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呐呐德sama

4、第四章 粮站后面的木工铺 去余家之前

　　去余家之前，林渡说得回铺里一趟。有人把椅子送来修，约了上午取。周照看一眼时间，跟着去了。
　　铺子在旧粮站后面，门口没挂招牌，墙上靠着几块旧门板。有块木头半边被雨浸黑，上面压着两只砂纸盒，门内弥漫着新刨开的木料气味。
　　周照在粮站门口停下。他小时候在这里买过冰棍，记得转角是个卖农具的小店。如今店门封住了，卷帘门上贴满电话号码。林渡从旁边狭窄的过道进去，先伸手把悬在头顶的铁钩往里拨了拨，才让他跟上。
　　“这儿有个钩子，小心别碰着头。”
　　铺里收拾得很干净。长案靠窗，一边放着刨子、凿子和几件周照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角落里摆着一张单人床，被褥卷到高处，下面地砖还湿着。电饭锅放在窗边，旁边一只酱油瓶，一小袋米。
　　周照正看着，林渡说，“昨晚漏了雨，还没顾上收拾呢。”
　　“这儿一直就你自己住啊？”
　　“嗯，就我一个。地方也不大。”
　　周照把挡在门边的东西让开。“那要找的东西多不多？我给你搭把手吧。”
　　林渡让他把门边的三张椅子搬进院子，自己去找木蜡油。周照搬到第二张，发现椅背松了一块，手一提便拔了出来。他保持着举起椅背的姿势，看向林渡。
　　“我还没使劲呢，它自己就出来了。”
　　林渡从他手里接过来，看了看榫口，又抬头看他。
　　“那你先放下吧，剩下那两张让我自己来。”
　　周照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第一次放松。他将残下的椅子腿拎到案边，问能修不能修。“能修，人家本来就是为这儿松了才送来的。没赖你，放心吧。”林渡用铅笔在榫口划记号，取出薄木片试尺寸。
　　院外来了一位提菜的大婶，进门先问椅子是不是还没好，看见周照便说他是素贞家的孙子。周照应着，解释奶奶的东西没收拾完，想留几天。大婶安慰了两句，转头问林渡，能不能顺便帮她把橱柜门也看看。
　　她对林渡倒不怕，挑椅面上的划痕挑得很仔细，说家里老头从来不拿软布擦，坏了又舍不得换。林渡拿来一块布给她看蜡干后的颜色，把价钱写在纸上。大婶不肯要纸，说扫码就行，他指指门边。
　　二维码贴在很旧的木牌上，外面套着透明塑料袋。
　　周照替她把椅子搬上三轮车，回来时看见林渡正把收款通知关掉。他突然觉得早上那些问题很难再问出口。这人有床，有锅，有挑毛病的客人，低头干活时衬衣后背会拉出几道褶，与昨夜电话里领他躲过东西的人重在一起，一时分不开。
　　林渡问他是不是想问什么。
　　“你认识余秀莲的丈夫吗？”周照换了一个问题。
　　“见过。赵成寿，跑货船的，会带些沿河别处才有的东西回来。她手上那个袋子，还是从前买东西舍不得扔留下的。”
　　“那他后来真的走了吗？大家都这么说。”
　　林渡削木片的动作停一下。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河边。后来没再见着。”
　　周照把相机拿出来，想拍铺里的光给自己留个构图。镜头转到长案时，林渡抬了头。他把相机放低，问能不能拍。
　　“拍好了打算放哪儿？”
　　“先不往外发，就自己留着看。你要是不喜欢，我删了就是。”
　　“那你拍吧。不过，那张断椅子就别拍进去了，回头人家还以为是我给修断的。”
　　周照退了半步，避开断椅背。侧窗的光正好落在林渡手边，木屑薄得能透光。他对着显示屏看了一下，把白平衡往暖处调回去一点，没按快门。光好，人也好看，这个念头来得很自然，却被他压在了那些尚未问清的事下面。
　　“怎么又不拍了？”
　　“你做你的就行，别看我。一看镜头，刚才那个样子就没了。”
　　林渡继续修木片。周照拍了两张，将相机递给他。林渡看照片时用指腹挡了一下屏幕反光，说边上那块湿木头等干了再拍，颜色会好些。
　　照片里他清清楚楚，没有透明的边，也没有不该出现的人影。周照忍不住放大，停在右腕的伤疤上。
　　“你手上这道伤，是做活弄的吗？”
　　“嗯，凿子滑了一下。那时候总想快点做完，嫌装夹具费事，就这么留下了。”
　　“后来还嫌费事吗？”
　　“后来可不敢了，得夹好了再做。”
　　周照把照片缩回去，笑了一下。林渡望着他，又问是不是从昨晚开始，就没敢仔细看自己。
　　这回周照没有用玩笑遮过去。
　　“是有点。你这么问，我也不好说没有啊。”
　　林渡将木片放进榫口，拿木锤一下一下敲紧，敲到最后一截才说，“要不，你先站远一点？我动手前跟你说一声，不会突然碰你的。”
　　周照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张了张嘴，没找出更准的话。他索性把断椅剩下的部分搬过来，放到林渡腿边，伸手压住另一头，方便对方敲。
　　“我给你按这儿，行吗？”
　　“行，往左挪一点就好。手指让开缝，省得夹着。”
　　木锤落下来，椅背逐寸回到原位。周照按着它，闻见林渡袖口很淡的皂味，混着湿木头气息。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一个更令人害怕的证明，什么没有影子，或者冷得像冰。他又不想真等到。
　　两人收好工具，锁门去余家。出门前林渡从床边取出一件深色薄外套，说晚上用得上。周照替他拎了一会儿，那衣服比看上去轻，内领有一道与祖母针线箱中相似的缝边。他没有擅自翻开，递还时问要不要先回家吃点东西。
　　林渡说余岚急着出门，他们先去，回来再吃。周照掏出剩下那只肉包，纸袋早扁了，包子压得不成形。他递过去，又觉得拿这种东西给人有点不好意思。
　　“早上买了两个，还剩一个呢。”周照把纸袋口撑开，“就是有点凉了，我没碰过，你要不要先垫一口？”
　　林渡接过来吃了。他们并排走过粮站，有人在楼上晾床单，水滴砸在地上。周照往檐下避时，林渡一手挡住铁钩，把他让过去。
　　周照刚要道谢，远处新桥旁传来自行车铃。他下意识朝那边望去，又停住。
　　“去余家不用过桥。”林渡说，“咱们从菜市场后面绕过去就行。”
　　“嗯，我知道，没打算上桥。”
　　其实他不知道。他沿着林渡指的路走过去，到了分岔，取出手机记下街名与转弯。他以后不能每一次都只跟在人身后，连自己到了哪里都不知道。
　　林渡在前面等他，等他拍好那块半脱落的街牌，才往下一条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