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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两把钥匙 孟崇礼带来 ...

  •   孟崇礼带来的纸衣装在月饼盒里。
      他到时,周照正坐在门口削一截竹片。伤脚不能久站,他想替下水用的灯找个能固定的位置,试了几次,竹片都劈了。孟崇礼的拐杖先伸进视线,在门外青石上点了一下。他没跨门槛,把盒子放在周照脚边,盒面上的金字已经磨去一半。
      “这些东西,素贞从前用得着,都是我替她备的。”
      周照放下刀,没有拿盒子。“您怎么不早送?”
      “年纪大了,前头给忘了。”孟崇礼望向院里,“小渡也在这儿?有两天没见他铺子开门了。”
      林渡从堂屋出来,走到日光下一脚停住。周照看见他衬衫后面椅背的横档透出来一瞬,连木头上掉漆的边缘都很清楚。他撑着凳子站起来,挡到林渡前面。
      孟崇礼也看见了。他先抿了一下嘴,接着叹气,像终于等到别人家的病人承认病重。
      “看吧。早跟你讲,素贞做的事得有人接。线续着,衣供着,人才能待住。你跑来跑去,伤的还是他。”
      “陈守业已经跟我们说了。”周照说。
      老人的目光从林渡脸上移回来,嘴边那点劝人的神气不见了。“他说什么?”
      “那条船去的是后坞,载了九个人。”
      孟崇礼将拐杖往身前挪了半寸。“那时候哪儿都死人,总要找地方安置。他只管开船,知道多少?”
      林渡扶着门框,看着他。“你告诉我,我哥冲到下游了。”
      “洪水那么大,谁看得清。你现在还在,问来问去,非要把这点日子也问没?”
      院里有风,纸盒的盖子掀起一角。周照看见里面折着件巴掌大的白纸衣,领口缝进一条湿黑的布。布有种眼熟的细纹,与运料沟里棺材外的封布很像。林渡的袖口骤然垂下,指尖沿着裤缝拖出一点水。
      周照用削剩的竹片挑着盖子,将盒重新扣上,没有伸手碰衣。他从门里拿来一个旧搪瓷盆,倒扣在盒上,盖到布条也看不见。林渡的肩膀慢慢抬起,滴水停了。
      “您把河里的布缝到这里,要我拿进去?”
      “这些年都是这么做过来的。”孟崇礼声音很低,“你做上几年,自然就会了。你奶奶早先也不会,又哭又闹,后来不也把大家照看好了。”
      “大家?”林渡向前动了一步。周照伸手握住他的手肘,他停了下来。
      孟崇礼不再看他,转而盯住周照。“你还年轻,往后成家,挣钱,哪样不要日子过?秋汛一来,河里的事谁都管不了。你替素贞把门守好,这边的人也记你的好。”
      “洪水以后,哪家补屋顶的油毡不是孟家先垫?谁家孩子没去货仓扛过包?”老人用拐杖点着青石,一下一下,“镇上要活下去,总有人得先把话压住。素贞后来也拿了布,桂兰家也拿了木料。你今天让他们全翻出来,谁能说自己手是干净的?”
      “他们拿的是活命的东西。”周照说,“您收的是他们不敢开口。”
      孟崇礼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账不能这么算。”
      “那九条命怎么算?”
      周照弯腰,将盆和盒子一起移到门外更远的干地上。“这东西您拿走。我们的衣服,您别再送了。”
      老人站了一会儿,拐杖磕了磕盆沿。声音很轻,纸盒里却跟着响起一次钝钝的叩门声。周照背后那只手扣住了他的小臂,他低头,将脚边剩下的竹片收进院内。
      孟崇礼到底没有把纸衣带走。他转身时朝祠堂方向看了看,走出巷口,恰逢白露推着一辆装设备的小车进来。她侧身让过,没叫人。老人瞥见车上的绳索和灯,脸沉下去,走得比来时快。
      白露见周照站着,先数落他,“你坐着说不行啊,脚还要不要了?”
      她随后看见搪瓷盆,听完来由,拿来一个有盖的大桶,把盆连同盒子一道罩住,放在门槛外不碍路的角落。几个人没打开它,周照拍下送来的原样,记着以后连同其他旧物一起交代。
      她带来的消息更紧。上游连着下雨,镇里贴了水位提醒,秋汛的高水预计三天后到。“修灯那户早上还问我,地下室冰柜要不要抬。”她拿出手机,让两人看通知,“咱们不能一直在外头打转。”
      林渡坐回背光处,周照给他把衣袖放平。外沿昨天补好了,形体今天仍薄,灯影会短暂穿过去。他伸手握住自己的腕子,找了一会儿脉,什么都没说。
      周照将手盖上去。“咱们明天就进去。”
      “先等等陈伯吧。”林渡说,“路还没找全呢,今天咱们就不动了。”
      这是他自己说的。周照望着他,点了一下头,去给陈守业打电话。老人说已经出门,没多久,拐杖拖地的声音便到了院口。
      陈守业背着一个布袋,额头全是汗。他儿媳跟在身后,将一瓶水放到桌上,脸色不好,只说坐下再讲。陈守业想去拿盆里的东西,被周照拦住,他便将拐杖靠稳,从布袋里取出两把钥匙。
      一把短,齿口磨平了几处,一把长,柄上裹着褪色的蓝胶带。
      “这把短的,开后坞检修门;长的是闸房边门。”陈守业把两把钥匙拨开,“短的不是三十五年前那把。十一年前清淤换过外锁,我跟着修船道,偷偷多配了一把。外头锁扣后来又换了,里头那只铜锁没动。我前几天去试,抬着门板还能开。图原来还在夹层里,害我找了一天。”
      他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图,纸沿用胶带补过,摊开后有两本书那么大。周照先拍全图,才和林渡一起压住卷起的角。图上检修门的位置避开祠堂前院,进门沿阶下十一级,右转通旧修船间,中间一扇窄门,过去是早先晾木板的地方。
      陈守业用指甲划到一条细线。“你们看这里,从后坞通到旧水道,外头是闸板压着水。得进闸房看准了,不能见个轮子就转啊。有个坏的,只带得动上头那副旧吊架。”
      “陈伯,那道检修门里头呢?”林渡问,“有没有封过东西?”
      陈伯在图边画出一段横木,说早年他们运完人,孟崇礼叫钉了布和钉子,把林渡的名字封在上头。他没动过,后来换门外锁扣也只换外面。
      周照翻出钳子。林渡接过去看了看,说,“要真是钉在木条上的,咱们先看木条怎么接的,别上来就一根根撬。”
      白露蹲在院中试灯,留下两只亮的和备用电池。周照试拍墙上的砖缝,把旁边的缺砖也收入画面,免得下去后认错位置。
      “到下头碰上不认识的路,我先拍下来再走吧。”他说,“每过一个转弯,就在绳上夹一个反光夹。万一灯坏了,手还能摸着找。”
      白露用湿手试了试夹子。“这个太紧了。你戴着手套哪掰得开?换我店里那种大的吧。”
      桂兰从隔壁抱来一条旧毛毯,放在明早留在岸上的包里。她说自己在出口看绳,陈守业腿不能往下走,就在上面看水位、指通水的路。老人张口想争,儿媳将水递给他,直接说,“你坐着一样能说。腿坏成这样,下去还要人背。”
      陈守业接过水,没有反驳。讲到杜庆年的铜哨,他取出手机,让周照录下自己的辨认说明,讲明哨口歪了一点,当年怎么来的。他说完望着录音,又补上姓名,说自己愿意把这些话当面再讲。
      人散以后,院里只剩尚未收好的绳。周照盘了一半,林渡在另一头替他松结。桌上两把钥匙挨着旧图,他分别系上绳圈,一把交给林渡,一把自己留着。
      “明早得让你先在门外等着,我拿检修门这把吧。”
      林渡将短钥匙递回去,拿走蓝胶带那把。“行,那就这么拿。到了咱们再照着图看,我不凭自己记得的旧路往里走了。”
      周照凑过去,在他嘴边碰了一下。林渡正握着一团绳,没能及时腾手,便轻轻撞了撞他的肩。
      晚饭他们煮了面。闸房钥匙放在林渡碗旁,周照怕沾汤,挪到两只碗中间。吃完,两个人一起检查了明天要带的衣服,重新扣好木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两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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