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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桥上有风 医院走廊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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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里,周照第一次听见林渡打喷嚏。
从地道里出来时,接报的人终于到了。他们被扶离入口,送上急救车。周照反复说明下面还有八处遗存,直到听见入口已经有人守住,才肯坐稳。此刻那些话仍断断续续留在耳边,沾水的衣服倒是已经换掉了。
声音不大,接连两下。林渡正低头看手背上固定针头的胶布,忽然皱了皱鼻子,偏过头去。周照坐在对面,笑了一下,笑完才发现自己眼泪还没干。
护士经过,问他笑什么,另一只肩膀不疼了?
周照老实将冰袋重新按回去。
林渡小腿的伤缝了针,呛水后的咳嗽还要观察。周照肩背淤青,脚跟也要重新处理。医生揭下泡湿的敷料,他疼得骂了一声,接着说对不起。护士询问林渡证件号码,他停了很久,只报出名字。
“你这边呢,记得他的证件号码吗?”护士看向周照。
“他现在暂时没有能用的证件。”周照说,“您看,能不能先按院里的办法登记?后面需要怎么核实,我们再补。”
护士请他去窗口说明,又问年龄。林渡嘴唇动了一下,说先记二十九。周照看向他,他轻轻摇头,没有当着满走廊的人解释自己的出生年月。
周照拿着自己的证件来回跑了两趟,又留下电话。最后交款单上终于印出“林渡”两个字。林渡看了一会儿,将它叠好,夹进手机壳。
夜里病房关了一半灯,隔床的人睡着了。周照在陪护椅上翻身,椅子嘎吱作响。第三次翻过去时,林渡叫他。
“你往床边靠一点吧。”
“你腿上缝着呢,别挪。”
“我没让你上来啊。把椅子拉近一点就行。”
周照将椅子拖近,林渡掀开一点被子,将没伤的手递出来。周照握着,手心贴手心,两个人挨着床栏,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照把手指移到他腕内,又去摸颈侧。林渡任他摸了两遍,第三遍时握住他的手,按回自己胸口。
“还在跳。”
“我知道。”
“知道你还摸。”
周照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指节上。“我怕一觉醒来又没了。”
林渡看了他一会儿,把被角掀得更高。“那你靠近点。隔着床栏也摸不准。”
周照侧着身,将额头抵在床沿。林渡的手落进他头发里,慢慢揉了两下。
半夜周照醒过一次。窗外有送氧气瓶的小车,轮子轧过接缝,笃笃地响。他下意识朝门边看,手已先握紧了,直到发现床上的人也被他攥醒。
林渡睁眼看了看他,将手挪到枕头下面,留出能让周照靠近的位置。
“外面在推车呢,没事。”他说,“接着睡吧。”
周照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睡下。
第二天下午白露来了。她没有带花,拎着两份面,一盒卤蛋。桂兰让她带的话太多,她先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一条一条挑着说。八处遗存和第九口空棺已经拍照编号,现场仍封着,相关人员在核实。陈守业做完询问,回去让儿子骂了一通,如今坚持要把当年开船经过写下来。
“他儿子说,他八十都快到了,还给全家找事。”白露拆开筷子,“他就说,我七十四,你别添岁数。”
林渡笑起来,扯到伤口,又把腿放平。
孟崇礼也在接受询问。外头已有不少说法,白露烦得关了几个群。镇里的情况说明只确认发现遗存,正在核查与旧洪灾失踪人员的关联。
“我把我妈那份材料交了。”她说,“那句私奔,总得改掉。”
周照将手机还给她。
“合影原件你留好了,后面说不定还要拿出来给人看。”
“留着呢,都装好了。”白露说,“倒是你们,出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吓人。我本来都想骂了,桂姨让我先留着,等你们好了再骂。”
她给林渡的面里挑出一片香菜,想起自己不知道他吃不吃,又原样放回去。
十月十二日,周照回老屋收拾行李。
雨下了一夜,院中水已退净。祖母门前的旧针线失去紧绷,落成几段普通的线,周照连同针盒一起收回木箱。返生衣洗去泥迹,领口最后那道针脚朝外,收得很小。门外那盒纸衣和封布也按原样交给了来取旧物的人。
林渡坐在客房床沿,替自己卷裤腿。周照抱着衣服进来,看见他将袜子穿错了面。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让我来穿吧,别硬撑着。”
“我就是没看清正反,自己能穿。”林渡将袜子翻正,“你别连这点事都跟我抢啊。”
周照放下衣服,靠着门看他。林渡穿好袜子,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受伤那条腿不敢完全落地,姿势有些别扭,确实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木工铺有一车东西要带。林渡只挑了常用的一箱和哥哥那把窄刨刀,余下的木料以后再处理。他给一个等了半月的顾客退了定金,挂掉电话后,周照问他可惜吗。
“人家等着嫁女儿呢,总不能让人等到我腿好吧。”
“我说的是这间铺子。要走了,你舍不舍得?”
林渡抬头望了一圈,手上那片卷好的毛巾迟迟没塞进箱子。
“当然舍不得啊。所以先留着吧,往后回来还要用。”
周照说自己那间屋也不卖了,屋顶漏水的地方等明年再修。这一次他算了存款、接下来的几笔尾款和病假误掉的活,没有顺口答应一件不用操心的未来。林渡问了城里房租,说先看个能做小件的地方,机器太吵,不能在住宅里开。
谈到这些,车已经来了。
桂兰送他们到巷口,白露替林渡搬工具,陈守业因为腿痛没下来,隔着自家窗户喊,让他们到了发个消息。周照答应完,忽然回身抱了一下桂兰。
桂兰手上的保温袋差点掉了。
“哎,汤还在我手上呢,轻着点!”
周照松开她,说等你来城里再请吃饭。她将袋子塞进后座,关车门前看了一眼林渡,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去吧。
车过桥的时候,周照没有看手机。他一只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林渡,掌心都出了汗。
桥头的旧广告牌从窗外滑过去,接着是加油站、卖花盆的空地、镇外第一片稻田。司机嫌前面的三轮车慢,按了声喇叭。
林渡一直朝窗外望着。过了很久,他把玻璃降下来一点,风吹乱了额前的头发。
“这么远了。”他说。
周照转头看他,握着的手轻轻松开,又换成十指交扣。
前面的路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