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呐呐德sama

31、第三十一章 吃饭的桌子 半年后，周

　　半年后，周照因为一张桌子和林渡吵了一架。
　　桌子做得没有毛病。白蜡木，边缘磨圆，底下留了收电线的槽，正合周照修图时两台显示器的宽度。毛病在桌子已经抬上楼，他原先说要买的升降桌刚好送到楼下。
　　“我跟你说过啊，这周就送货。”周照握着手机，“那会儿你明明就在这儿。”
　　“我听你说的是想买，还以为你没定下来呢。”
　　“那我问你要白的还是黑的，你怎么还说都行？”
　　林渡看了看新做的桌面，没有接话。楼下师傅又打来电话，周照下楼签收，请人先别拆封，然后爬了四层楼回来。林渡正蹲在桌边量门宽，见他进来，将卷尺收了一截。
　　“要不我把这张搬去作坊吧。”
　　“那边不是摆不下了吗？”
　　“我回去挪一挪，总能找个地方放。”
　　周照站着没动。他前一晚替客户改图到两点，眼睛又涩又痛，此刻看着林渡忙着把自己的东西移走，越发说不出好听的话。
　　“你先别忙着搬。我说一句，你就说能挪地方。可我买的那张怎么办？钱都付了啊。”
　　林渡把卷尺扣好，放到窗台上。
　　“那就先放着。等你睡醒了，咱们再说。”
　　他拿了钥匙出门，没有摔门。周照却在门合上时坐到了沙发上，过了半晌，才去看那张桌子底下的电线槽。林渡把槽口做在左边，因为他习惯左手去摸插座。桌边另有一小处浅槽，刚好搁常用的修图笔。
　　周照摸了摸，没拍照发给谁。
　　他们住的房子不大，离周照常拍的一家酒店有三站路。租房时先看了电梯房，价钱贵些，林渡说腿已经好了，走楼梯也行。如今他仍会在阴雨天觉得伤处发紧，周照每次拎东西上来都要念叨电梯，林渡则提醒他当初省下的钱换了备用镜头，两人各自记得一半账。
　　楼下有个修家具的老店。林渡跟店主合用后院一角，按月付位置钱，接些椅子、柜门和小桌的活。大机器不用他买，木料要记清谁的，粉尘也要轮流打扫。刚开始他嫌别人划线粗糙，店主嫌他把一把旧椅子修得太慢。磨合了几个月，后院总算能同时摆下两个人的工具。
　　林渡能独自出门，能坐公交，手机里的城市地图用得比周照细。他最烦的仍是语音。顾客一条接一条发来，他拿着砂纸没法点，听到一半又有机器响，索性等停工以后给人拨电话。
　　证件的事却远没这样利索。
　　三月末，他们又去交了一次补充材料。旧镇的死亡记录、早年的户籍线索、几名老人的证词，各自能说明一些事，合在一起仍有解释不通的地方。窗口没有许诺具体日期，让他们等进一步核实。周照把退回修改的纸装进袋中，看见林渡在旁边仔细记下一项材料要去哪里调。
　　“下回让我自己来吧，这几趟我都走熟了。”林渡在公交站说。
　　“我下周有空。”
　　“你周二不是还要拍吗？日历上都写好了。你忙你的，这边我自己能来。”
　　周照原本想说那单可以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渡把材料袋收进自己的包，不让他拿，说回去路上得买砂纸。
　　周照没再抢那个包。
　　中午他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给林渡发消息，问晚上在家吃还是下楼。消息过了很久才回，只有一句作坊还有活。
　　周照下楼看了升降桌的外箱，又查了退货运费。他在楼道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把林渡做的桌子推到客厅中央，升降桌仍原样靠墙。
　　八点二十，林渡开门，手上提着一小袋青椒。厨房没开火，屋里只亮着电脑旁的一盏灯。
　　“我也买了。”周照指了指厨房，声音生硬。
　　林渡将青椒放在玄关，没有换鞋。“你还在生气。”
　　“你不也在外头待到现在吗？”
　　“我有活。”
　　“六点能做完的活，做到八点？”
　　林渡抬头看他。“你想让我回来听你说这桌子怎么处置？”
　　“我想让你回来跟我吵完。”
　　两个人隔着那张新桌站着。林渡的手掌压在桌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木屑。
　　“我做的时候，想的是家里该有张你用着顺手的桌子。”他说，“抬上来才看见楼下那只箱子。我也觉得自己挺可笑。”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我想给你个惊喜。”
　　“我每次替你想好住处，你就说我替你做主。轮到你替我做一张这么大的桌子，怎么又成惊喜了？”
　　林渡嘴唇绷紧。“那你退掉一张吧。退我的也行。”
　　这句话将周照最后一点耐心也顶破了。
　　“你动不动就把自己的东西往外搬。铺子能不要，桌子能搬，材料你也总说自己去办。林渡，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这屋子只是我的？”
　　林渡站着没动。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就是想让这里有一样东西，是我给你做的。”
　　周照的火一下熄了，余下的全堵在喉咙里。
　　“你人在这儿，还不算吗？”
　　林渡别开脸。“证件一天没下来，房子也不是我的。我有时候醒了，还得先想一遍自己为什么能在这里。”
　　周照绕过桌子，一把将人抱住。林渡最初没有动，周照越抱越紧，他才抬手扣住周照的后背。
　　“你听着。”周照贴着他耳边说，“桌子我喜欢，你我也要。可你下次再一声不响做这么大一件，我还是会跟你吵。”
　　“你也别什么都买好了才告诉我。”
　　“行。”
　　“今天这句算数吗？”
　　“你明天再问，我还这么说。”
　　林渡终于抱紧他。周照偏过脸吻过去，林渡带着一身刨木的干燥气味，嘴唇却很热。两个人撞到桌角，桌子纹丝没动。林渡笑了一声，周照不让他躲，追着又亲了两次。
　　玄关那袋青椒让鞋尖碰翻了。谁也没立即去捡。
　　第二天，他们一起拆开升降桌试了一回。周照腰疼时确实需要，便留下放工作间；林渡做的桌子改短了腿，摆在客厅吃饭。锯第一条桌腿以前，林渡把尺寸写在纸上，让周照按了个手印。周照手上沾着酱油，纸边也染了一块，两个人没有重写。
　　周芸来的那天，桌腿已经改好。
　　她身体恢复了一些，能走不太长的路。周照到车站去接，林渡留家里做饭。母亲进门先看鞋柜里并排放的鞋，再看厨房里的背影，没问客房在哪。
　　饭做到一半，林渡出来请她试一试椅子，说垫子硬了可以再添一层。周芸坐下，摸着圆滑的扶手，问是不是他做的。林渡说椅子是房东留下的，散架了，修过。
　　周照去厨房端汤，出来听见母亲问，你们谁管钱。
　　“我们各自留一部分，房租、买菜这些钱就一起算。”林渡答，“要买大东西，还是得先商量好。”
　　周照将汤盆放下，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母亲没看出这句话里的来由，只说这样好，别到月底谁都以为对方交了电费。她吃了半碗饭，夸汤清淡，林渡才承认上个月烧过一次咸得没法喝的汤，周照硬喝了两碗。
　　“他还说呢，总不能让我白忙一场。”
　　“我那天是真渴。”周照说。
　　周芸笑着放下勺子，咳了两声。周照给她拿水，林渡把窗缝合小一点。他们忙完坐回来，母亲才慢慢说，“你们就好好过吧。有哪里不舒服，跟对方说说，别两个人都闷着。”
　　晚上送走母亲，周照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渡问他要不要再下楼走一圈。他摇头，说今天走够了，随后往卧室去，半路又回来，将林渡一起拉走。
　　卧室窗帘没合严，街灯漏进一小条。周照关掉床头灯，在黑里找到林渡的手，摸到他腕上平稳的跳动。林渡将他手背翻过来，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明早得几点起来啊？”
　　“八点，没那么赶。还能赖一会儿呢。”
　　“那先说好了，闹钟可别再搁我这边了。”
　　周照翻身去调闹钟，林渡替他拉好被子。窗外一辆车按着喇叭开过去，隔壁有人关了水龙头。周照把手机放远一些，回来紧挨着他，睡着前还想着冰箱里那两袋青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