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呐呐德sama

25、第二十五章 雨打木屑 一九九一年

　　一九九一年，洪水到来那天下午，林渡正在替哥哥找一把刨刀。
　　铺子里的水已经漫过脚背。刨刀掉在墙根，他弯腰去摸，先摸到一只泡胀的布鞋。林峤站在门口催他，雨顺着蓑衣往下淌，左手攥着两块门板。
　　“找着没有啊？找不着就先走，别摸了。”
　　“你那把窄的也不见了。”
　　“那把在我这儿呢。你还想把家底都收拾好了再走？”
　　哥哥把门板搁在长凳上，回来拎起半桶钉子，倒进高处的料槽。兄弟俩上午还说要换屋瓦，争了半天用青瓦还是便宜些的水泥瓦。林渡嫌旧梁压不住重，林峤说自己会算。眼下瓦片一块块被风揭起来，争出来的两句话都没了用处。
　　街上有人喊后坞进水了。
　　林峤扛起门板便往南跑。林渡抓着麻绳跟出去，水里有被冲散的桔子，一颗接一颗撞他的腿。出了巷口，河水正从两间房之间涌过来，他们扶墙蹭到对面，林峤把门板搭在断掉的石阶上，先接出一个抱被褥的女人。
　　女人说里头还有戏班的人，在等船。
　　“船从下头来，你们先往桂兰家那边走。”林峤抹了把脸，“那头地高，别在这儿等。”
　　孟秋棠是逆着人群过来的。她怀里已经没有女儿，胳膊却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隔着雨问，桂兰是不是住打铁铺后面那条巷。
　　林渡给她指完路，她又往后坞跑，说有人叫她拿长绳。她脚上的蓝布鞋掉了一只，赤脚踩过一片破瓦，身子歪了歪，没停。
　　林峤把林渡手中的麻绳拿过去，系在自己腰上。
　　“我先去。你在柱子边接着。”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一起来，后头谁拉？”
　　哥哥没等争完就下了水。林渡将另一头绕过石柱，半蹲着放绳。雨大得人睁不开眼，他只看见哥哥的肩头浮了一下，很快被仓房那边打过来的浪盖住。绳子在他掌心擦得发热。他不敢握死，怕把人拽偏，也不敢多放。
　　有人从屋脊上递下来一个孩子，头上裹着红毛巾。那孩子紧咬着牙，给林渡抱上石阶后才哭出声。他伸手想摸林渡掌心，林渡说别碰，随后将孩子交给赶来的男人。
　　“送到高处去。别让他再下来。”
　　麻绳一沉。
　　林渡回过头，看见一只长凳撞上柱子。绳子绷在凳腿和石头之间，木头尖锐地响了两声。他用脚踹凳面，踹不开，干脆半身趴进水里摸结。右腕从前让凿子伤过的斜疤，又被藏在木头里的旧铁钉刮开，热痛很快让冰水压住了。
　　绳松的时候，哥哥已经不见了。
　　“林峤！”
　　他连喊几声。雨中有人也在喊，喊出来的名字乱成一片。远处的铁闸往下走，沉重的链条绷得笔直。林渡看见闸房窗口站着人，隔着雨辨不出脸。他朝那里挥胳膊，叫开闸，声音刚出口就被水压了回去。
　　门板撞过来了，上头伏着那个失了一只鞋的女人。她够住石柱时，手里还攥着半截绳。林渡抓她的手腕，另一个人从水下托住门板。那是赵成寿，常来铺子借锯，嘴上说还，往往隔三天才送。
　　“拉她！”赵成寿喊。
　　林渡将孟秋棠拖过石阶，转身再找他。一段房梁斜冲而来，先打断了门板，继而顶住林渡的小腿。他扶的石柱裂开，石灰落了满头。他闻见新断木头的气味，接着整个人被压进水里。
　　水下没有想象中那样黑。碎瓦和泥沙之间有一片浑黄的亮。他睁眼，看见哥哥的蓑衣擦着自己过去，伸手抓住了衣摆。
　　林峤转了过来。
　　哥哥脸上有血，嘴在动，林渡听不见。他攥着蓑衣不松，另一只手摸到横在两人之间的梁木。林峤指了指上面，随后用尽力气推了他一把。
　　林渡撞出水面，吸进一口掺着泥的气。他没看岸，也没看上游，转头便往那件蓑衣沉下去的地方扑。有人从后面抓他的领子，抓空了。
　　这回他没抓到哥哥。
　　有一只细小的手碰到他的肩。林渡在水中回身，看见一个女孩被缠在竹帘里。她眼睛睁着，头发贴满脸。他去扯竹帘，手指已经不听使唤，折断的竹条插进指缝。他只扯开一角，胸中便空了，像有谁从里面抽走一块木板。
　　他终于知道自己要死了。
　　没有许多旧事闪过来。他想到铺子后面还养着一盆葱，早上哥哥说给它挪个地方，别让雨浇烂了，他嫌麻烦没动。接着他什么也看不见。
　　再听见声音，是张素贞在叫他的名字。
　　“林渡。你看看我。”
　　他想说哥哥在水里，嘴唇动不了。一只手压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托着后颈。有人在他身边哭，又让素贞赶走了。地上又硬又冷，他知道自己躺着，脊背却像还在水里，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还热着。”一个年轻女人说。
　　“灯给我移过来。”
　　布落到他脸上，他下意识躲了一下。素贞的手停住，随即更紧地抓住他。
　　“听得见就别走啊。等我把衣给你穿好。”
　　他听见针擦过布，听见有人在门边争，说仓里还有人，不能关门。雨打屋顶，水顺着门槛进来。他仍旧看不见，可胸口那处空洞逐渐有了痛。一口气进来，艰难地停住，吐不出去，也吸不满。
　　素贞问他叫什么。
　　他用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林渡。”
　　“对，就记着这个名字。”她的指头摸过他的眉骨，“我找你哥去，你先在这里等一等。听见没有？千万别随他们走。”
　　门外有人叫素贞，带着哭腔，说好些人的名字问不出来，怎么安置。素贞让她把灯再点一盏。林渡听到衣料一层层摊开，湿脚从他身边经过，绕着他走。他想抬胳膊，替她挡住从屋梁漏下来的雨，却只动了动手指。
　　许多声音挤进他的喉咙。
　　有人说回家，有人叫女儿，有人咳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得这么近。他想叫素贞，舌头却像含着一枚沉重的铜钱，发出来的是个陌生老人的声音。
　　素贞抓住他的手腕，连叫三遍林渡。别的声音往下沉，他终于听见自己的喘息。
　　“先借一借。”她说，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对屋子里其他人，“找到家人就还，不能赖着。”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只剩油灯的气味。林渡挣扎着坐起来，看见门槛外头横着一条白花花的水线。他身上披一件没缝完的衣服，领口露出几股不同颜色的细线。素贞不在，哥哥也不在。他摸胸口，那里没有伤，也没有起伏。
　　他试着下地，脚碰到地面时，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林渡回头，只看见铺在长案上的一块湿布。
　　他至今不能确知那块布底下是什么。记忆走到这里，总有雨声猛地涌上来，将下一刻淹没。他只记得自己后来在巷口找到素贞，问哥哥呢，问我怎么了。素贞一身泥，嘴唇发紫，说原来放人的小屋已经空了，自己没赶上。
　　“冲走了？”他问。
　　她过了很久才点头，说孟崇礼刚才告诉她，水冲开后墙，人和屋里的东西都没留住。她还想往下游找，走了两步就扶住墙，弯下腰咳起来。
　　那一夜，林渡回到木工铺，看到葱盆摔破了，土和水混在一起。他坐在空了的料槽边等天亮。右腕的斜伤已经合住，掌心却一直保留着抓不住东西的感觉。
　　三十五年里，他常想起的便是那只手。