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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没做完的衣服 周照没敢回 ...

  •   周照没敢回头确认。
      灯分明亮着,白色灯管还在嗡响。他背抵住柜子,摸到手机,听筒里有林渡说话的声音,问他箱子开没开。
      “什么箱子?”
      “你奶奶的针线箱。衣服还在里面吗?”
      周照这才朝床边望过去。箱盖支着,布衣搭出一半,衣领垂在外面。那根针还挂在领口,微微晃动,像刚有人从旁边走过。
      “把针横着别回衣领,两边的布都要穿到。别让衣服再张着。”
      柜子往里撞了一下。门外没有推搡的声响,门缝却随之宽了,露出半截暗色指甲。周照弯腰抄起床边的箱子,布料翻过来时贴到脸上,带着阴凉的潮气。他手抖得厉害,一次没穿透,针扎在指腹旁边,擦出细细一道白痕。
      “别急,先摸清楚再穿。”林渡的声音仍在电话里,“找领子的两头,摸到缝边没有?”
      周照闭了一下眼。他给婚纱别过不知道多少次别针,遇到新娘害怕扎破衣服时还会让人别动。如今自己拎着块软布,连针往哪边出都找不准。
      他把布铺在膝上,摸着缝边穿过去。针尖刚从另一边露出来,柜子停了。门外传来短促的一声,像人吃东西噎住,又像鞋底在湿地上拔起。
      楼梯上的脚步变得又快又乱,拖着向下去了。
      周照仍靠着柜子,直到林渡在电话里说可以把窗打开,将院门钥匙扔下来。他把钥匙包在一条旧手巾里抛出去,看见林渡接住,又看着对方开门进院。屋门敞着,林渡从堂屋进去,很久没有再说话。
      “林渡?”
      “我在呢。先别挪柜子,等我叫你再动。”
      周照低头看衣服。内领处那一点自己的血已经渗开,颜色比刚才深。他把食指塞进嘴里,牙齿碰到了指甲,才发现还在轻微打颤。
      等林渡上来,他仍不肯立刻搬开柜子。
      “把电话举起来。”周照说。
      门外的人照做了。周照从窄门缝看见屏幕上的通话,又让他伸右手。林渡似乎看了自己的伤疤一眼,没有问,退开让出位置,帮他从外面托住柜子,免得一下倒下来。
      周照坐到床沿,汗湿的衬衣贴在背上。林渡接过针线箱,蹲下看了眼衣领,手指沿针脚摸过去。
      “先别动了,今晚就让它这么别着。”
      周照等着他往下说,林渡却还在看针脚。他忍不住问,“刚才门外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有东西循着衣服来了。你奶奶替人保管的东西,没送完的都在这箱里。”林渡将垂下来的衣角收进去,“你把它打开,衣领又敞着,它们就容易认错门。”
      “可它喊我的声音,跟她一模一样啊。”
      林渡抬头。周照没有看他,看着床头的小圆点。
      “她给我洗头就那么喊我。我有十几年没听见过了。”
      “河里传来的声音,有时候连说话的那个都弄不清自己是谁。”林渡等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知道你听着像她。可今晚这个是来找衣服穿的,衣领别住了,它进不去。你别再跟着那个声音下楼了。”
      周照缓了一会儿,问林渡为什么会回来。
      “铺里收好木料,走到巷口,看见你家门槛在往外渗水。”
      他没解释到的地方还很多。周照此刻没有力气一一追问,去洗手间冲了把脸,再下楼,看见地上几道带泥的湿痕。它们从供桌下面拖出来,到楼梯尽头又折回门口。白天搬得干干净净的地面,留着四个凳脚大小的水印。
      林渡把一盆草木灰倒在门槛外,用刷子顺着木头纹理扫。周照站在旁边照灯,发现门槛侧面钉着一小段褪色布边,几乎与旧木同色。
      “这块布也是我奶奶放在这儿的?”
      “嗯,留着它吧。扫地的时候也留意些,别给勾掉了。”
      “明天请人把整个门槛包起来行不行?”
      “先别找人来动它,包住了也不知道会怎样。”林渡把刷子挪开,“你要是不放心,我今晚就不走了。”
      周照把灯往前挪了些。“我还以为得求你。”
      林渡把刷子在盆边磕了两下,泥灰落下来。
      “你想求也行啊。不过先帮我找个干净枕头吧,铺里漏水,连枕头也是湿的。”
      客房多年没人住,床垫用旧床单罩着。周照把祖母压在柜底的被子拿出来,闻到晒过的棉花与樟脑味。他铺床,林渡去厨房烧水。水壶咔嗒跳开的时候,他肩膀仍不由自主一紧。
      林渡端来杯子,没劝他赶紧睡。他们把廊灯留着,各自的门都没关严。周照躺到凌晨,听见院里风吹桶盖,有次忍不住坐起,客房便有人问他要不要水。
      “不用,我就是醒了一下。你睡吧。”
      他说完,躺回去,隔了半晌又补一句,“你要出去,叫我一下。”
      “不出去了,你安心睡吧。我就在隔壁。”
      第二天的丧事没有出意外。车辆来了又走,手续、鞠躬、几个人低声商量谁带着袋子,每一件都等周照点头。他一路跟着,有时听不清别人问什么,便让人再说一遍。
      从安放骨灰的地方回来,太阳照在车窗上,他才突然想起家里已经没有人在等。车到了巷口,他提着空袋坐了一会儿,司机没有催他。
      林渡从后车过来,敲了敲车窗。他下车时袋口挂住门把,扯了一下没扯下来,林渡替他解开,接过去拎着。
      桂姨下午留下收拾完厨房,又给他们各盛一碗面。周照吃不下,仍勉强吃完了。他没提昨夜的事,等桂姨走时,却问她认不认识余秀莲。
      这是箱里另一件衣服纸签上的名字。他清早找祭奠物品时看见了,纸签压在祖母写着尺码的旧信封下面。
      桂姨扶着门框,想了一会儿。
      “余家那个啊。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她还有件衣服没取呢。我想着,看她家里什么时候方便,给送过去。”
      桂姨朝院里望一眼。林渡正在洗盆,不知有没有听见。
      “她家人搬新街去了,回头我找地址给你。”
      傍晚雨又落下来。周照把针线箱重新分了一下,将账、未完布衣与杂物分开放,给每件带名字的东西拍照。林渡从外面回来,看见他把几只纸袋按顺序摆在床上,说先别动那件没有名字的衣。
      “就是昨晚那件啊?”
      “对,那件先放着吧,它原本也不用送给别人。”
      周照把它放回箱底,没再多问,刚合上盖,楼下有人敲门。
      来的是个瘦小老太太,裤脚湿到膝盖,手里捏着一只透明塑料袋。她仰头看门楣,像确认门牌,看清周照以后,叫了一声小周。
      “你奶奶呢?”
      周照心里往下一沉。老太太的头发梳得整齐,发根却全湿了,耳边有一滴水,长久地挂着没落。他扶着门,没有往旁边让。
      “您找她有事?”
      “衣服。都这么久了,还没做好呀。”她摊开袋子,里面装着两颗糖与一张旧纸钞,“她让我今天来取。我钱也带了。”
      林渡在楼梯上叫周照。他没回头,问老太太姓什么。
      “余秀莲。”
      这个名字让周照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松得太早。祖母的客人那么多,真有个没接到消息的老人,也很寻常。他将门推回去一点,隔着门槛解释祖母已经去世。
      老太太听着,脸上没有变。过了一会儿,她朝堂屋供桌看一眼,嘴唇动了动。
      “那我的衣服怎么办?”
      “衣服还在呢。您别急,我先找出来,再跟您家里人联系,给您送过去。”
      “明天能送吗?”
      她说得很轻,靠得却近了。周照闻到河边晒不干的旧布气味,想把手缩回来,却发现老太太正看着他受伤的食指。
      “明天傍晚以前。”他听见自己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雨里。走到巷口才撑开那只塑料袋,顶在头上。林渡来到门边,握住周照的手腕,将他往回带了半步。
      “她跟你要什么?”
      “要衣服,我在箱里看见她的纸签了。”周照望了眼巷口,“她真是余秀莲?”
      林渡望着空巷,问他答应了什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周照拿出手机,给桂姨打过去。铃声响了好几遍才有人接,他问余家搬到哪里,又说老太太刚来过。
      电话那端有水龙头的声音。桂姨把水关了。
      “谁刚来过?”
      “余秀莲啊,说是来取衣服的。怎么了?”
      桂姨隔了很久,才让他去看祖母放旧报纸的抽屉。周照照做,在剪下的殡葬服务广告与几个信封之间,找见一张折过的讣告。
      照片上的老人穿深色开衫,头发整整齐齐梳在耳后。
      落款是二〇二三年十一月。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粘过胶水,已经发黄。他拿着它回到门口,林渡仍站在那里,雨水隔着门槛往外流,没有一滴进屋。
      “我答应她了。”周照说。
      “我知道了。你把衣服拿来吧,我先看一眼,还差哪儿没做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没做完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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