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呐呐德sama

3、第三章 桥那边 给余秀莲做

　　给余秀莲做的寿衣是暗蓝色的，装在一个洗衣粉纸箱里。上衣做完了，裤腰还留着一截线。林渡将衣服翻过来，一寸寸摸内缝，周照在旁边看祖母写的尺码。
　　胸围、肩宽、袖长，都是寻常缝衣服的记法。另有一行写着“外口留三分，等人来认”。
　　“这儿写的‘认’，是要认什么啊？”
　　“穿衣服的那个人。”林渡停在袖口，“这些做法，你奶奶以前跟你说起过吗？”
　　周照摇头。他小时候常在这里写作业，祖母缝衣，一脚踩住电风扇的线，不让扇头摇到针线那边。他还替她穿过针。后来出去读书，回家只知道给她换手机，买一台她不肯用的取暖器，没问过这些衣服送去哪里。
　　“我还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吧，问问我妈知不知道。”他说。
　　林渡把衣服盖住，没拦他。母亲睡得早，是照料她的亲戚接的，听他问余秀莲，只好把人叫醒。
　　周芸听完，说余家从前住河边，丈夫跑船不见了，老人一个人住很久。
　　“你别去她家里翻，屋子都快塌了。”
　　“我不去翻，就是想找她家里人问问。”
　　“有个侄女，叫余岚。你问桂兰要号码。怎么，奶奶欠人东西了？”
　　周照看着摊在床上的衣服，说自己只是想把零碎事情收个尾。电话那端母亲还在咳，他没有提讣告。挂断后，客户又来催片，他才发现自己把交片日期记错了一天，只得请程小满先帮忙整理素材，自己坐到堂屋剪片。林渡合好纸箱，过来借插座充电。
　　“你也要充电？”周照问完，自己先尴尬了。
　　林渡看了看手机，又看他。“不充电，它也得关机啊。”
　　周照往旁边让出一只插孔。林渡坐在他对面补那条裤腰，动作很慢，几次停下来对着祖母留下的针脚看。剪辑软件里一对新人正站在草地上，风吹得收音全是沙沙声。周照把那一段听了两遍，才发现林渡在等他说话。
　　“明天是不是还得出门办事？”
　　“嗯，去银行问问手续，顺便买点东西。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林渡把针停在线上，想了想。“那你先试试走新桥吧。要是过不去，就回来叫我，别一个人硬走。”
　　周照摘下耳机。
　　“什么叫过不去？”
　　林渡指了指纸箱，又指他扎破的手指。
　　“这件衣服还挂在你手里。你昨晚答应的那些话，我怕它记住了。”
　　“它？”
　　“衣服领着的那些东西。”林渡收起针，“我还不清楚它把你留到了哪一步，这个也没法替你试。明天过桥，看见不对就回来，好吗？千万别往河里走。”
　　这一夜院门没响。周照仍睡得很浅，天一亮便起了床。他背上相机与电脑，想先找有信号稳定的地方发文件，去银行的事可以等开门。
　　巷外有人卖早餐，蒸笼一掀，热汽扑得人睁不开眼。他买了两只肉包，边走边吃。新桥就在菜市场后面，桥上白色栏杆缺了几块瓷砖，两名中学生并肩骑车经过，书包挤在一起。他跟着走到桥头，远远看见对岸药店的绿灯。
　　下一步踩下去，鞋底踏进了一片积水。
　　他站在祖母家门前。门口放着桂姨昨晚留下的垃圾袋，半截白萝卜露在袋口。
　　周照慢慢回头。巷子笔直通向街上，早餐摊冒的热汽还看得见。他低头看手机，时间只过去四分钟。
　　他沿着原路又走了一遍。到桥头时，他拍下栏杆与对岸，给林渡发了定位。消息发送成功。他踩着地砖往前数，数到第十七块，身后卖豆腐的三轮车叫他借过，白塑料桶碰得咚咚响。
　　他再往前，手里的包子袋蹭到了自家门上的铁钩。
　　这回林渡正好从屋里出来。
　　周照把袋子举给他。“还是热的。”
　　林渡没有接话，等他喘匀了才让他进门。周照没进去，走到巷口问卖早餐的摊主，看没看见自己刚从桥边回来。摊主忙着找钱，说没注意。他又问坐在树下的老人，老人说他刚才转进这条巷子，走得挺急。
　　“可我一直往桥那边走的啊，中间都没拐过弯。”
　　老人看看他的脸，又看看胸前取下白花留下的别针印，劝他吃完早饭睡一觉。
　　周照第三次走到桥头，没有再过。他看着一位拎菜篮的妇女走到对岸，回头招呼孙女。桥面很窄，两边没有岔路。
　　他掏出手机，给银行客服打电话，听见对方照常报地址、营业时间。他说了声谢谢，将电话挂断。
　　回到家，包子已经凉了。林渡烧好了水，给他留了一碗热粥。周照放下背包，站在桌边没有坐。
　　“你昨晚就知道会这样？”
　　“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所以才让你先试试。我昨晚也不敢断定。”
　　“那你昨晚怎么不把箱子拿走呢？搁你铺里也不行吗？”
　　“衣服认了你的手，我拿它到铺里，也会回来。要是拆开或者烧了，你未必走得了，穿衣的人也会出事。”
　　“那我现在怎么办？天天替死人送衣服？”
　　林渡端碗的手停下来。
　　“咱们先把答应余秀莲的这件送完吧。你奶奶留下的做法，我陪你一起看。”林渡把碗放下，“路我知道，可针要怎么收，她比我清楚，咱们不能乱试。”
　　周照坐下，盯着粥面。他本来很想说自己为什么要管，可昨夜楼梯上的那双鞋又出现在脑子里。他推开碗，将信与针线箱一并拿到桌上，问林渡，祖母让带出去的人，是不是也过不了桥。
　　“过不了。”
　　“多久了？”
　　林渡看着信纸，没有立刻回答。周照想起那本三十多年的账，嘴里那句继续追问的话慢慢停了。
　　“我不是怪你。”他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有事得回去，也不知道跟人家怎么说。总不能说我一走上桥，就走回家了。”
　　“那就先跟人家说，家里还有些事没办完吧。等衣服送了，我陪你再试一次，总得弄清楚。”
　　他们从箱底找出一本旧练习簿。祖母在封面写了“衣样”，里面夹着纸剪的领子和袖片。有一页边缘磨得厉害，上面写，借衣先问名，认衣须归身。右下角另有小字，家人未见，莫急收线。
　　林渡将那页摊平，说这正是余秀莲那件衣服的做法。她想接的人若没有认回来，衣服就不能全部收口。周照想起母亲说过的丈夫失踪，拿起手机给桂姨打电话，要了侄女余岚的号码。
　　余岚听说衣服，先问多少钱。周照说钱的事回头再算，想看些旧照片。她很久没说话，最后说自己下午要去孩子学校，只有午饭前在家。
　　约定好时间，周照把簿子装回箱里，另拍了一份留手机。他摸到那根扎过自己的针，没再碰。
　　“这件不挂名字的，”他问林渡，“是给你做的吧？”
　　林渡点头。
　　“那你也先别动它了。”周照合上箱盖，“咱们先把别人的送完吧。你这件，还是等弄明白了再说，我现在碰着它都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