着人。有人说他跟货船走了，有人说在下游成了家。我问我姑姑，她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说，他答应回来换灯泡的。一个灯泡，记了三十几年。”
　　她起身去卧室，拿出一盒证件与旧照片，说这些都是替姑姑收拾的。周照没有整盒翻，先问她能不能看与赵成寿有关的。余岚把几张放在桌上，其他收回盒里。
　　其中一张只剩余秀莲半身，旁边本来该站人的位置被剪掉了。背景是一道刷白的墙，墙上画了几道水位线。周照把照片转向窗边，看到剪口歪斜，有一处从人物袖子边缘斜进来，似乎剪的人手抖了一下。
　　“这张照片……是您剪开的吗？”
　　“她自己剪的。那回有人带话，说在外面见过我姑父。我劝她别等了。她说不等了，当着我面剪的。”
　　“那另一半还留着吗？”
　　余岚看着照片，过了一会儿，回卧室又取出一只小铁盒。里面有纽扣和早就不能用的缝纫机针，底下压着那半个男人。
　　她把两半并在一起，手指沿着剪口按了按。
　　“没扔。后来她不提，我也装不知道。”
　　赵成寿穿短袖衬衣，裤腿卷着，站在妻子身边很拘谨，像拍照前刚被人拉过去。他右手拿着一只搪瓷灯罩，灯罩边缘磕掉一块白漆。余秀莲的手抬到半空，像正要让他把东西放下。
　　周照先拍全貌，再拍背面。两半各剩一点字，拼起来能认出“九一，换灯前”。下面还有余秀莲后来用圆珠笔补的“成寿回来装”。
　　“那个灯罩还在吗？”他问。
　　余岚有些烦了。“屋里东西多得很，我哪件都记着呀。你们不是来问衣服的？”
　　厨房里的饭锅跳了。她起身关火，揭开盖，又被热汽熏得退开一步。周照跟到门边，说自己想把衣服包好，连姑姑留下的东西一起交给她，需要哪些她挑，其他他们帮忙处理。
　　“我不要了。”余岚用饭勺刮锅底，“去年清过一次，房顶还漏水。我孩子读书，老公腰也不好，谁有那个工夫隔三差五跑过去。你别听别人说我不管她，我一趟一趟住院签字的时候，他们又不在。”
　　周照说知道，没再往下逼。余岚盛好饭，忽然问他们吃了没有。他想说吃过，肚子却在此时响了一下。林渡偏过头，周照没看他。
　　她又拿了两只碗，多炒一盘鸡蛋。饭桌上说起祖母，余岚问她最后难不难受，周照说自己赶回来时已经睡着了，只陪到最后一夜。余岚点头，给他盛了些汤。
　　“照片你们先拿去吧，用完记得给我送回来。对了，还有老屋的钥匙。”
　　她把一串钥匙放到桌角，单独挑出一把铜色的，告诉他们余家老屋朝向。去门口换鞋时，她又追出来，说灯罩可能藏在后灶台下，姑姑用旧布裹着，不让人拿。
　　“她总嫌别人系的结不好解，后来全用活扣。你们找见了，慢慢拆，别拿剪刀。”
　　周照应了，把照片用干净文件袋装好。走下楼，他问林渡刚才为什么没说话。
　　“她忙成那样，咱们又问起这些事。有些话，她未必愿意当着生人说。”
　　“可你也算生人吗？她刚才看你的样子，像是认得你。”
　　林渡走到楼梯转角，等他跟上。“我见过她小时候。隔了这么久，她就算认出来，也未必愿意跟我提。”
　　余家老屋沿河背着太阳，两扇窗被藤蔓盖住一半。周照开锁时，铜钥匙转了两圈才转开。门推开，一股积灰与潮霉气味涌出来。他们先站在门外等空气流通，拿手机灯照门框、墙角与地板，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后灶间有个漏水的洞，阳光从洞里落在锅台上。旧灯罩果然藏在下面，布包一角被老鼠咬破。周照把它取出来，没有剪活扣，按着绳的走向松开。白搪瓷上的缺口与照片对得上，里面却装着一件叠得很齐的男人衬衣。
　　他抖开衬衣，领后补了一小块浅色布。布上写着赵成寿三个字，墨已经淡了，字被后来的缝线横着穿过。他记起祖母练习簿上的那句认衣须归身，问林渡这是不是要找的东西。
　　林渡没有马上碰。他绕到窗前，将窗栓拉开，阳光照进衣领，才用指背托起那块布。
　　“是他的旧衣服，你先收好。”
　　“有这个，能送余秀莲走吗？”
　　“能让她记起要去接谁。可要送她走，还是得先找着他。”
　　堂屋忽然响起椅腿挪动的声音。周照立刻回头，手里的衬衣落下来，遮住灯罩。他们进来时，堂屋只有一张倒扣着的圆凳，椅子一张也没有。
　　声音停了。窗边那面发黑的旧镜子里，短暂映出了一点深色衣袖。
　　林渡将布包重新收拢，让周照抱着，自己走到灶间门口，没有往堂屋去。周照从他肩侧看见，一行脚印从门外湿泥里走进来，在堂屋中央绕了一圈，停在他们来时没有注意的墙角。
　　墙上靠着一根量衣用的木尺。尺子慢慢倾斜，碰到地上。
　　林渡问，“衣服拿全了没有？”
　　周照将灯罩、衬衣与旧布一道抱紧，点头。他们沿进来的路退出去，周照关门时，听见屋里有人很轻地说，成寿，你穿这件。
　　他手停在锁上，没回话。屋里那声音又说了一遍，语气比门口来取衣时温和，像在跟一个经常穿错衣服的人商量。
　　回到巷口，周照把钥匙收好，站着缓了一会儿。他现在很想找个理由说自己不去送了，又想到余岚在饭桌上拼拢两半照片的样子。
　　“我能带相机去吗？”
　　林渡问他想拍什么。
　　“想先把路记下来。万一回来时认不清，我好歹能自己找找，总不能光等着你喊我走吧。”
　　“带着吧。不过走的时候别光盯着屏幕，脚下也得看。”
　　周照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他发现林渡一直站在自己靠河的那一边，经过窄处也没有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